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生不逢时 > 第13章 第十三章

第13章 第十三章

“妈妈?当时俺爸爸办的那个保险怎么规定的?这边的人说需要死亡证明还有身份证或者照片……”

“身份证早没了,人都死了,还要什么照片?”

“那天我看见——”时姝还想说些什么,她记起前些日子偶然在家里的密码皮箱里发现了一张被剪了角的灰色身份证,话到嘴边却被祁茉吼了回去。

“哪有啊?你问我要,我上哪去找啊?找你那死了的爹要去吧!”祁茉起初还耐着性子回答,后来越说越烦躁,索性将电话直接挂断了。

失控的语气加重了时姝的痛苦,她是最不愿意打这个电话的,她知道父亲的撒手人寰以及过去时家的生活是妈妈心头的坎,即使借助外力翻山越岭也依旧过不去。

电话随即被挂断了,祁茉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她不愿意提及这些往事,保险对她来说也是折磨,她本能地抓狂了。

早年,时姝跟时藜还在幼儿园的时候,时书给她们买过英才保险,定期缴费,成年之后每人有一万块钱。

自从时书去世,家里他的东西都断断续续扔掉了,跟他还有着联系的就是曾经他为孩子买的保险,然而这份念想却让祁茉触景生情。

灰色的记忆鸡零狗碎,祁茉避之不及,她没有义务更没有心情处理这些糟粕之事。

时姝也不敢再问什么了,她知道,母亲的痛楚不是她能感同身受的,保险这种东西虽是买个平安的意愿,但却有一种意外的魔怔,仿佛有了这个保证,真的就置办了自己的后事似的,可谁愿意拿一条人命换取那可怜的保费?

时姝跟时藜已经在春风大厦工作大半个月了,马上要开学了,她们准备今天提前处理下学费,没想到引发了祁茉的不愉快。

保险的事没办成,可以拖一拖,母校下发了贫困生的补助金,考上本科及以上的学生,每人资助八千,这就意味着,她们学费有着落了。

中午还热的浑身难受,现在外面又开始下雨了,时姝听着淅沥淅沥的雨点,内心一阵惆怅划过。

起初柳树蔫得都抬不起一片枝叶,干燥的天气能让人咳出血来,尘土顺着车轮滚滚飞起,飞溅的石子甩到人身上烫得要命。

刚才还晴空万里,阳光明媚,说话的功夫,天边就出现了翻滚的乌云,带着热气的夏风一秒之内变了样子,卷着一片黑压压的云彩,铆足了劲冲锋陷阵。

时姝骑着电动车载着瑟瑟发抖的时藜,撑着透支的身体往回赶。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冒着大雨回家了。

北方的雨偏寒,冷的人骨头疼,不一会,手脚就不怎么灵活了,僵硬冰凉的手指一动就嘎吱嘎吱响。

这大雨点子可真够大的,带着强劲的南风往脸上打,唰唰的搔着细嫩的小脸,一波又一波。鸡皮疙瘩顺着冷风就起来了,时姝眯着双眼,甩着脸上的水,内心不停的谩骂:这娘的雨点子,风能再大点不?不是玩意的老天,真想给俺这白白的小脸打几个窟窿啊?

今天跑的地方有点远,五点多才从城里往回走,连办公室都没回。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还没走出城,车子就没电了。

离回家还要半个多小时,剩的一格电载一个人都够呛,更别提了两个人了,根本骑不回去。又碰上了个鬼天气,实在是没治。

时姝让时藜下来走,自己推着电动车匐匍前进。她用工作日志把手机包上了一层,放在老板给的帆布袋子里,让时藜抱在胸前,自己则把随身带的一件薄外套脱下来包住了电瓶。

这是她们第一次出来打工,村里的宋昊介绍的,上了三年重点高中,两个路痴都不知道自己的学校在哪里。

正是这一次毕业后的锻炼,让她们对路况有了新的认识。

这个工作主要是采集店面信息,对工作者的好处就是锻炼表达能力,见到一群人不能发怵,得用灵活的小嘴加上高强度的智商,再不行就用三寸不烂之舌赢得对方的信任,让他把信息交出来。

这个工作并不是这么轻松,要遭受老板的白眼与讽刺,还要时刻准备着被店家骂的狗血淋头。

每天大清早八点就要挨着太阳,中午十二点左右在路上随便买两个明鼎大包当午餐,回办公室休息个半小时。

下午两点继续顶着日头跑业务,耀眼的阳光灼烧在皮肤上,就像投影在放大镜上的光束,聚集成一个点,刺痛着她们身上的每一寸皮肤,仿佛稍微一动,骨头就会化成灰烬。

间或会碰到门店老板睡觉,厚着脸皮进去,结局可想而知,人家直接脏话连篇,鞋底子朝脸上拍,轰着出门。

一个半月下来,嗓子发干发痒发涩,皮肤晒成煤炭,浑身长痱子,时姝跟时藜倒也不觉得苦,不觉得累。

采集一家门店的信息只有一块钱,超过三十家,算一块五,四十五家以上,一家两块。干这种活,每天的工资不固定,回家的时间也不稳定。

洗洗涮涮七点多,还要在网站录店铺信息,录一条信息一毛。大部分时候一天三四十,少的时候一天只挣个六七块,连路费都不够。

唯一一次她们干过了头,头发都绺毛,发硬了,汗浸湿衬衫儿,一片片盐泽。

那一天,她们摸着黑从城里往家走,到家的时候已经满天星斗,扒着眼皮计算,一个人挣一百五。

时藜在工作中表现出色,很有能力,长得也像小孩子,人见人夸,呆萌可爱。经常会得到叔叔阿姨的特别照顾,一瓶矿泉水、一个桃子或者一个冰棍什么的。

更有几次,她还谈到了黄金级别的会员,一次就有六十块钱的回扣。时姝就惨了,不会卖萌,讲话干巴巴,有好几次被人家撵了出去,还挨了一顿臭骂。

现在兼职终于快要结束了,临近上学,也有了其他的盼头,当然,人在期待的时候是最幸福的,日子在倒数着,也就不觉得苦了。

“我说今天不来了吧,真是心情不好都不想干活,这回好了,惨兮兮的,又成落汤鸡咯……”时藜开始抱怨。

“哎呀,挣钱嘛……”时姝一只手撑着电动车,一只手取下眼镜甩了甩上面的水珠,自嘲道。

“呦,看样你还没淋够?”

“谁说的?没听我肚子咣咣的嘛?全是水!”

“喝了上天赏赐的雨露,不出点响才怪!回家不用洗澡了,你看,”时藜刚才还拉着脸,转眼又调皮得拧着身上的衣服,“看见没?衣服都贴肚皮啦!工作服完喽,老板这下不用逼咱穿工作服咯……”

“你不冷?瞎抖擞!我都打寒颤了,快冻成冰棍了……”时姝颤抖着被雨水泡的发白的双手,牙齿咬得咯咯响。

“冷啊,你没看见我嘴唇都青了?这个烟熏的妆容还不错……”时藜顺便贴着电动车的后视镜欣赏了一番。

“你还记得小时候吗?每次下雨,流经家门口的雨水就像河水一样,咱就把鞋子放在水上,让水流把鞋子冲走,然后光着脚再捡回来,反反复复淋着雨在水里豁楞,张口喝着雨水,还在不停地放声大笑,大喊着发大水了,跟个二哈似的……”

“是啊,那时候真快乐,别看你是老大,那时候你还听我的,我说,时姝!快点!快点!把我的鞋给我扔过来!你就屁颠屁颠跑过去捡,我说,时姝快点跑,一会大水把鞋子冲跑了,你就蹦着高去追,嘴里就会说一句,水都没膝盖了,跑不快……”

“诶——打住啊,明明我在感伤怀念过去,被你整成皇帝的小跟班了……早知道今天中午回去把搬电瓶上楼充电了,这下又冷又累的……”时姝瘪了瘪嘴,禁不住后悔。

“得感谢我这苗条瘦弱的身材,不然我也得沦落到搬电瓶的地步喽……”时藜得意的扭着屁股,自我陶醉。

“啧啧,嘚瑟的,我这姐当得真不容易啊,天天干这些苦力活,人家都是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你看看我,浑身光光,一点好处没捞到——等等,好像谁的手机在响……”时姝闭上了嘴,听着时藜怀里的手机,点头确认。

时藜摸着袋子里的手机纳闷,祁茉从小就教育她们,打雷不能接电话,谁会这个时候打电话?

“宋景华打来的,让咱们小心点手机,说下大雨,手机不能淋湿了,要用袋子包起来,不然还得花钱买。”

时藜听到对话脸色更加难看了,闺女淋在半路,在乎的却是身外之物,真让人心寒,况且这手机还是哥哥祁强掏钱买的,他一毛没拔,有什么权利多管闲事?

时姝听着雷声轰鸣,噼里啪啦豆大的雨点又开始打在身上,浑身疼的难受,让时藜假装信号不好,仓促挂了。

时姝对于宋景华这种做法十分不满,回家也没搭理他,换了身衣服就躺在炕上闭目养神了。

这么大的雨,这么冷的天,让她想起了那个奔跑的早晨。

有一次初中放学的那晚,时姝的车子被钉子扎了漏气,宋景华说第二天骑摩托送她们上学,就没修理。

第二天吃过早饭,突然下起了毛毛雨,阴天的路不好走,还要参加实验考试,时姝起初还有些担心。但一想到今天不用骑车上学,她的心便放宽了许多,吃饭的时候还故意磨蹭了会。

马上要走了,时姝因为一句话说的不对,顶撞了宋景华,便引发了争端。

宋景华屁股一扭,就躺在了炕上,动弹着大腿,甩着脚上的泥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要去自己去!我不送!”

祁茉见状,连忙打圆场,就是在一分一秒中,浪费了本应该去学校的时间。好说歹说,人家就是冷着脸,让她们自己去。

眼看着就要迟到了,实验八点开始,时姝有骨气,不轻易屈服,心一横,带着时藜骑一辆自行车就往学校赶。

四十多分钟的路程,被她们硬生生缩减到二十分钟,没有雨披,没有雨伞,书包、头发、衣服、裤子全被打湿了。

遇到上坡,路还滑,时姝就让时藜一个人骑着车子先走,自己在雨中疯狂奔跑。

飞奔的双腿精疲力竭,为了吸进充足的氧气,圆润的肺部都要炸了,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好似只要给身体开个口,鲜血就会如岩浆一般喷出来。

这种惨绝人寰的感觉一直延续到她大学毕业,难以忘却。

她从来没那么拼命地跑过,即使一千五百米的长跑年年拿着第一,也抵不过这雨中上气不接下气的一战。

空气又潮又湿,雨水灌进了耳朵、鼻孔、嘴巴,呛的鼻涕都流出来了,时藜劝她,让她骑会车子替换下,可时姝就是不听,她心里就是拗着一口气,将这口气变成动力,支配到行将无力的四肢上。

时姝就是不愿服输,堵这一口气,也赌自己能行,她边跑边咳,大口喘着气,扭着一股劲,就是想着证明她不骑车子,用两条腿照样能行。

时姝从那时起便发誓,她一定要强大,强大到让宋景华后悔,以后若是他有需要她的地方,定不会伸以援手。她会把这件事永远刻在心上,无论以后他有没有改变,都不会心慈手软。

在两人争分夺秒之后,进入教室的时间一分不差,八点准时出现在了众人眼前,只不过蓬头垢面,狼狈不堪。

那天,她们用多余的体温蒸干了全身的衣服。

时姝对宋景华的恨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进考场前,她自嘲,默念着老舍的话:雨下给富人,也下给穷人,下给义人,也下给不义的人;其实,雨并不公道,因为下落在一个没有公道的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