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生不逢时 >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这片坟茔地在一个离时家村远一些无人居住的偏远之地。一个叫“竹马”的山坡上,这里整片都是墓地。

以往春夏交替之际,顾香玲带着她们徒步走去,给那无人祭奠的时书上坟,经常累得满头大汗。

现在,她们也是大人了,可以自行处事。

回去的路上,时姝骑车带着时藜,心里感慨,冬天的情景果然与夏季不同,不知是否是心境有所不同。

夏天的山路别有一番气息,那种气息,却总给人带来丝丝恐惧。

倾斜的山路两旁是生长旺盛的杂草,茂密翠绿又高大的灌木,微风乍起,它们随风而动,张牙舞爪,满怀生机的活力色却给人回光返照即将凋零的感觉。

周围不明鸟类的惨叫,杂草丛生枝枝叉叉的荆棘,实在是渗人。尤其到了冬天,更能深刻地感受到四周充满死人的气息。

路已不再是从前的样子了,唯一不变的是山顶的那座庙。到达坟头的必经之路。

仿佛坚守在这个岗位,做一个指路光标,是它一生的职责。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这座庙,时姝就会想起尾生抱柱那个故事。

冬季的坟茔地景象跟夏季大相径庭。一个衰草连天雕刻着萧条,一个枝繁叶茂闪耀着生机。唯一一点相同的就是这“鸟不拉屎鸡不下蛋”阒无人迹的地方,在这几乎没有人际的山路,寂静的空气让人越发心跳加速。

岁岁年年人不同,人都是一年一个样,何况路?

这里已经比去年来时又多了好几处坟头,有的还是新坟,上面插满了颜色鲜艳的花圈。

时书的坟还是很容易辨别的,远远地望去,其他的坟头又高又大,他的坟却是又瘦又小,仿佛硬生生的占了不该占的空间,挤了别人的地方似的。

上面的土好久没有翻新了,别具一格的坟头上长满了芝麻,边缘的地方被上坟的人踩来踩去的,周围的松土都被压实了,坟头显得愈加低矮了,活像一个挖坑后留下的小土堆。

死后他那不起眼的住房就如同生前过得日子一样,人高马大却活得卑微渺小。

时姝难免感伤,时家的人倒是离得近,却也不曾来探望一番,人在时还称兄道弟,人死后连屁都不是了。

也许是坟地无人经过,太过于萧条,也许是许久没回家,时姝从高处下来,回眼望去,整个时家村似乎蒙上了一层深深的灰色,墙是灰色的,砖是灰色的,门是灰色的,就连头顶都是暗淡的雾霾色。

这片村子太宁静了,像极了搁置有些年数的陈物,因主人不得已的离去而落满尘土。

顺路,时姝跟时藜回了一趟“家”,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巷口。

这个巷子里曾有人卖药酒挣钱,有人批发雪糕谋生,有人打酱油醋混口饭吃,还有人响着铃送豆浆油条拼日子。

那时的路途没有现在这么短暂,长长的巷口要走些许分钟,她们牵着祁茉的手左瞧瞧右瞅瞅,蹦蹦跳跳地能聊好久。

祁茉会开玩笑吓唬她们,说她们是从沟里捡的,不听话就扔回去,也会一本正经地谈压岁钱存箱底留着上学用,还会说其他生活中的琐事以及与同学相处的原则。

近处的房子跟黄土地,远方的烟囱跟大马路,在加上如今又短又窄的胡同,这种迷瞪的感觉就好像是这一切仿佛被什么东西压榨了一样,干巴巴的挤在一起,前屋后屋之间的距离也不过面包车的宽度稍有剩余而已。

时姝不知是昔日稚嫩的孩童随着年龄的增长变成了大人,还是曾经眼中挺拔的新物历经沧桑而成了低矮的旧物。

这种触动就像把玩在手里的建筑模型,用一年旧一年,看一眼小一圈,等到学成归来的时候,陌生又熟悉的它不知在角落等待了多久,再次想起翻找时,已是锈迹斑斑,蛛网缠身,灰尘落满了。

在外地上大学的她有一种错觉,好像只要不回家,家里的时光就会静止,母亲不会变老,离去的亲人也永远不会消失一样。

直到重新又回到这个土生土长的地方,才发现一切都回不到原点了,带有颜色的过去,脑里鲜活的形象也瞬间没了生机,尘土飞扬,万念俱灰。

那时喊的爷爷奶奶都已离开了人世,剩下的都是当初父母辈的大人,如今也变成了守护襁褓中孩子的老人。

上几辈的人在这代孩子的生活里算是彻底消失了,或许他们的一生都不会与之联系,甚至连这群老人的名字都不曾听过,年过百岁的可能碰巧会将这种记忆持续到几代人吧。

在孩子眼里什么都是大的,而在大人眼里,什么又都是小的。不管是时代的变迁还是人心的变动,二者都是不容小觑的。

经过老房子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子抖动了,不知为何,她的心竟产生了丝丝恐惧,歪着头都不敢多瞅一眼。

常年封锁的黑色大门闪着那细小的门缝,一眼望不到家门的感觉让她抵触千般,忧虑千万。大概是与幼时的梦有关,又或许是她怎么也过不去心中那道名为“亲情”的坎吧。

幼时,她们经常蹲在家门口,眼中的大门是那样的高大,可以避风,可以倚靠,可以缩在墙角写作业。

现在定眼瞅量一番,却也不过如此。

难怪大家都说不想长大,人一旦长大,再看原来的事物就与心中的不大同了,似曾相识的景象也模糊了一番,哎,终究是个子长高了,打量一件东西的视角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再看看这座已经拥有十几岁年龄的房子,没人打理的就像山上那一座座废弃的寺庙,偶尔得到家人垂怜才能靓丽一番,想当初这瓷砖贴的院墙,铝合金的前窗,防盗网的后窗,在那个年代,这样华丽五彩的房子在村里还是首屈一指的。

进了门,是偌大的天井,夏天的夜晚她跟时藜经常扯着凉席坐在上面啃西瓜吃雪糕,饱足之后翻几个滚仰面躺着数星星,偶尔也搬着凳子跟街坊邻居小聊一会。

现在大家清晨共有的鸡鸣狗叫都变成了人人离不开的手机闹铃,更别提夜间提着马扎,拎着蒲扇出来风凉的人了。

厕所门口地上涂抹着一层黑乎乎的半圆弧,是那条叫“军军”小狗的大作,家人都在的时候它拴着铁链子从墙的这边荡到墙的那边,整整跑出了一个半圆的足迹。

军军是时藜从王丛菊的手里抢来的,那么多狗崽子,她偏偏选中了黄白相间的狮子狗,刚会吃食那会她就把瘦小的狗仔抱回了家,她给它取名为“军军”,是因为她有一个当兵的梦想。

顾香玲走后,它就被散养了,一个人孤独的守着家,撒丫子满天井蹿。想来也挺悲哀的,家中空无一人,只剩狗一只,祁茉的四姨顾知玉想起来的时候就随身带上点粮食,约莫着够一个周吃的,狗盆里添点水光顾两眼也就走了。

家里都没人了,军军也开始寂寞起来,总想着往外跑,尤其想回到出生的地方。

顾知玉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撵不上就不追了,随它去了。听街上的人说见过军军在王丛菊家门口徘徊,被赶出来好几次,后来就不知去向了。

动物跟人一样,都是有感情的,将死之际挂念的还是生自己的地方。

时姝叹了口气,没有人声的院子确实让人瘆得慌。

她跟时藜一起从厢房搬来了梯子,上了平台。隔壁就是老房子,青苹早就被砍了,孤独终老的石榴树还在勉强支撑着老去的身体。

青苹还在时,她们总会早早的起床,穿着拖鞋急急地跑到院子里。白色塑料水桶里装上半桶水,四只小手吃力地抬到青苹树下,各自分工。

时藜负责敲苹果,手持细长的小棍,看准方向,用力一敲,带着露水的苹果就不偏不倚的落在了泥土地上,正好远离了水桶。

苹果一沾地,时姝就赶紧跑过去,捡起苹果,放进水里,摆洗一下,去掉泥巴。她们总会迫不及待的抓起就吃,满脸笑意地看着彼此,惬意地享受着这清晨送来的酸涩与清脆。

今年,那棵老的浑身疤痕的石榴树还结了不少果子,地上落了不少坏的,可惜,再也没有像她们一样的皮孩子去偷了。

自从搬进了新家,老房子里的所有东西都与她们无缘了。

常年上锁的大门,她们只能望而却步,实在馋的要命,就跟时藜摸黑翻墙偷几个石榴回来解解馋。

她们吃石榴就喜欢捏泡,把石榴籽放在小小的指甲盖上,稍加力气一按,石榴内层的肉就被压扁了,外层的薄膜包裹着内层的汁液,含在嘴里用舌头轻轻一舔,爆浆的口感,满嘴酸酸甜甜,别提有多爽了!

那时候顾香玲陪着她们一起疯,也同意她们架梯子去隔壁偷石榴,不过,顾香玲不会把这种行为说成“偷”,她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这本来就是属于你们的东西,不要觉得烫手,我们只不过是换一种方式拿回来而已。

透过窗户探向屋内,卧室以及客体被七七八八的杂物沾满了,让时姝的眼底蒙上了一层伤感。

顾知玉将房子视如己出了,什么没用的东西都往里放,也算是帮忙看着这个家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是怎样的,如果单纯的怀念就要霸占整个房子,那她无话可说,倘若不是,只是想洁白的沾点便宜,她甚至有点同情这可怜的姊妹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