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早间广播响了。
嘈杂的机械音昂扬地从门外透进来,挥走床上残留的昏暗寂静,朦胧的空间外是女播音员板正的播报腔调。
对于这张气息重叠的小床而言,这不过是最普通的一个早晨,和以往无数个破晓没有差别。
可这于床上的罗筱晨却远非如此,她平静地蜷缩在床侧,身上只一件单薄的內衫,平和倦怠的神态下隐有一抹不明的执拗仍在挣扎。
在昨夜里,被罗筱晨无声绞杀了数百轮的不甘和思绪未明的渴望,此刻依然苟延残喘地想要从废墟里往外爬。
到底要渴望什么,要拥有什么才能够抚平心里那颗贪婪狂躁的心?
罗筱晨无数次叩问自己,既然不为当初离开的决定后悔,那就该好好抱着愧疚至死的决心去补偿李慈才对,能再见面真的已经是老天莫大的恩赐了,为什么还要不甘?
是这十年来的折磨改变了罗筱晨,还是她本来就是个贪得无厌的人?
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也许她本来就是个刁民啊。
在不算安静的小床上,李慈眯着眼睛一骨碌爬起来。
带着一半的朝气,和另一半的困意,李慈梦游似的套上毛衣出门洗漱。
在排队的间隙里,李慈扭头往回看。
也许是自觉背光,发现别人看不清自己的缘故,李慈的眼神相当大胆,一眼不眨地朝罗筱晨直望过去。
罗筱晨已经穿戴整齐走出来了。
小楼里简陋的铁棚挡不住光,暖融融的晨光透过缝隙斑驳地洒向站立在门前的女人,被拨至耳后的长发随意垂在肩头两侧,修身笔直的毛呢大衣穿在罗筱晨身上显得她格外优雅从容。
罗筱晨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眼下的倦色加深了她身上流出的距离感,看起来倒像是乘光而来的娇贵过客,终究不属于这座鱼龙混杂的俗楼。
排在前面洗漱的人动作很快,李慈前面的位置已经空了,她收回目光,全身心地投入到高效洗漱的流程中。
她后面还有不断冒出来的人,再过不久他们就要分散到城市各处去蛰伏生存了,他们的时间同这座城市一样经不起浪费。
“中午我来档口找你吃饭?”,罗筱晨站在水管前问。
“呜,呜呜……”,李慈含着泡沫甩头。
罗筱晨站在一旁凝神看她,思考了几秒,道:“说好了,我打了饭就来找你。”
李慈着急地吐出一口泡沫,还没“呸”完,罗筱晨就转身走了。
看那背影,似有些慌张。
李慈怔了下,只能按住心里的不自在,以及嘴里那句还未说出的“不行,我中午要去看外婆。”
在李慈的直觉里,罗筱晨和外婆之间的关系有些紧张,外婆不喜欢她,她见了外婆也不开心。
罗筱晨去坐班前还专门回了趟宿舍,把一布袋的玩意儿背到办公室里。
辛苦赶到时,办公室里只坐着一个刘宁宁。
“早上好。”,罗筱晨客气地打了招呼。
“筱晨姐,你今天也来得这么早?”,刘宁宁很惊喜。
“嗯。”
“太好了,我们都是勤奋的早鸟!”,刘宁宁振奋道。
罗筱晨无所谓地笑了下,没有不识趣地说自己往常都会到的更早一点儿。
大家都晚,就光你一个人勤快?那样太显眼了,也不招人待见。
在招人待见这方面,仔细把时间算成受教育年限的话,罗筱晨早就能拿到硕士学位了。
但这事儿也不是光靠意志坚定就能成功的,出身、谈吐、样貌……处处是限制,罗筱晨努力多年,也就样貌和谈吐这两项能加得上分。
罗筱晨落座后取出抽屉里的教材,原定在今天下午完成的教案和部分商贸类应用材料,她必须在上午前就要写完。
免得江成威院长急着要用时,她又得半途赶回来做。
罗筱晨拿到成人教育本科证明后,找到的第一份工作就是东大的讲师,这期间能成功录用还要靠江院长临时出现后的那句“年轻人挺不错的,要不要来商学院发展看看?”
就这一句,罗筱晨成了江院长最趁手的工具,兢兢业业工作两年多,是院里最坚定的江派党。
罗筱晨很自觉,选了边站队就不会再轻易动摇,在江成威身边虽然实在轮不上什么好事,但起码没人给她穿小鞋。
这两年里,罗筱晨只有执教前在公告栏那犹豫过不到三秒钟。
只是稍稍对比了一下过于辛酸的过往,罗筱晨就极快地接受了给江成威打下手的身份。
反正熬过年纪就能一路晋升退休了,那样算下来竟也是个极好的结局,罗筱晨那时想,在这样的结局里结束一生,绝对能算她命好了。
思绪只纷扰了片刻,罗筱晨下笔的逻辑立马又清晰了起来。
罗筱晨彻底专注于材料的编写,她今天没课,办公室里熙熙攘攘的论文成果讨论和科研项目分享都与她无关。
应用材料的编写需要复杂的逻辑框架,罗筱晨可以在沉浸时放空自己的情感,只做一个工具人。
时间流动的速度不觉间加快。
有人走到罗筱晨桌前,问她要不要吃水果?
对方看起来和罗筱晨一样,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些眼生。
罗筱晨回过神,声音轻柔地道谢:“谢谢,你放中间的桌子上就好了,待会儿我忙完了再尝尝,大家也能一起吃。”
中间的桌子是公共区域,等年轻男人把水果放上去后再回头,罗筱晨又低头写材料去了,眼神很认真,不好再被打扰。
这会儿,罗筱晨正好写到一个词语——边际递减效应,意思可以理解为拥有同一件东西的数量越多,得到的满足越少。
罗筱晨想到李慈,回忆里,李慈超出了这个概念的效用范畴。
李慈的宽容,罗筱晨从小到大每得到一次,都会增长出成倍的喜悦,甚至有无限放大满足感的作用。
在长达十年的空白期里,这些满足感还会以碎片化的形式不定期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填补她的困倦和无趣。
这是否可以理解为,边际递减效用在实际情况里存在不可忽略的失效境况?
罗筱晨抬头看了下时间,不早了,这会儿再去食堂打饭的话,就不会再剩下什么好吃的了。
手里的材料到此顺势收尾,罗筱晨毫不犹豫地扔下手里的笔,直奔食堂。
她就算再兢兢业业,也不会为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完美去牺牲自己。
罗筱晨步履匆匆地走进食堂,又快步离开,手里宝贝似的捧着一份大尺寸的饭盒,肩上还背着个朴素的布袋。
这虔诚的模样,和上午文雅细致的风格完全不搭边。
跨出东大时,罗筱晨莫名想笑,她也确实乐弯了嘴角。
罗筱晨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感叹幸运了,幸好李慈所在的老商场就挨在东大后门,省去她不少功夫。
“李慈,来吃饭了。”
罗筱晨一手拿着饭盒,一手拉出李慈昨天给她用过的板凳,边招呼李慈吃饭,边把肩上的袋子放下。
档口前还有两个客人在看衣服,李慈摆了摆手,意思是先不吃。
李慈的眼睛都舍不得抽回来看看身后,只顾着做生意。
罗筱晨眼神复杂地看了眼李慈的后脑勺,心想,要是今天带的是一袋子钱,会不会更好一些?
她省吃俭用地攒了两年,还是很有些本钱的。
客人走后,李慈终于转身了,舔了舔莹润的嘴唇,表情看起来很开心。
“我给你擦汗。”,罗筱晨先一步从布袋子里掏出小方巾,抹去李慈额头上的汗珠。
虽然是中午了,但外面温度还是偏低。
这种情况下,李慈还能流汗,罗筱晨不用问就能想象出来她有多忙。
“你们学校伙食真好!”,李慈诚心夸赞。
“还有其他菜呢,我下次也给你打,我们轮着吃能吃一个星期都不带重样的!”,罗筱晨受李慈影响,语言思维一下被伙食带着走了,语气里竟也染上了浓浓的兴奋。
李慈吃了口排骨,忍不住惊叹:“好吃!”
罗筱晨接过她递来的筷子,跟着夹吃,以往觉得普通的排骨此刻发挥出了它这辈子都不该达到的水平,简直是天上有地上无的极致美味!
一双筷子极其自然地在两人间来回变动,直到快吃完了,李慈才后知后觉地推脱起来。
“哎呦,只有一双筷子啊,那你吃吧,我等一下再吃。”,李慈故作大方地收敛自己的馋欲。
罗筱晨看了两眼,食欲顿消。
“你不饿我也不饿,看来这些肉就只能浪费了。”,罗筱晨恹恹地放下筷子。
李慈怜惜地看着饭盒,几次张口都说不出违心的话。
终于,剩下的饭菜都进了李慈的肚子,一点儿浪费的余地都没有。
罗筱晨弯了弯嘴角,把饭盒收起来,拿出身后的布袋子打开。
里面都是些小玩意儿——漂亮的发绳、进口巧克力、时兴的磁带随身听……
都是这十年里罗筱晨无意间搜罗的宝贝,尽管她当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又为什么要放起来。
“李慈,这些你喜欢吗?”,罗筱晨抱着这堆东西发问,神态稚嫩。
如果,这些只是漂亮的石块、一个完整的桃子、爬得很快的蜗牛之类的东西;如果,她们现在还停留在十四五岁的年纪,甚至十六七岁也行。
那李慈一定不会犹豫,她绝对要大声地说:“哇!我太喜欢了,这些我都想要!”
她瓷白的脸颊会高兴地泛红,然后肉嘟嘟地笑起来,紧接着大方地和罗小草一起分享玩闹的乐趣。
但眼下,这两个限定的条件没有一个能满足的。
所以李慈也只是好奇地看了几眼,然后疑惑地问:“这些东西不便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