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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请你拿了我的给我送回来

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

……

欠了我的给我补回来

偷了我的给我交出来

……

嘻唰唰嘻唰唰我嘻唰唰

嘻唰唰嘻唰唰

1 2 3 go……

时藜拎着手里的甘蔗,左晃晃右扭扭,唱着神曲点着头,单脚蹦跶着朝巷子口走去。

“时姝,快过来,别看下象棋的了,四姥姥送的甘——”时藜远远地在巷子里举着甘蔗,含糊不清地号着,这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懵了。

一辆宝马缓缓地停在了她的面前,自动挡嗡嗡的声音,心悸的她浑身觉得恐怖。她僵硬地嚼了嚼含在嘴里的甘蔗,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在这个村子里,开的起这么贵的车,除了时章,再没有别人了。

车窗放下之前,她透过反光的黑色车窗,看到了脸上还带着面粉嘎巴的自己,嘴上留的甘蔗皮以及鼓鼓的腮帮子。

恰巧时姝站起身,瞅着黑色的轿车纳闷,心中却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冷酷而又熟悉的声音在两个孩子耳边响起,那张正经的不像话的四方脸重现在她们眼前。

“你们在这做什么?”

“大大?”时姝跟时藜几乎是异口同声。

这辆轿车里面坐的是谁,她们心知肚明,可她们实在是不愿承认,更不想见到这位自从父亲去世就对她们不管不问的大伯。

邻家看棋的小孩纷纷跑了过来,不靠近地围着,伸着头向里张望,也只不过是天性的好奇,哪里会有孩子懂得二十一世纪初这种名贵轿车的价值。

时章沉默不语,庄重地坐在车里,平静如水地上下打量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孩子。

穿着单薄的她们浑身上下没有一件新衣服,打了补丁的棉袄不自量力地抵抗着寒风,肥大臃肿的拖鞋套在瘦小的脚板上,像极了地震之后饱受艰苦逃难出来的灾民。

时章不吱声,上下扫描的眼神把她们瞄了个遍,不知道是在思考他们一家捉襟见肘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还是在思考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

当然,从他波澜不惊的面孔中是很难发现他在思忖什么的,或许,冷眼旁观的他对她们那种亲人的爱早已变了质。

时姝跟时藜发愣地杵在那里,彼此默不作声,木桩一样地忍受着凉气从头灌到脚丫子,她们的内心是凌乱窘迫的。

自从老房子卖掉起,她们心目中完美的二大爷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们很久没有碰面了,时章冷峻的气质却依旧是寻常人无法比拟的,她们大气也不敢喘,眼前的轿车如庞然大物似的,让她们敬畏又忌惮。

新的一年2008年行将来临,阴历二十八的早晨,街上人烟稀少。

闲散无事的老头子,活力四射的孩子们在大街上溜达,各家的媳妇老婆子在家里忙着春节准备的东西。

被尴尬气氛烘着的三人僵持对视了几眼,车窗再一次关上了,就像当初他不留一点念想带走了她们朝夕相处的奶奶一样,无视,冷漠,绝情。

唯一不一样的是,这次她们长大了,心智也成熟了,不会再轻易为苍白无力的亲情流泪了,更不敢奢望她们带有血缘关系的大伯慰问一句,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了。

通过后视镜窥视孩子的时章,内心是否会有一丝心痛呢?

晚饭过后,时章拎了一箱橙子,一箱酸奶,一大袋子糖果,还有两件寒思羽绒服与纯羊毛毛衣跨进了祁茉家的大门。

顾香玲听到狗叫大门响,连忙从凳子上起身,打开天井的灯。

她顺势转身朝祁茉眨了眨眼,粗糙的手来回在大腿下招呼着,意思是让祁茉去东间刻意回避下。

时姝跟时藜正往嘴里塞着面条,哧溜哧溜的,听到姥姥说二大爷来了,赶忙放下碗筷,嘴还没来得及擦,人已经推门进来了。

她们顶着满嘴的西红柿鸡蛋汤,怯生生地望着时章。

以前每年过节,她们躺在东间的炕上就能听到宝马开门的砰砰声,这种声音太特别了,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每当这个声音响起,她们就知道,二大爷回来了,还带了不少她们喜爱的零食跟牛奶,内心说不出的激动。

如今的她们早已忘却了这种声音,锈死的耳朵不再敏感,即便听到,也不会欣喜若狂地穿上拖鞋飞奔到门口等待了,因为她们心如明镜,属于她们衣食无忧,零食满天飞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时小娜点头答应着,眼含笑意温柔地看着她们,嘴里念着,几年不见又长高了。

“哎呀,这么晚了还过来,”顾香玲轻微弹了弹胸前的油污,搓着手笑,“我们正在这吃饭呢,你们吃了没有?要不在这吃点再走吧?”

时小娜摆了摆手,说站站就走,话毕,东西已落地。

顾香玲拎起东西,又送到他们手里,“怎么还拎着东西?拿回去你们自己吃吧,别破费了。”

“哎呀,给孩子的,吃去吧。给她俩一人买了件衣服,正好留着过年穿,她们过年没买衣服吧?”时小娜带着疑问看似关心又仿佛试探的语气,让人脸上禁不住难堪。

“还没买呢~”顾香玲勉强地笑了笑,又使劲地搓了搓手。

沾在顾香玲手心的几滴面条汤由于摩擦发热而消失了,她抬着两只微烫的手无措,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时章四处打量着这个一贫如洗的家庭,不知道聊些什么,气氛一度凝结。

“行,拎点东西过来看看孩子,这就走了。”冷场了片刻,时章冷漠的话语打破了这个充满酸涩的雾障,这是他来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

“这就走了?不多坐一会?”

“不了。”

“时姝,时藜,还站着做什么?赶紧出去送送你们二大爷。”顾香玲拍着两个孩子的肩膀,催着孩子出去送人。

她们局促地答应着。

时小娜客气地往回挥了挥手,两个人裹了裹衣领,就转身离开了。

顾香玲让孩子留在屋里,一个人送走了两人,确定不会再来人之后,索性插上了插销,关上了大门。

时家人突如其来的关心,给祁茉一家带来了不安,他们不知道此行的意义何在,是何居心。

时章把他手里最不值钱的东西送给了拥有血缘关系的亲侄女,价值连城的亲情却被他拒之门外,漠然视之。

难道这仅仅是拥有可怜同情心的施舍,关照一次就代表从此就两讫了?又或许是良心未泯,真的是想来看看两个沾亲带故的孩子?更或许是为了曾经信守在某个房间,当着众人许□□面郑重的诺言?至于到底哪一方面,只有时章心里最清楚了。

自始至终,他们没有捐献一点爱心,哪怕虚假的问候,更没有解衣推食之举,何谈挂念?

不过,这临时起意送的温暖真的是完成体面的诺言吗?

前些阵子,时藜手指鲜血直流,差点被塑料厂巨大的秤杆夹断食指,祁茉泪眼汪汪四处求人的时候,时文家的大门却是紧锁的。

时藜坐在祁茉自行后面疼得哇哇直哭,指甲被硬生生的拔掉,时章的电话永远占线。医院里的医生拒绝身上没有一分钱全身恶臭满脸油腻的祁茉,时家人连个影子都没出现。

时家的人突如其来的关心还不如一个刚实习的小姑娘,因为同情给予的四百块,时家人的冷漠能抵得过一个孩子心灵乃至□□上的痛吗?

事实不正是如此吗?

人们总是夸下海口,承诺种种,就像给自己量身定制的一系列关于道德的准则,起初还是遵循的,时间一久,感情就淡了,不遵循的人触犯道德的次数多了,也便不再有什么所谓的诺言了。

临走前,时章特意借着厨房暗黄的灯光瞟了一眼大门左侧的小菜地,最边上堆了两垛苞米皮,上面盖上了军绿色的苫布,苫布底下系绳坠了四块砖头,有一个烧弯的黑炭箅子随意放在上面。

那个箅子是时姝跟时藜两年前生火做饭烧弯的。

刚开始,还没发生这件事之前,她们是有钥匙进家门的。

正捡着塑料的祁茉听同村的人说家里烟囱冒烟了,扔下手里的活撒丫子往家跑。

双腿跨上自行车抖的不成样子,紧张兮兮的她脑补着两个孩子又玩火成性,把家里的煤气罐点着了。祁茉一边骑一边骂着,两个死孩子,等我回家看我怎么收你们。

谁料想,竟是时姝跟时藜想要给他们做饭吃。

心酸感动地望着满脸是灰,尤同小乞丐一样的她们,祁茉哭笑不得。

偷着做饭,结果锅里忘了添水,把包子烧成了硬壳煤炭,玉米稀饭烧成了煎饼嘎巴,厨房里遍布都是呛人的烟味。

感动归感动,这种风险祁茉是担待不起的,毕竟,煤气这个东西是极其危险的。最后她还是狠了狠心,从此以后,不再给她们钥匙,让她们放学在门口多呆一会。

开车回去的两个人内心也是不淡定的,毕竟,他们真真实实地打量了那个客厅以及里面所有的东西,包括饭桌上那一大盆没有油水的清水挂面。

车里暖气开的十足,让人不自觉的昏沉,时章盯着两处车灯照射的路面,眼前却浮现着祁茉内室的影像。

客厅地板的瓷砖,墙上新刮的腻子,房间里的海尔冰箱,尼龙布盖住的洗衣机,高耸屹立的饮水机以及清新纯色的前后窗窗帘。

他不会知道,那些家用东西的资金,是顾香玲从哈尔滨带来的卖牛钱还有一家人捡塑料一点一点攒来的,不曾借用过老房子的一分一毫。

与豪华装饰的家具格格不入的是窗台上用丝袜串起来的肥皂,他清楚的明白,时书去世前,那个房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满地的残渣碎片等着去收拾。

与此同时,他又怀疑,但是,又不得不相信,房间里虽然没有男人出没,但这么多家用设施,单单凭借她们柔弱的双手,根本不可能办到,即便是加上祁刚那个上了年纪的男人。

这偏偏又证实了,王丛菊说的话是多么的可靠!

这短暂的痛苦如浮云掠过的影子般消失了,□□的饥饿抵得住任何精神上的感伤,否则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喜欢在悲痛的时候暴饮暴食?

车子转转悠悠回到了王丛菊的住处,屋里的暖气开得正好。

桌子上刚做的糖醋里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北极虾静静地躺在白瓷盘子里,小鸡炖蘑菇在锅上正冒着热气,新鲜的黄瓜和着粉丝搅拌在一起,盖着红戳的白面馒头挤在馍筐里,一切准备就绪。

毛丹、火龙果饭后甜点也备好了,放在餐桌旁。

食物的差事就是等待主人的到来,然后欣然被宰。

天微微亮,王丛菊就哈着气敲开了她周边邻居的大门,邀了几位低等的人物前去喝茶聊天。

凡人经过那辆光鲜亮丽的四轮车,必定刮目相看。

趴在车身两侧四处观望,仔细端详这富贵之物,有的甚至用那反光的黑油漆照着自己油腻的面孔,呲牙一笑,感慨着:好车果然名不虚传,连油漆都能当镜子使。

王丛菊不屑地瞧着身边没见过世面的小蝼蚁,内心好不得意,穷人攀富,耀武扬威的她觉得自己高大极了。

三十早上,祁茉家里的大花猫从阳沟钻回家,颤颤巍巍地叼了只无头大鲅鱼。

祁茉正在厨房做贡样,大花猫在天井放下鲅鱼,就躺在水泥地上享受温暖的阳光了。

她吐着舌头舔着身体,牙齿来回啃着跳蚤,满意地眯着眼,仿佛已经忘了它偷了邻居家刚化冻的新鲜鲅鱼。

许是猫猫的照顾,一家人很久没吃过美味的鲅鱼了,今年不知怎么,鲅鱼价格上涨,贵的离谱。

祁茉买的贡样也只不过是市场处理的,价钱低廉的几条黄花鱼,这条来之不易的鲅鱼正好解了他们的馋。

祁茉趁着锅里的油热乎,就扒了鲅鱼的皮,切成块洗净了,裹上面浆糊,炸了香喷喷一盘子。

时章送来的牛奶两个孩子没舍得喝,一直留到开学。寒思羽绒服也只是过年穿出去了几个小时,拜了年,就存放在箱子里了。

三十晚上,外面烟火通明,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红灯笼,年夜饭的香气飘过了整个村子。

还是以前的习俗,年三十晚不铺被子,灯开到天亮,凌晨起来下饺子,放鞭,烧纸。

房间里开着使用次数屈指可数的日光灯,时姝跟时藜躺在炕里头,在爆竹声中安详的睡着了,时藜的手里还拽着时章买的“勇气果子”。

祁茉双手合拢,侧身压在脸下,发出了呼呼的鼾声。

顾香玲躺在炕边上,盖着捡来的大棉袄,张着嘴巴呼着气。

祁刚也经不住困顿,打着哈欠关了电视,慢吞吞地爬上了炕。眯着眼瞧了瞧炕上的几个人,找了墙角的一个位置,缩成一团也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