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面包房
第十四章关于少女邱莹莹的残酷青春
邱莹莹的青春始于一只菠萝包,也终于一只菠萝包。这不是一个比喻,不是那种在青春散文集里被反复使用以至于磨损了所有棱角的、光滑而空洞的修辞。这是事实。在她十七岁那年的一个雨夜,她第一次推开深夜面包房那扇玻璃门的时候,门框上的风铃发出的那一声清脆而凌乱的响声还没有在空气中完全消散,她的眼睛就已经落在了货架最显眼位置上那只刚出炉的、表面酥皮还在滋滋作响的、在暖黄色灯光下像一个微型的、可以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太阳一样闪闪发光的菠萝包上。那是她人生中第一只用自己打工挣来的钱买的食物,不是父母给的零花钱,不是学校食堂饭卡里被预先充好的数字,不是任何带有附属条件和隐含期待的被赠予。那张纸币是她站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后面连续站了八个小时换来的——她的腿在那八个小时里从酸痛变成麻木,从麻木变成一种像是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一部分的、可以被她站在体外旁观着继续机械运作的陌生肢体。她把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带着她体温和便利店微波炉加热便当时逸出的咖喱味和收银机抽屉里那股陈年金属气息的二十块钱放在面包房柜台上,换回了那只菠萝包。菠萝包的价格是六块钱,她接过找零的十四块钱时,硬币在她掌心里发出细碎的、冰凉的、像某种迷你版的编钟被轻轻撞击了一下的响声。
她没有立刻吃那只菠萝包。她把它捧在手里,感受着它透过纸袋传递出来的热度——那种热度不是烫的,不是刚出炉时那种需要左右手交替着拿、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的高温。那是一种温和的、持久的、像是在用自己最后的生命力来温暖她的掌心的热度。她捧着它走出了面包房,走到三条街道之外那段废弃铁轨旁边的野草地上,在雨中站了很久很久。雨不大,是那种介于雾和雨之间的、在气象学上被归类为“毛毛雨”但在十七岁少女的感觉里只是“天空在出汗”的细密水珠。她站在铁轨旁,雨丝落在她的睫毛上,让她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圈一圈极细的、七彩的、转瞬即逝的光晕。她对着那片被雨水洗得发亮的、在夜色中无限延伸的铁轨,把那只菠萝包掰开了。酥皮在指尖碎裂的声音细细碎碎的,金黄色的碎屑落在她洗得发白的牛仔裙上,像是被缩小了无数倍的、落在一片蓝色沙漠上的金色陨石碎片。她看着菠萝包内部那个空洞——那个在高温中内部水分蒸发、气泡膨胀、最后在面包体最薄弱处冲破而出的、被烘焙术语称为“瑕疵”但在她眼中像是一个微型宇宙的空腔——看了很久。那个空洞的边缘是湿润的、柔软的、带着一种半透明的灰白色,像一个被烫伤之后刚刚长出来的、还没来得及被空气氧化的新皮肤。她把空洞凑近鼻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带着发酵酸香的、像是一团被困在面包里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气体在向她呼出最后一口属于面团时代的呼吸。然后她咬下了第一口。然后她开始哭。不是因为任何可以用语言说清楚的原因——不是悲伤,不是喜悦,不是孤独,不是被某种突如其来的情感击中。只是因为那只菠萝包太烫了,烫得她上颚的黏膜被轻微灼伤,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每次喝热水都会隐隐作痛。但那种痛是真实的,是可以用神经末梢去感知的,是可以用舌尖去定位的,是可以被确切地指认出来说“这里,就在这里,就是这个位置在疼”的。在她十七年的生命中,有太多疼痛是无法被指认的——它们弥漫在她的整个胸腔里,像一层灰色的、没有边界的、不会消散也永远不会凝结成雨的云。但菠萝包的烫伤是可以被指认的,所以她哭了。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确切地知道自己在疼。
这就是邱莹莹残酷青春的第一个注脚。她的残酷不在于遭遇了什么——她没有遭遇过任何可以被写进社会新闻头条的、有着明确加害者和受害者和法律条文作为依据的伤害。她的残酷在于一切都是模糊的,都是弥漫的,都像是那层永远笼罩在城市上空的、既不下雨也不放晴的、让人分不清是雾还是霾的灰白色云层。她的父母没有离婚,他们的婚姻像一台被用得太过陈旧但还能勉强运转的冰箱,压缩机日复一日地发出那种低沉的、持续的、让人无法忽视但又无法找到确切故障点的嗡鸣,冷藏室的灯还亮着,冷冻室的门还能关严,但放在里面的食物总是比正常冰箱里的更快变质——没有腐烂,没有发臭,只是在你还以为它们新鲜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滋味。她的成绩不好也不坏,永远处在年级排名的中间位置,那个位置是安全的,是不会被老师点名表扬也不会被点名批评的,是不会被列入“重点关注对象”名单也不会被选入任何竞赛和培优班的,是在每一次家长会上班主任说到“大部分同学”时被一笔带过的、属于统计学意义上的绝大多数。她有好朋友但都不是最好的朋友,她的好朋友都有自己最好的朋友,她只是在她们最好的朋友请假或闹别扭或调班或转学之后的那个空档期里,被临时拉来填补空缺的替补。她收到过情书但都不是她喜欢的人写的,她喜欢的人永远在她目光的终点却永远不在她生活的半径之内。她的青春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单独拿出来讲述的事件,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拍成电影**的戏剧性瞬间,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纹在皮肤上作为纪念的、有着明确轮廓和颜色的疤痕。她的青春只有无数个细小的、彼此类似的、像是被一台精确的复印机反复复印了无数次之后颜色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直到几乎看不出原貌的平庸时刻。那些时刻叠加在一起,不是形成了一道伤疤,而是形成了一种更为隐秘的、更难以察觉的、像是衣服上被洗了太多次之后开始泛白变薄的那种磨损——你不知道它具体是在哪一次洗涤中发生的,但你知道它已经不可逆转了。
烘焙给了她一种完全相反的体验。在面包房里,一切都是可以被测量的。面粉是五百克,不是“适量”;水是三百毫升,不是“少许”;盐是十克,不是“一小撮”;酵母是五克,不是“适量”。每一种原料都有精确到了克的重量,每一个步骤都有精确到了分钟的时间,每一次发酵都有精确到了度数的温度。十七岁的邱莹莹站在面包房的开放式厨房里,手里攥着一张被面粉弄得半透明的、边缘处沾着湿面团碎屑的配方表,感觉自己正在经历一种在她的青春期里从未经历过的东西——确定性。她知道只要她按照配方上的数字去做,面包就一定会发酵;只要她把烤箱调到一百八十度,面包就一定会变成金黄色;只要她在计时器响起的那一刻把面包从烤箱里取出来,面包就一定是可以吃的。不是好吃还是难吃的问题——那种判断太主观了,太依赖于品尝者的个人口味和当时的心情和之前的饮食经历和无数种不可控的变量——而是“可以吃”这个事实本身。它是客观的,是不可动摇的,是与任何人的评价和态度和情绪都无关的。她十七年的生命里充满了太多需要通过他人才能确认的东西——她的存在需要通过父母的确认,她的价值需要通过老师的确认,她的容貌需要通过同学的目光来确认,她的可爱需要通过是否有人暗恋她来确认。但面包不需要。面包就是面包。它是一个独立的存在,它有重量、有体积、有温度、有可以被牙齿感知的质地、有可以被舌头感知的味道。它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不是任何人目光下的产物,不是任何评价体系里的一个数据。它只是它自己。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在烤箱的嗡鸣声和发酵面团散发出的酸香中,邱莹莹觉得她终于找到了一件可以不需要通过任何人来确认的事情——把面粉和水和酵母和盐和糖和黄油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在一起,在一定的温度下等待一定的时间,然后它就会变成面包。这是她十七年人生中掌握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不需要任何外界反馈的、纯粹属于她自己的因果律。
十八岁那年她学会了揉面。不是那种在烹饪课堂上跟着老师用一台闪闪发光的不锈钢搅拌机完成的、只需要按下开关就可以袖手旁观的工业揉面。而是用手。用掌根,用指节,用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压下去再拉回来的那种揉面。面团在最初是黏的,粘在手指上不肯下来,在指缝间越积越厚,像一层白色的、在不断膨胀的、仿佛有着自己独立的生命意志的寄生生物。然后它会经历一个神奇的转变——在反复的推压和折叠中,面筋蛋白通过二硫键彼此交联,形成一张三维的、连续的、具有粘弹性的网络。面团不再粘手了,它变得光滑而富有弹性,用手指按下去会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凹痕会在几秒之内缓慢地弹回来,像一块有记忆的海绵。她曾经在无数个深夜独自一人站在面包房的操作台前反复揉着面团,揉到手掌发红、手腕酸痛、小臂内侧的肌肉开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她觉得自己不是在揉面团,而是在揉自己。把那些散乱的、无序的、漂浮在空气中的、可以被任何一阵微风吹散的面粉般的自我,加水揉成一团,反复摔打反复折叠反复碾压,直到它变得光滑,变得坚韧,变得可以成型,变得可以被推进烤箱承受两百度的烈火而不再坍塌。面团的塑性过程在食品科学上被解释为面筋网络的形成和稳定,但邱莹莹在自己的身体里感受到的是同一种东西——那些被十七年的平庸和无力和不被需要所松散了的、找不到任何可以交联成网的支点的、像一捧干面粉一样随时都会被生活的微风吹散的自我碎片,正在被某一种同样看不见的、需要反复摔打和碾压才能形成的力,一点一点地连接成一个整体。她每揉一次面,就觉得自己的某个部分变得更有弹性了一些。不是更好了,不是更优秀了,不是任何可以被写进履历表或成绩单的、需要他人认可才能成立的东西。只是更有弹性了。能够被按压之后弹回来的能力。能够在承受压力时变形但在压力消失后恢复原状的能力。这是她十八岁那一年最珍贵的收获。
十九岁她学会了等待。等待面团发酵。等待烤箱预热。等待面包出炉。等待面包冷却。等待一个在凌晨三点推门而入的、浑身湿透的、不知道自己是在等末班车还是在等雨停的客人。在面包房里,等待不是一种被动的、无力的、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流逝却什么都做不了的状态。等待是一个必要的过程,是面包制作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与揉面和烘烤同样重要。面团需要在温暖湿润的环境里静静地躺上好几个小时,让酵母有足够的时间将糖分转化为二氧化碳和酒精,让面筋网络有足够的时间松弛下来以便在整形时不会过度回缩,让那些在搅拌过程中被打散的淀粉酶有足够的时间将破损的淀粉颗粒分解成可供酵母食用的糖。如果跳过等待——用更高的温度加速发酵,用更多的酵母来催促面团膨胀,用各种商业烘焙中常用的添加剂来模拟长时间发酵才能产生的风味——面包的质地和味道将会大打折扣。等待不是偷懒,等待是工作的一部分。这大概是邱莹莹在那一年里学到的最重要的道理。她用了十九年的时间才明白,原来那些在她青春期里被老师和家长和所有人反复指责为“懒惰”和“拖延”和“不上进”的、她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的漫长的午后,那些她躺在宿舍床上看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从圆形变成椭圆形再变成不规则的多边形然后她给那块水渍编了一整套完整的身世和命运和悲剧结局的失眠的深夜,那些她坐在废弃铁轨旁边看着远方的信号灯变红变绿变红却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的雨中的傍晚——也许不是浪费时间。也许那只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发酵。用一种所有人都觉得太慢了的方法,变成一种所有人都觉得没用的东西。但面包需要发酵。人也需要。
二十岁那年,菠萝包的空洞开始对她说话。那不是幻听——她很清楚那只是面包内部在冷却过程中结构塌陷造成的物理现象,是面团在烤箱里膨胀过度导致面筋网络破裂、水蒸气从破裂处逃逸、留下一个或大或小的空腔的、在烘焙教材上被归类为“缺陷”的结果。但缺陷也是会说话的。它不说话的时候只是一团沉默的空气,但它在她口腔里被咬破的那一刻——在她牙齿刺破空洞边界那一层薄薄的、湿润的、半透明的面筋薄膜的瞬间——会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一声被压抑了太久终于被释放出来的、不需要任何听众也终于被释放出来的叹息。邱莹莹每次听到那声叹息,都觉得那是菠萝包在替她叹息。替她叹她叹不出来的气,替她流她流不出来的泪,替她发出那些在她胸腔里积压了太久太久却找不到任何可以释放的出口的、没有形状没有名字没有语法结构的声音。菠萝包没有菠萝,就像青春没有答案,就像成长没有说明书,就像她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二十年却依然无法在任何一张表格的“紧急联系人”那一栏里填上一个让她觉得可以毫不犹豫拨出电话的名字。但菠萝包有空洞,而空洞会在被咬破的时候叹息。这本身就已经足够令她感到慰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