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美国独资,这里经常有外国人出入,领导视察。
工作忙时,总有翻译带着老外,几个人迈着悠闲的步子,四处侦查,有好几次,他们就站在时姝旁边,手指着产品,叽里咕噜的讲着熟练的母语,偶尔有几个简单的词汇,她还是能听得懂的。
每天早上准时起床吃饭,指纹打卡进入厂区,好像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可能因为这里不是重工业基地,经常能看到蓝天白云,感受到温和阳光的沐浴。
这里没有冰冷的人心带来的压迫与冷漠,没有埋藏在地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的火药,没有迎面的恐惧,混乱压抑的轰炸,更不会有什么不安充斥着整个心房。
有时候她会想,自己究竟是一个宠儿,还是漏网之鱼,竟让上帝如此怜惜。每个人说话都很客气,没有一个人会以命令的口吻讲话,她对这种和睦的气氛很是满意,心情也畅快了不少。
“琪琪,你们吃糖吗?”胖子从兜里掏出口香糖,从后面递过来,分给了她们两个。
一条拉分两个单元,焊锡的在后一个单元,压夹子,沾锡油,点锡的都在前一个单元。
“胖子,你来东莞几年了?一直焊锡吗?”时姝嚼着口香糖,往电线上点着锡。
“当然不能,你不知道焊锡时间长了生不出来孩子啊!这个岗位都是轮着来的……我们有个女的干了十年焊锡,生不出来孩子,回家治疗去了!你没看见你前面那坨融化发热的锡炉吗?温度高得很,沾锡油小心点,那金属线镀锡刺啦刺啦的冒着青烟,散发出一股难闻味……你说你们这些小姑娘,过年在家享享清福不好吗?非得出来折腾,可怜人的……”
“你懂啥,我们这叫新时代女性,有手有脚,独闯天涯,自食其力,丰衣足食!”
“小姑娘,太天真,挣不来多少钱的~”
“挣不多少钱也能帮父母省点力气吧~他们拿在手里的可真是血汗钱~”时姝满不在乎地吐着泡泡说,“你这小三十的年纪,年轻的时候肯定也给父母承诺挣了钱要带他们周游世界吧?满嘴答应手头宽裕了给他们买最贵的衣服,住最好的高楼大厦吧?你们走过的路,我们这一辈的人同样也得经历,当然,我们也从来不会想把握在自己手里的机会还剩下多少,等我们有能力有资产的时候再去实现这些所谓精神或者名誉上的享受,谁又想过上帝之手会剥夺多少灵魂,多少生老病死的权利?”
“突然一下子这么认真,这么深奥,我都有点不适应了……”胖子挺了挺背,憨憨地笑着。
“随便发表点牢骚而已,机会就是概率,生死同样。我们尽力工作的同时我们的家人也在尽力的活着。听到噩耗的时候,我们比碰见鬼了还难以置信,我们对着天地呐喊,什么情况啊?上帝,你看不到我在拼命挣钱吗?你还给人活路不?然后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撕心裂肺,爹啊,娘啊,我还没攒够钱啊,怎么就走了?出来打工前还好好的,怎么这么突然,一点征兆都没有?”
“哎……你还别说,就是这样……像我们这种背井离乡在外面打工的,一年到头不回家,回一次家连路都不认识了……就这样还几乎是月月光,攒不下钱,身心憔悴。生活都过的一塌糊涂了,哪有精力考虑别的,何况自己的父母?”胖子脸上露出几分无奈,重重地叹了口气。
“么得法子啊,成年人的生活哪有什么两全其美?又想要陪伴,又想过得好,两者总得选一个吧?”
“还好你们有学历,毕业之后随便找个工作都比我们这些人强,诶,你说你们去什么地方不好,非得来东莞这贼窝,羊入虎口啊~”
“不会吧?这里过年的时候真的乱的跟菜市场一样吗?”时姝歪着嘴,双眼瞪得跟老鹰一样大。
“我来了两年了吧,确实挺乱的,跟大妈市场抢菜差不多,就光看到打劫的没有十次也有九次了……”胖子动作轻捷地焊着锡说。
“诶,胖子,你还真见过啊!”韩志群在时姝身边压着夹子,听到“抢劫”两个字,禁不住好奇,在凳子上转了个圈,回头嬉笑着,“哇!胖子,你竟然见死不救,英雄救美都不会啊?”
“我靠!不能赶鸭子上架啊,说救就救啊!你不知道这里的人有多黑心肠!”胖子停下手里的活,走到韩志群旁边,拖了一个凳子就坐下了。
“狐假虎威啊,怕啥?”时姝翻了一个白眼,瘪了瘪嘴。
“时姝啊!你怎么这么天真呢?我跟你说,你是没见到那种场面,能吓死你!”胖子张牙舞爪的做着鬼脸,挥了挥手,接着说,“我亲眼见到有个女的背着‘电佬’被抢,一群摩托车青年,黑压压的就过去了!我要救了她,我就会被打死!”
“噗,电佬……”时姝假装嘴里有口水,喷到了胖子的脸上,露着小虎牙,伏着桌子笑着。
“电脑!胖子,说都不会话了!”韩志群也凑热闹似的把脸伸过来,露着大牙,呲笑着。
“我们都不分!”胖子憨憨的笑了声,胖胖的脸颊,挤着小眼,眯成了一条缝。
“诶,接着讲,那个女的被抢,你在哪呢?”韩志群左手把玩着夹子,右手托着腮帮子问。
“我,当然走在后面啊!”胖子缩了缩脖子,吐着舌头说,“哎,想当初青年时期的我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结果刚来这里打工的时候,还不是一样被人家偷的一毛不剩!”
“胖子,没想到啊!你也被人扒的精光?都说敢于抗争的姑娘才是好姑娘,你怎么连个姑娘都不如啊?”韩志群嫣然一笑,假装嘲笑他。
“对了,你们做过晚上的地铁吗?”胖子问。
“没啊,咋了?又有啥重大新闻?”时姝抹了一把鼻子,挑着眉说。
“半夜地铁色狼可多,不要一个人半夜坐地铁。”胖子一脸严肃的看着她们,搓着手说。
“你不会也见过吧?”韩志群探着头,饶有兴趣的继续追着问。
“当然,你丫不看看这是哪,东莞知道什么地方不?治安极差的冰冷城市听说过没?”胖子佯装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眯着眼睛坏笑,“莞式ISO服务总听说过吧?”
胖子理了理衣襟说,“所以啊,你们晚上不要一个人出去,被抢了都不会有人帮你,这里的人很冷漠的!”
“天啊?为啥啊?警察不管吗?”韩志群问。
“警察?送进去,再出来,照样偷,照样抢,有啥用?”胖子无奈的摊着手。
“真乱……我看这里的公交车站连牌没有,就凹进去的一块水泥路,什么嘛,真是!就因为离北京首都远,就可以为所欲为?”时姝问。
“嗨!还就是可以为所欲为!这里的警察都是随时领盒饭的,你管了这档子事,人家就会记住你,说不定哪一天,你就被打死在街头的某个角落,扔进‘呐圾场’被老鼠啃了呢!”
“啊?不会吧?这么惨无人道?”韩志群惊讶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你还别不信,这里的救护车来的都比别地方的慢,三只老鼠能咬死一只猫!”
两个人听到三只老鼠咬死一只猫,竟不自觉的捧腹大笑。
茶水间又响起了警报声,好像警察开车抓个犯人一样,兴师动众的,嗡嗡的叫个不停。
三个人聊了好久,活都没怎么干,口香糖早就嚼的没味了,牙齿还在习惯性的上下动着,锡在锡炉上加热的早就发灰了,上面漂了一层厚厚残渣。
这里的日子过得很快乐,也很快,不久留年的四天假就到了。
时姝约了同拉的人,一起去莲湖公园赏油菜花。
听说过年的这几天是油菜花开的最多也是最旺盛的时候,门庭若市,是必然的现象。远远地眺望,大片的油菜花,金黄黄的一片,让人眼亲一亮,心旷神怡,耳目一新。
每一个地方的人都是良莠不齐,鱼龙混杂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东莞不三不四的人就像秋天枯萎的落叶,遍地都是。
很久以前流行的杀马特依旧存在,葬爱家族们个个皮肤黝黑,纤细的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个性的头发染着彩虹色,厚重的嘴唇习惯性地蹦着污秽肮脏的字语,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一拽一拽的,这群怪诞青年的妆容给人视觉极大的冲击,简直不堪入目。
“小心!”一个红毛刺猬龇着满口大黄牙,乌黑的手指指向天空。只听“砰”一声,脚下的鞭炮炸了,不偏不倚,正好炸在韩志群脚下。
“脚下~”红毛刺猬缓了一口气说,随意地嚼着口香糖,吐了吐舌头,邪魅的一笑,一溜烟跑了。
“喂!你这人咋……”时姝满脸愤怒地转过身,跺着脚。
“算了算了,别喊了,这里的人很坏的!要是没拴住自己,就粉身碎骨啊……” 胖子拍了拍时姝的肩膀,扯了扯嘴角说。
“就这么嚣张?”时姝嘟着嘴,白了一眼远去的正在移动的那条狗。
“对啊,人家家族里很多人的,你骂他们,他们回头过来打人怎么办?大学生了,要做一个大学生应有的样子~我这个混社会大学的都知道~”韩志群大啃了口鱿鱼,津津有味的说着。
秀色可餐的铁丝编织物,青翠欲滴的番石榴,各式各样的玩具,铺满了公园褐色的木质栈桥。
中途不巧碰到了强买强卖的商人,又见到了任人宰割的地摊小贩以及无所欲为的城管大队。
时姝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商贩每做一根肉肠,就要抬头观望一次,直到维持秩序尽职尽责的城管大队驾车而来。
一辆黑色警车鸣笛闪着红灯,气势汹汹地冲向烤肠商贩。还没停稳车,黑压压的一片便推门而出。
个个怒目圆睁,戴着土鳖帽子大步流星,手持电棍,暴力抖擞,对商贩穷追不舍。
商贩早就见了警示灯,未烤好的香肠一扔,慌乱地跨过车头,厉声呵斥着前方不长眼的人群,加上油门飞驰而行。
在北方,商贩见了城管最大程度也就是低头哈腰,这种像见了地痞流氓一样,害怕的抱头鼠窜,她还是第一次见。
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总会摆放一大株橘树,听说“橘”与“吉”谐音,寓意吉祥。
金澄澄的橘子,也有金银财宝的涵义,象征着财源滚滚。这种橘子皮薄,肉小,味苦,只适合观赏。
在这里时姝亲身体验了一把“苹生淮南则为皮,生于淮北则为苹”。
生在东莞的苹果比起家乡盛产的苹果,那真是无地自容。甜酸大小先不谈,皮厚的跟轮胎一样,吃进胃里好几天都不消化。
都说南方的天气很热,其实不然。
年前有一段日子,妖风四起,温度骤降。大家个个身穿打底裤护膝,呢子大衣裹屁股,小靴子哒哒走起来。温度再低也没有北方低,也就是十度左右。
这里冬天也卖小棉袄,羽绒服、打底裤之类的。乍一看,跟北方的相差无几,实则大相径庭。
北方的羽绒服厚实暖和,南方的纯属装装样子,虚张声势,肚子里有料的很少。打底裤更不用说了,北方的加着厚棉绒,南方也就是两层黑色蕾丝袜做作秀。
每次下班洗刷后,时姝都会拿着那本《小王子》,来到走廊的尽头,脱下一只拖鞋坐着,静静地享受着这专属于她一人的幸福。
“砰啪、砰啪……”外面鞭炮声连连,她想起了刚到宋家的第一年。
她跟时藜肩并肩坐在门口的石墩上,两只手托着腮帮子,举头仰望着远处山坡最上空绽放的烟花,偶尔盯着那挂在夜空中一轮圆月,内心十分的满足。
烟花嘭的一声就炸了,四散坠落,像极了牡丹的花开花落,黑黑的夜空被瞬息万变的烟花占据,绚丽多姿。可惜,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妈妈说,山坡上是老姑居住的地方。她们一家人曾经的幸福也跟那烟花一样,美丽绚烂,转瞬即逝。
家里现在有零下了吧。
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刻了,暖风带着春的气息,轻轻划过脸颊,掀起了时姝沉睡的记忆。
她想起了姥姥曾经说,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地上活着的人。人死了,就会由星星取代,滑落坠入深海。灵魂会归于大海,顺着水流一起,最终轮回再次投生。
她也期望爱他的爸爸再一次回来看她,间或,臆想着那个久别重逢的画面:父亲死后可能会转世变成别人家的孩子,长大成人。
或许在十几年后,她会偶遇一位体态神似,相貌一样的人,亲切地喊他一声“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