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凌晨,一群大汉拖拖拉拉地走回平房,严卫祥走在最后,前面的大汉们个个鼻孔朝天理都不理他,严卫祥好脾气地忍下,扮演一个窝囊的老实人。
这时忽然有人跑过来,大声道:“哪个是姓严的?老大有事找!”
严卫祥脚步一顿,在大汉们惊疑不定还夹杂着嫉恨的目光中转身,他举了下手,然后诚惶诚恐地问:“是我!兄弟,老大找我什么事啊?”
那人语气不耐烦,甩了甩头,随口说:“问什么问,去了不就知道了。”
严卫祥受宠若惊地应了声是,捏住拳头藏住自己的心事重重。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位于营地中间象征着权威的高楼前,严卫祥仰头看了看,像是被直射过来的光线刺到,他伸手盖了盖眼睛,然后维持仰头的姿势,拿开手死死盯着高楼那个空荡荡的天台围栏。
“干什么呢?快走!你是想老大等你吗?”
“好好,马上来!”严卫祥立刻弯下背,跟着走进去。
一踏上天台,严卫祥就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数十双冷漠的眼睛直直看向他,发现他没有什么威胁后又齐刷刷移开。
明明有这么多人在,但整个天台却异常安静,他抬头往天台中心看过去,瞳孔瞬间一缩,立刻又低下头,和刚才带他过来的男人一样默默地站到一边。
此时,那些被忽略的咀嚼声终于放大。
他盯着脚下的水泥地,冷意从后脚跟迅速爬上来。
邵谦正在十分优雅地进食,如果没看见他脚边那具明显死去不久的年轻男人的尸体,严卫祥会以为这是什么高级餐厅,而邵谦则是那个品味美食的顾客。
这一幕比之前那些直白血腥的画面更让人头皮发麻,严卫祥产生一种无法解释的强烈惊悚感。
也许是因为那个年轻男人真正意义上变成了一道食材。
短短一眼,严卫祥就看清楚了尸体的胸腹处敞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血洞,里面血淋淋的,还少了一部分脏器。
邵谦慢条斯理地擦完嘴,接着慵懒地挥挥手,旁边有眼色的小弟们立马过去把尸体拖走。
几人经过时,严卫祥低头和那具尸体微张的眼睛对视,那双涣散的瞳孔中残存着惊惧不甘,他不敢多看,心口发沉地移开目光。
尸体被从楼梯上一层层拖下去,直到再也听不见尸体和台阶撞击的声音后,严卫祥才稍微松了松拳头。
“老严?你过来?”邵谦表情餍足,向严卫祥招了招手,严卫祥拔动发僵的双脚走过去。
“老大。”严卫祥毕恭毕敬地低着头。
邵谦眼含满意,和缓道:“那个小子怎么样了?”
严卫祥偷偷撩起眼皮,又赶紧看向自己的脚尖,详细且如实地描述了一遍这几天去喂食的过程。
在听见程锁从一开始昏迷到后面逐渐清醒,并且精神越来越好之后,邵谦发出一声莫名的感叹:“他果然是特别的。”
但他从严卫祥的话语中捕捉到一个问题,于是不经意问道:“之前不是有个姓刘的,怎么没听你提起他?”
严卫祥再次偷偷抬眼看他,然后小心翼翼回答:“刘哥啊……前两天范哥说他晚上不小心摔死了。”
“摔死了?还是不小心?”邵谦挑了挑眉,表情意味深长,接着他轻轻一笑,知道这个“不小心”恐怕就是范东做的,大概是那姓刘的哪里惹到了范东,范东从来都睚眦必报,绝对不会放过。
但紧接着他忽然皱起眉头,“姓刘的死了,那些石台是谁在负责?”
“是,是我。”严卫祥缩着脖子,半举起手,笑容讨好。
邵谦的笑容越发温和,问:“都过去这么几天了,我怎么不知道?”
严卫祥垂下眼皮,老实巴交道:“当时说完刘哥的死讯之后,范哥就指派我负责了。”
他余光中看到邵谦的笑意淡下去。
邵谦确实不太舒服,他感受到自己的权威被挑战,有种微妙的不悦。
“看来你很听他的话,老严,这样听起来你和东子的感情还挺不错的。”
严卫祥一听,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才说:“还……行吧,范哥人挺好,而且我们都是为老大您做事,没什么关系好不好感情深不深的。”
他这番话回得有些遮遮掩掩,不像刚才那么老实,邵谦见严卫祥眼神乱瞟,笑容彻底消失。
不对劲。
邵谦想起那天晚上范东来找他的事,范东总是有意无意地问到程锁,当时他都搪塞过去了,毕竟范东跟了他好多年,邵谦就没再深想,可现在却不得不翻出细枝末节来仔细想想。
“你和东子最近挺熟啊,不然怎么说他人好?虽然他人确实没问题,但脾气可不好,有时候我都头疼,说说吧,你们俩怎么相处的,我来跟你取取经。”
“不敢不敢!”严卫祥忙不迭摆手,然后一脸为难地回答:“之前我和范哥不太熟,但是吧有天我给那小子送吃的不小心走错楼层,然后就碰上了范哥,范哥说是好奇跟着上了三楼,看完那小子,没说什么就走了。”
他觑着邵谦的神色,继续往下说:“再后来就是我说的范哥指派我负责石台那件事,这期间我都没和范哥说上几句话,真不太熟。”
邵谦看他一会儿,嘴角垂下,缓缓问道:“还有呢?老严,不止这些吧?”
严卫祥装作被吓了一跳,他对上邵谦探究的眼睛,冷不丁打了个颤,于是嘴巴飞快地交代:“对不起老大!我还瞒了一件事!”他添油加醋地把范东换掉守卫以及在那个破房间里发生的事说了出来,中间略过自己偷偷多塞了物资的这部分细节。
邵谦的表情越来越阴沉,严卫祥像是睁眼瞎一样又添了几把火,邵谦听完了,面无表情地让几个小弟去把范东找来。
几个小弟刚到楼梯口,就听见一阵大笑,没过一会儿,范东就走上了天台,他笑眯眯的:“老大您找我?这还真是瞌睡碰到了枕头,咱们真是心有灵犀。”
邵谦皮笑肉不笑,直入主题:“听说你这两天自作主张了不少事情,东子,你怎么说?”
范东那只独眼微缩,他态度自然地耸耸肩,说:“老大,郭浩已经死了,您的左膀右臂断了一只,现在只剩下我,”他拍着胸脯道:“而我呢,我得顶上啊!”
“您呢就安安心心在这儿唱唱曲子,以后那些麻烦事都有我来处理,您就不用再操心了。”
两人相视一笑,下一秒邵谦变脸冷声怒骂:“范东,难道你想造反?!”
范东看他,也不搭话,而是说起了别的,“我和郭浩跟着您也有好几十年了吧,我俩都为您付出过多少您是知道的,”他指指自己的瞎眼,咬牙切齿道:“我这只眼睛也是为了掩护您才被人给挖掉,现在郭浩死了,是您亲手弄死了这条忠心耿耿的狗。”
范东叹了口气,继续说:“本来他还在的时候,我是没什么想法的,他把我压得死死的,我也不敢有什么想法,但你!”
“就是你!邵谦!”
范东狠狠指着邵谦,控诉道:“这些年我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就这么轻飘飘地把老兄弟给撇下了,哼,有了郭浩这个前例,我可不想到最后什么都得不到,人总要为自己考虑,你不是也这么想?”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锋,脸上所有伪善的表情都褪尽。
“给我拿下范东!”邵谦率先开口,厉声命令身边的小弟,小弟们呼啦啦地扑过去,然而范东丝毫不慌乱,他得意地喊出一嗓子,一堆乌泱泱的人瞬间从狭小的楼梯口涌出来。
邵谦震惊质问这些人:“你们竟然站在他那边?!他一个独眼瞎,能给你们什么好处?!”
范东嗤笑道:“你总算是把真心话说出来了,好,我这眼睛算是白瞎了!邵谦,你大爷的,狼心狗肺的东西!我能给什么?你倒是问问他们,我的鼻子可给他们找到了不少好货色,他们都吃得非常满意啊。”
邵谦一看,发现那些人嘴角都留有血迹,咧开嘴时牙缝里都是碎肉渣子,他顿时倒抽一口凉气,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可不等他说什么,范东后面那些人已经一股脑冲了过来。
这时候根本顾不上什么优雅和风度,他赶忙跑到天台围栏边,手忙脚乱地从衣服里掏出一只哨子,然后用力吹响,楼下的人如同密密麻麻的蚂蚁一样汇集起来,他刚要露出笑,却发现那些蚂蚁突然分成了两拨,一拨人数少的被另一拨人数多的死死围住。
范东在后面猖狂大笑,邵谦匆忙回头,看到自己那些小弟们也已经快要被制服,他又惊又恨,忽然瞟到严卫祥,“老严!过来帮忙!你只要救我出去了,以后想要什么只要你一句话我全都给你!”
严卫祥露出摇摆不定的神色,可实际上他早就有自己的打算,恰好此时范东也狞笑着开口:“老严,你信他的鬼话!看看我是什么下场!你有什么心愿我都可以马上满足你,比如那些女人,你想怎么碰就怎么碰!条件就是杀了他!”
“范哥,我帮您!”严卫祥眼睛一亮,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借题发挥的机会,他立即转身挥拳过去,这一拳里蕴含了太多东西,无力、惭愧、压抑恐惧……在这一刻全都被释放宣泄出来,这一拳势如破竹,力量几乎是平时的好几倍。
邵谦慌忙迎拳,一阵脆弱的骨裂声后,他惨叫着翻下了围栏。
范东耻笑他:“没了郭浩你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