夜色沉沉笼罩下来,像乌鸦羽毛将日月也遮蔽,只余零落的几粒星,仿佛夜神眼尾无意划落晶莹泪珠。
两个几乎彻底泯于黑暗的人影拉着被幕帘遮掩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在地下卖场的特殊通道口与一个穿着华丽的女人会面。
“老是一副面具,不嫌闷得慌?”十八号瞥了两人一眼,她今天穿了件酒江色长裙,裙尾滚着绵密如泡沫的薄纱,洁白的珍珠项链与浓艳面庞交相辉映,落在玫瑰瓣蕊上的一缕月光。
提耶诺笑着回答她:“会有机会摘下来的。”
“行了,货到了就该做事了。”
十八号没有多思索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指使几个身材魁梧的黑衣保镖将马车上那些被注射了麻醉剂的羔羊运进铁笼里去。
她扫了眼马车,一撇嘴嫌弃道:“质量真是越来越差,一眼望过去没一个卖得出好价的。”
“没办法,最近生意不好做,”提耶诺用息事宁人的语气道,“要不你自己挑一挑?”
十八号踩着双恨天高嗒嗒地走过去,撇着嘴捏起其中一个姑娘的脸端详半天,才算勉强满意地松手:“这个还算不错。”
“送去我那儿,叫她们把人打扮漂亮些,至少也要拿得出手。”
她接着又转向两人笑起来:“有劳了,要不要进去坐一阵?”
提耶诺看向萨拉里尔,见对方点头于是应道:“恭敬不如从命。”
夜色更沉了。
三支香槟在空中相撞,声响清脆,十八号将冰镇过的酒液一饮而尽,面向两人时笑意盈盈。
“初次合作愉快?”
“愉快,”提耶诺微微颔首,却并没有喝杯中的酒。
喝酒就要摘面具。
好在女人并没有在意他,因为一个侍者立在门外,礼貌而平静地敲了敲门:“[渡鸦]小姐,今晚的拍卖就要开始了。”
“知道了,”十八号应了声,无奈地冲两人耸耸肩,“我要去更衣室,二位自便。”
眼见她袅婷着身形起身离去,萨拉里尔先摘下了面具——这东西太有辨识度,很容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接下来怎么做?”提耶诺打了个哈欠,平常这时候他早就囫囵入睡了。
萨拉里尔沉默两秒,俯身过去在他耳畔,长长的灿金发丝垂落,将他的低语细密地掩盖,以及瞳底那丝不甚明晰的笑意。
提耶诺瞪大眼,表情空白地反应两秒:“我不……”
“你说过听我的。”萨拉里尔说,口吻里带出一贯的独裁味道,眼神像密不透风的网,沉沉压下来。
他的手指轻轻拍了拍提耶诺肩膀,冷郁到毫无温度,一如他凑近时说话的语调:
“按我说的做。”
像极寒之国的漫野冰川崩塌,凝成的溪流刺骨。
“……你认真的?”提耶诺的心脏被那温度冰得下意识一紧,他退开些,抿至平直的唇线流露出一点无奈与抗拒,最后却还是松了口:
“那好吧。”
那张密不透风似要将他编织进去的网消失了,好像只是个错觉,萨拉里尔还是那个不近人情冷漠疏离的萨拉里尔,金瞳平静地映出他的影子:
“好孩子。”
提耶诺差点儿撅过去,难以置信地睁大眼:“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吗?”对方沉吟两秒才恍然大悟,“抱歉,职业习惯。”
提耶诺忽然就无法正视他了——这是什么职业,才能养成这种……特别的习惯?
他的眼神蠢蠢欲动起来,指尖随着唇角扬起的弧度便要搭在萨拉里尔肩头,又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拍开。
“想知道什么的话直接问我,用本源做什么?”
他悻悻地哼了声,甩下手里的酒杯:“我走了。”
公共休息室的门被大力摔上。
……变成河豚了。萨拉里尔想。
地下卖场,这里是人类罪恶与混乱的总和,魔鬼滋养放纵的盛宴,一切荒诞可怖的梦魇都在此处有迹可循。
只要财富足够,在这里便可以换取一切。天平另一侧的东西再如何纯洁美好,重金属的筹码不断叠加,也能让它在**深海中沉沦起伏。
地下的天堂,魔鬼的卖场。
“晚上好,诸君,很荣幸接待我们仍然活着的尊贵客人。”
晃眼的聚光灯泼洒于舞台中央,又在黑亮的皮革手套之上酿成一缕光点,拍卖师优雅地倾身行礼,睫羽被光影精心描画出绵长吐息。
“我是今日的拍卖师,[银环]。”
男人的每一缕发丝都被折射出近乎透明的流光,恰到好处悠荡垂落,如同泼染了满天绚烂朝阳。
明明在笑,眼神却是疏冷的,的确像蓄积了银环蛇的烈毒。
“怎么回事,今晚拍卖师不是[渡鸦]么?”
台下有人声音不大地质疑,他撩起眼皮,唇角笑意有种淡漠的格式化:“[渡鸦]女士身体不适,暂由我接手这场拍卖。”
至于是真是假,也只有被打昏过去塞进衣框的[渡鸦]女士自己知道了吧?
黑皮鞋凝着寒芒,他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水晶制的琴键上,声音那么典雅清脆,连带着连心脏都随之沉静下来。
“今夜第一件拍品,黑魔法师基拉的头骨。”
“起拍价,三十万。”
皮革手套包裹修长的指尖轻抬,木槌敲落时声响明晰,宣判一条生命可悲的归宿。
地狱的亡灵在这一刻,纵声欢歌。
“母亲……母亲……”
梳妆镜前,身材娇小的少女轻声啜泣,几乎要陷进那些精致华丽的雪白衣料中,脸蛋被衬得更加光洁如同象牙,可她抬起双手,望向镜中人的神情却满是绝望惶恐。
“神啊……救救我们,万能的天父啊……”她眼眶含了两粒晶莹露珠,喃喃祈祷。
神明虔诚的信徒,却要在日复一日的摧折中剖开自己的脆弱,献上那份无用的信仰。
哪怕这样也要绝望着悲泣着祈祷,她是如此、父亲是如此、母亲是如此,所有人都逃不过宿命的悲剧。
因为这是他们的罪,神明的怒火是要用千万人的苦难去赎的。
奥菲娅仍在祈祷,明明这些天来声带也被磨得沙哑,泪水也已褪去味道。
她就是这样一个固执的孩子、虔诚的孩子,和被送到这里的羔羊们温驯得别无二致。
“天父,我将用一生供奉您的慈悲,救救父亲……他因为我已经吃了太多苦,被那些人打断了双腿啊……”
两行清澈泪珠从少女颊边滑落,像夜莺也为她哭泣。
“你的一生是要留给你自己的啊,不然该怎么幸福?”
忽然,有人在她耳边轻声说。
奥菲娅蓦然瞪大眼,她从镜中看见了自己惊愕的脸,还有一双眼尾微微弯起好像新月的紫色眼眸。
那是水波荡漾,晕染开的鸢尾花田。
她那么多次见过这双眼,第一次去教堂做忏悔时,这双眼的主人便是那样温和,微笑着聆听你的所有忏悔,而后代表神明伸出手掌,轻抚上你的额头说,神会宽恕你的。
“圣……圣子大人!”这一刻她似乎又变回了那个脆弱的小女孩,在空旷的世界里只有那么一个人能带她逃离地狱,像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眼泪断了线般砸落,这一刻奥菲娅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害怕多恐惧,以至于看到提耶诺的一瞬间,除去浓重凝结了她所有绝望崩溃的泪,她什么也吐不出来。
“天父啊!”她语无论次,颤抖着双手竭力想举高。
“感谢天父!”
可怜的姑娘将一切荣耀都归于主了。提耶诺想,微笑着站在一旁安抚般轻拍她的背,耐心等她过劲儿来。
“奥菲娅,”他低声唤出少女的名字——由于本源是[记忆]的缘故,他能清晰记住每个在他面前做过忏悔的人,“别哭,你的父母,还有所有人都会得救的,主会庇佑他们。”
“我正是为此而来。”
少女用焕发了希望的崇拜目光望向他,好像在看一场瑰丽的流星雨。
“不过在那之前,我需要你帮个小忙。”
……希望萨拉里尔那边能多拖一会儿。他由衷祈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