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楼的隔音琴房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裴烨第无数次弹错《匈牙利舞曲第五号》的转调时，陆淮远终于放下乐谱。黄昏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他侧脸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像一张被反复擦拭又曝光的胶片。
“手腕放松。”他忽然站到裴烨身后，左手虚悬在琴键上方，“三连音不是砸出来的。”
柑橘混着薄荷的气息笼罩下来。裴烨盯着对方袖口露出的腕骨——那里有一道浅色疤痕，形状像半枚断开的琴键。
“学长以前教过别人钢琴吗？”
“没有。”陆淮远收回手，“你是第一个。”
琴房门突然被推开。林嘉怡抱着广播站稿子愣在门口，眼镜片反射出诡异的亮光：“打扰了，你们继续。”
“等等！”裴烨“啪”地合上琴盖，“学姐你千万别误会——”
“误会什么？”林嘉怡推了推眼镜，“四手联弹需要贴这么近？”
陆淮远面无表情地拎起书包：“明天加练一小时。”
等他走远，林嘉怡才从稿件里抽出一张照片：“美术社暗房洗出来的，程子航让我转交。”
照片上是昨天素描课的场景。裴烨弯腰捡画的瞬间被抓拍，而陆淮远望着他的背影，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
“这叫不熟？”林嘉怡用照片轻拍他额头，“徐璐她们要是看到这个……”
裴烨抢过照片，耳根发烫：“这是艺术角度！”
“艺术个鬼。”林嘉怡压低声音，“程子航说陆淮远左手腕的疤，是三年前钢琴比赛后拿奖杯碎片划的。”
琴谱从裴烨膝盖滑落，音符散了一地。
校庆倒计时十天，食堂推出了限定蓝莓派。
裴烨排队时听见身后女生议论：“陆学长居然吃甜食了！”“真的假的？”“高三学姐亲眼看见他收了广播站那个裴烨的饼干……”
“让让。”
冷冽的声音突然切入。陆淮远不知何时出现在队伍末尾，手里拿着两盒蓝莓派。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他却径直走到裴烨面前，递过其中一盒。
“糖减了10%。”他说。
整个食堂瞬间安静。裴烨接过纸盒时，指尖碰到对方掌心的薄茧——那是长期按压琴键留下的印记。
“学长，”他鬼使神差地问，“要尝尝我这份吗？”
陆淮远停顿两秒，忽然俯身。
裴烨呼吸停滞。
但对方只是从他肩头拈走一片桂花瓣：“沾到了。”
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裴烨低头假装研究蓝莓派包装，却发现盒底用铅笔写着极小的字：「今晚七点，钟楼。」
广播站突然播放起《雨滴前奏曲》。
暮色中的钟楼比白天更显诡谲。
裴烨推开橡木门时，铁锈簌簌落下。顶楼的钢琴盖敞开着，黑白键上放着一盒薄荷糖和半包烟。陆淮远靠在窗边，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锁骨处的阴影深得像道伤口。
“校庆曲目换了。”他扔来一份乐谱，“《克罗地亚狂想曲》，四手联弹版。”
裴烨翻开谱子，在第二乐章处发现大量修改痕迹——原本激烈的节奏被调整为错落有致的对话式结构，像两个声音在对抗又交融。
“你熬夜改的？”
陆淮远没回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烟盒。月光照亮他左腕的疤痕，那道凹凸不平的纹路此刻泛着淡青色。
裴烨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为什么选这首？”
“因为——”陆淮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钟楼下方传来嘈杂的人声。他们同时望向窗外，只见程子航带着美术社成员在草坪上支起画架，而林嘉怡正指挥广播站调试音响。更远处，副校长陪着几位西装革履的访客参观校园——其中那个高瘦男人穿着定制燕尾服，腕间的怀表链反射出冰冷的光。
陆淮远猛地拉上窗帘。
黑暗中，裴烨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塞进手心——是那把钟楼的铜钥匙，现在拴在一条褪色的蓝绳上。
“继续练琴。”陆淮远的声音擦过耳际，“别回头。”
裴烨听见脚步声消失在螺旋楼梯尽头。他独自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手里攥着尚带余温的钥匙，钢琴上那盒薄荷糖不知何时被换成了蓝莓味。
楼下传来程子航的大笑和林嘉怡的呵斥，而更遥远的某处，怀表链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