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半年,我一直在重复做同一个梦。
梦里总有个女人在叫我的名字,声音软得像晴日里穿过林梢的风,却字字戳进我心里:“我们早就知晓了原因,所以诚羽,别伤心。”
每次话音刚落,梦境就会在最关键的瞬间戛然而止。每一次惊醒,枕巾总被浸得冰凉发湿,我怎么也想不起她的脸,唯独能清晰定格在脑子里的,是她身后那座衬着澄澈晴空的橘红色东京塔——塔身稳稳立在万里无云的蓝天之下,她就浮在塔身上方的空域里,身影模糊近乎透明,却成了整个混沌梦境里,唯一不变的坐标。
直到半个月前,我在一个境外匿名论坛的热帖里,撞见了那张照片。
照片拍自东京放晴的白天,透亮的蓝天衬着东京塔标志性的橘红塔身,塔身上方的空域里,正浮着一个极淡的、和梦里轮廓完全一致的模糊女性人影。最让我浑身血液瞬间发凉的是,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塔身与蓝天的构图、人影的身形比例和所在位置,都和我重复了半年的那场梦境,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那段时间,网上铺天盖地全是劝人别去东京的帖子:频发的地震、接连登陆的台风、下不完的连绵阴雨,所有人都说,这种时候往东京跑的人,不是疯了就是脑子出了问题。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非去不可。只有到那我才能找到梦里的她到底是谁,才能弄明白,这半年来每一次惊醒时,我止不住的眼泪,到底在为什么而流。
2022年8月1日——
我用余光,轻轻扫视了一下手机上的日历,在经过深思熟虑后,就在前天晚上,终于下定决心登上了前往东京的轮渡……
在此之前,我早已断断续续听过不少那边的传闻,字字句句都透着让人不安的气息,却依旧浇不灭我想去一探究竟的念头。
再去网上查询一下吧。
我掏出手机点开了百度,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要查找的一些问题:
东京最新的近况……
但是出现在我眼前的,都是一些抱怨的文章,像是这里有问题,那里有问题之类的话题,这明摆着就是在阻止我的步伐。
自以为,为这次出行做足了功课,可总会有一些事会超出自己的预料。
“唉,只能这样了。”我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
瞒着家里、自己偷溜出来,也不知道事情到底会变得多糟,心里总有一根弦紧紧绷着,为了搞清楚这件事,我必须得这么做。
郁闷的时候,胸口处像是被重物压着,连喘气都变得吃力。
在草草地看过几篇文章后,我便把手机塞回了裤兜,坐在下铺的我透过身旁的舷窗向外眺望,原本澄澈的晴空不知何时被厚重的积雨云彻底吞没,铅灰色的云团层层叠叠压在海面上,像是被谁揉皱的锡箔纸,边缘泛着一点将落未落的冷白天光,连海面都被染成了沉郁的灰蓝色,黑压压的气息顺着舷窗的缝隙渗进来,本来就郁闷的感觉,因为天色的骤变愈发沉重了。
海面开始起了风浪,船体开始晃动起来,这甚至都还没有进入日本境内呢。
闷热而又湿润的空气顿时席卷整艘轮渡,这种感觉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原本郁闷已经够糟了,现在连天气都来跟我开玩笑,我讨厌这种感觉。
船上的广播这时开始了。
“已到达日本境内,由于天气原因,接下来可能会出现暴雨,请待在甲板上的乘客立刻返回内舱,重复一遍,已到达……”
广播先是用普通话说了一遍,接着又用日语重复播放了一遍刚才的话。
“终于入境了。”我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待在舱内真叫人不舒服,闷热而窒息的感觉开始愈发强烈了。
这是中日之间仅剩的几趟正规客运轮渡,受东京持续的异常气象影响,航班早已缩减大半,根本算不上普通轮渡。在舒适和性价比方面,我选择了后者,便宜的住宿环境就是这样,但是想想高等舱的价格,瞬间就觉得这没什么了。
“真的是受够了!”
我憋着一肚子的气,打算去休闲区冷静一下,那片区域装有空调,正好可以让这种闷热而窒息的感觉短暂消失。我打开推拉门来到外边的走道,暖黄的灯光淌在狭长的走廊里,把狭小的空间衬得愈发逼仄,墙壁上的金属扶手泛着冷硬的光,和闷热的空气缠在一起,衬托着窒息感愈加强烈。我二话没说,关好推拉门后,一股脑直冲休闲区,途中要路过餐厅,之后便是休闲区。
我刚来到休闲区门口,清爽而干燥的冷风扑在我身上,瞬间将闷热而窒息的感觉消灭殆尽。
我长舒一口气,庆幸自己终于逃离了那种环境。我观望四周,发现在休闲区内的人并不多,心情顿时变得愉悦起来。
没有多余的装饰,这里是简洁的现代风格,浅灰色的联排座椅沿着墙边铺开,中间嵌着几张小巧的深色桌面。头顶的冷白色灯光柔得像化开的牛奶,不刺眼,也不算明亮,刚好把空间裹进一片安静的清醒里。一整面宽大的观景窗沿着船身延伸,窗外是沉沉压下来的天空,灰黑色的云层几乎贴在浪尖上,玻璃把风浪的嘶吼隔成了模糊的白噪音,只留下一室隔绝了闷热的凉。
我自顾自地走到了休闲区边缘靠墙的贩卖机前。浅灰色的金属机身嵌着大块透明玻璃,内部的冷白色灯光均匀地淌下来,照亮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饮料瓶,瓶身的包装纸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泽。玻璃表面微微映着天花板的灯光和窗外阴沉的云,在机身边缘勾勒出一圈细而淡的亮边,机身下方的出货口与投币口是深灰色,线条利落得像刀切过一样。
“这个……没喝过。”我自言自语地站在自动贩卖机前,看着内部摆放的饮料,看得入了神,全然不知身旁来了一个人。
“年轻人,你选好了吗?”
一句日语从我耳边轻轻飘来,思绪瞬间从饮料上拉回。我愣了愣,视线往身旁看去,一位身穿白色西装的中年男子,正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我看了他一眼之后,顿时尴尬不已,我收回视线连忙往身侧让出了一个身位。
“谢谢。”
他用日语对我道完谢之后,便投下硬币,选饮料、取饮料一气呵成,丝毫没有拖泥带水。他拿完东西转身便离开了休闲区,消失在了我的视野内。
我尴尬得脚趾抠地,只想赶紧逃去甲板,这种天气,应该没人会往那儿去。
离开休闲区的一瞬间,闷热的空气和窒息感重新缠上了我,但我依然坚持前往甲板。离开休闲区之后还要再往前走上一段路,直到快要到走廊的尽头时左拐,便可看到与甲板相隔的玻璃门。
————
甲板上的海风紧紧地推着门,像是两个动物在角力一般,我吃力地推开了那扇将我与甲板相隔的玻璃门,刚一来到甲板,咸腥的海风裹着浪花碎屑立马扑面而来,海面上的风浪很大,浪头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声响,不过还在我的接受范围之内,四周空无一人,整片甲板现在只属于我一个人……
因为天气原因,两国之间的来往如今只能靠轮渡,这般情形下,我在船上见到的,基本也都是日本人。耳边尽是陌生的日语,心间漫过一丝淡淡的疏离感。
我放低身段逆着海风往甲板的正中心走,风刃刮过脸颊带着无尽的闷热,我知道,只要不下一场大雨,就会一直保持这样又闷又热的状态,甲板四周除了一圈泛着冷光的银色护栏,再无他物,只剩下海浪的翻涌和雷声交织的轰鸣,在空旷的海面上撞出连绵的回音。
站在甲板中央,我缓缓抬起头望向天空,现在天空的亮度就和傍晚时差不多,这时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明亮而晃眼的线条直戳海面。就在雷光炸开的那一瞬间,我清晰地看到乌云深处,浮着一个和梦里一模一样的透明女性人影,一闪而逝。我猛地僵在原地,可身边除了风雨,没有任何动静,显然除了我,没人看见那道影子。两三秒后,震耳的巨响便轰然传来。
突然的一阵轰鸣,让站在甲板上的我身体微微颤了颤,顿时起了鸡皮疙瘩,那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头顶上方炸开,紧接着沉闷的轰鸣声,源源不断地闯入我的耳朵,让我浑身不自在。
啪嗒——
第一滴雨砸在甲板的钢板上,砸出一枚硬币大小的深色水痕,紧接着,成千上万的雨丝便顺着风的方向,斜斜地砸了下来,在天地间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雨幕。从此刻开始,天空似乎宣告了平静的结束。
这是海上独有的一种气氛……
“要下雨了?”我盯着天空低声说道。
可是我的内心,居然没有因为下雨而掀起多大波澜,一阵阵强劲的海风猛地向我发起了攻势,风里夹杂着硕大的雨滴,不停向我的身上打来,本身就颠簸的船身,因为这几阵大风和海浪变得更加的颠簸。
颠簸在我的意料之内,我也只好认栽,急忙退回至舱内玻璃门的后方,雨势开始变大,甲板上全是海浪扑上来的海水,海风裹挟着雨滴不停地撞击在玻璃门上,从而发出清脆的噼啪响声,眼睛却无法捕捉雨滴的轨迹,只好放任它们在狂风和雷电轰鸣声的陪伴下,越下越大。
海风像是癫狂了,疯狂地席卷着整艘轮渡,由它所带来大海的气息更浓烈了,同时也夹杂着危险的气息,雨水完全模糊了玻璃门的清晰度,甲板上的情况,现在根本无法通过玻璃门来观察。
刚才没人来甲板,更何况现在下起了大雨,一定不会有人来甲板了,我想着冲上甲板去看看,空气中闷热和窒息感开始慢慢减少,看来已经被这场大雨带走了不少。
在我推开玻璃门的那一瞬间,门外的海风像是瞅准时机似的,裹挟着所有雨滴击在我的身上,顿时我的头发以及身上的衣服,没有一处可以幸免全部湿透了。
我逆着风雨重新回到了甲板中央,门都不需要我关,便已被海风重重地关上了。
冰凉的雨水刺激着我每一寸肌肤,这可比花洒淋自己刺激多了,我像是脱缰的野马,尽情地在甲板上奔跑了起来,此刻的甲板就是脱缰野马的草原,也就是此时此刻,不会再有人阻拦我。
我不由得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尽情享受着被雨水洗礼的感觉。
海风裹挟着暴雨拼尽全力地席卷着我的身体,可是我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只要风浪没大到让船体侧翻,我就没有向它们认输的意思。
风裹挟着雨丝,执拗地朝右侧斜斜扫去。被风推着砸落的雨水,在粗糙的防滑甲板上汇成细密的水流,顺着木纹的沟壑蜿蜒游走,晕开一道道粼粼的波光,像是被揉皱的银箔,在暗沉的木板上轻轻晃荡,转瞬就被新的雨痕彻底覆盖。雨珠砸在护栏上,碎成无数细小的水珠,顺着冰冷的金属往下淌,在甲板边缘坠成一串不断的银线。
“哈!”
站在甲板的正中心,我张开嘴大呼了一口气,冰凉的雨水不但没让我感到寒冷,反而还有一丝凉爽涌上心头。
雨势大得快无法用鼻子呼吸了。
“终于要到了!”我开心地面朝天空旋转起来。
不知何时,雨幕里漫出了浓得化不开的海雾,像是被谁打翻了牛奶,悄无声息地把整艘船裹了进去。船的四周只剩一片茫茫的白,深蓝的海面、铅灰的云层全都消失在雾里,连几米外的舱门都成了模糊的影子,能见度瞬间低得可怕,仿佛整艘船都驶入了一片与世隔绝的虚空里。
现在的甲板是另外一个世界,我尽情地享受着现在的时光,好久没有这么舒展身心了,我面朝船头伸了个懒腰。
“喂!年轻人,现在这种天气状况可不是看风景的时候,快回来!”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我居然没注意到,进入甲板和内舱之间的那扇门被人推开了。雨势早已大得模糊了视线,天地间只剩密不透风的雨线,和内舱不过短短几米的距离,却被厚重的雾气严严实实地隔开。那人一口流利的日语,想来应该是,哪个路过的“好心人”看到我在甲板上的身影了。
我心里一阵烦躁,好不容易偷来的清静,就这么被搅和了。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剧烈摇晃起来,甲板忽上忽下颠得人站立不稳。船头狠狠砸向海面,刹那间,一道比船身还要高耸的巨浪,赫然出现在船头正前方,海水顿时涌入甲板。
我脚下一滑,重心失衡,结结实实地摔坐在湿滑的甲板上。
糟了!
船体晃动的幅度正变得越来越大。
“喂!你没事吧?”
只见那“好心人”,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夺门而出径直来到甲板我所在的位置,我才刚蜷起身子准备站起,一股风浪猛地撞在船舷上从而发出沉闷的声响,船身倾斜的角度陡然大了起来。当他快要走到我面前时,却因这股风浪一个趔趄失去平衡,他整个人像是失控的车辆,径直朝我这边撞来。
“喂,等等!”
我的话才说出口,他的身子便已撞在我身上了,我们俩裹挟着惯性,径直朝甲板尽头滑去。雨水泡透的木板滑得可怕,连一丝借力的地方都没有。糟糕,难不成要和这个陌生人一起摔下去了,紧张使我的肌肉开始收缩绷紧,直到身后传来一阵撞击的震痛后,我便庆幸自己撞上了护栏,没掉到无尽的大海里。
可我显然高兴得太早了,风浪促使船头猛地向上一翘,巨大的惯性拽着我俩,又朝甲板后方滑去,我还没来得及做出防护的动作,身体便狠狠地撞击在了甲板后方的墙壁上,钻心的疼痛感,从我身侧蔓延而来,我知道这撞得不轻,还没等我俩缓一口气,船身又向相反的方向倾斜而去,雨就像是雪,我们俩像被暴雨泡透的雪球,只能顺着失控的惯性在甲板上来回翻滚,我可以明显感觉到身体有好几处都给撞伤了,四面八方的疼痛感顿时裹满全身,雨大得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甚至在什么地方撞的,我都看不见。
该死!四周完全没有可以着力的地方,我还在想着边上的男子突然开了口。
“喂,等一下,我抓住门把手,你抱紧我。”
“好!”我应了一声后,他撞在玻璃门边上的一刹那,迅速起身抓住了门把手,见状我立马扑身紧紧地抱住了他的右腿,船开始向前倾去,船头重重地拍打在海面上,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海水如同猛兽一般向我们扑来,大雨糊住了视线,我只能看见浪头扑来的黑影,下一秒我和那个“好心人”一同浸泡在了海水之中,咸涩的味道顿时充满整个口腔。
像是夏天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渐渐地小了,浓厚的雾气散了,海面上的风浪似乎得到了安抚慢慢的平静下来,颠簸的轮渡也跟着渐渐平缓下来,我还是紧闭着双眼,死死地抓着那人的右腿,身上的衣服还在不停地滴着海水,像是刚从海里爬出来一样,我大口地喘着粗气,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情况当中缓过神来。
“你还好吧?”他的声音从我的上方传来。
“还……还行。”
我睁开双眼看向四周,确定不再有危险之后才彻底松了一口气。我松开了双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感,似乎在提醒着我刚才发生的事。
“可恶。”
在我听到那个“好心人”发出啧的一声之后,我才反应过来,我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不正是刚才在休闲区遇到的那个大叔吗,他这身白西装真的格外地显眼。
只见他摸着衣服的口袋,急切地看向甲板四周,不过看上去并没有看到他想要找的东西。
“你怎么了?”我用日语问他。
“我钱包丢了!”
回想刚才发生的事,说不定在滚动的过程中,钱包掉到了甲板上,然后被扑上来的海浪卷下去了。
我心想:刚捡回一条命,他可真够倒霉的……
————
我和那位大叔在甲板上匆匆别过后,立马去了轮渡的淋浴间,换下了被雨水打透的衣物。现在再回想刚才发生的事,可真够刺激的,万幸裤兜里的手机没像他的钱包那样掉进海里,亏得手机自带防水功能,全程没出半点问题。
我洗浴完毕后换上了自带的蓝色短袖和黑色裤子,我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现在也差不多快到中午十二点了,于是我回卧铺收拾好东西后,便前往了舱内的餐厅。这是大型轮渡的整层主餐厅,空间十分开阔,整体分两大功能区块:中间主过道两侧是核心用餐区,分靠窗观景座与内侧散客座;餐厅最内侧是集中的餐食区,设有点餐吧台和配套后厨。餐厅里的顶灯全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像融化的黄油,铺满了整个空间,刚好中和了窗外乌云压下来的沉暗。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翻涌着灰蓝色浪花的海面,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把远处的海天线晕成了一片模糊的虚影。餐厅内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在用餐,我环顾四周后一眼就相中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可以很好地欣赏海面上的风景,不过在刚才的暴雨之后,天上的乌云并没有散去,外面的亮度依旧低得可怜,就像是在吃晚餐似的,反正餐厅里没几个人,也不怕位置被抢,我径直去了点餐口……
我点了一份鸡排饭,光是那股香气就直钻鼻尖,勾得人心里发痒。金黄焦脆的鸡排上,浇着满满一层诱人的褐色酱汁,说不上来是什么调味,可单看那浓稠的质地顺着鸡排的纹路慢慢淌下来的模样,就让人食欲爆棚。
我端着饭,闻着香气不停咽口水,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得再去买瓶喝的,这一餐才算圆满。转身往刚才一眼相中的位置走去,刚靠近位置的区域,我便看见,刚才一眼相中的位置,居然已经被人先占了。那人穿着一件挺括的白衬衫,那件眼熟的白西装搭在旁边的椅背上,衬得他透着几分沉稳内敛的气质,瞧着是位中年大叔,他正背对着我,斜着头看着海面上不停翻涌的浪花。我脚步一顿,刚要冒起一句吐槽,视线落在那道熟悉的背影上,瞬间愣了神。
“是甲板上的大叔。”
“他怎么会在这?”我低声嘀咕了一句。
————
那个大叔正大口大口地吞噬着我买来的食物,食物堵满了他的嘴巴,却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偶尔停下嚼动,用筷子朝我比划两下,嘟囔几句我听不太懂的日语。
“这里的伙食还不错对吧?”那个大叔咽下最后一口饭后,突然用一口流利的普通话问我。
“你会说普通话呀。”我无奈地摸了摸脸,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不过……年轻人,你确定不再点一份吗?”那个大叔笑眯眯地对我说。
出于好心,再想到他是因为我才丢了钱包身无分文,便把刚点的饭让给了他。
“等会儿吧。”我淡淡地回了他一句。
我在他正对面的位置坐下,透过玻璃窗望向海面,趁他专心用餐的间隙,用余光仔细地打量着他。
他的眼睛炯炯有神,一头偏长的头发梳得整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瞧着十分清爽。只是脸上的褶皱,让他看上去多了几分沧桑。话说回来,这几天在船上,我好像都没见过他。
“刚才掉下去的钱包里,幸好我的证件不在那里面,这真是一个值得高兴的事对吧?”他笑嘻嘻地对我说。
我心里暗自嘀咕,哪有人出门会把证件和钱包分开放?看他的样子不像是粗心大意的人,倒像是特意提前把重要的东西收好了。
“嗯……对你来说确实是。”我有点不知该如何回应他。
“年轻人,这顿饭……”
原以为他是不好意思,想要向我表示表示。
“没事,一碗饭而已。”我半露着微笑对他说。
“既然饭都请了,那就来点喝的吧。”他话锋一转,厚着脸皮冲我笑着说道。
当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意识到被赖上了……
————
我出门时带了一万五千元人民币,现在人民币兑日元的汇率是一比二十,也就是一元人民币可以换二十日元,我提前去银行换了三十万日元,这也不过只是日本本地人一个月的工资罢了。
扣掉船票钱,手里能自由支配的钱真不算多,我心里清楚,接下来到了东京,花销只会更大。
现在我的饥饿感并不是很强,但我还是从口袋里拿出了刚才在舱房里拿的几块包装好的绿豆糕。东西还是要吃的,这是我出门前特地去附近超市买的,饿的滋味可没那么好受。
抬眼就看见正对面的大叔,正津津有味地喝着我刚花钱买的啤酒,我不禁想:这有什么好喝的?
我吃着糕点,呆呆地望着窗外深蓝色的海面,窗外昏暗的天色,反倒衬得餐厅里暖黄的灯光格外温馨。
绿豆糕的内馅在口中倏然化开,甜意里捎着几分清新,我心里却忍不住算起了账:一罐啤酒居然要五百日元,换成人民币足足二十五块!加上刚才的鸡排饭,这一个中午,他就花掉了我近五十块人民币。
他这还变本加厉了。我只能在心里暗暗念叨:算了算了,人家也算救了自己一命。
甜意慢慢散去,我收回望向海面的目光,接下来,该好好规划一下到东京之后的路线了。
————
和大叔告别后,我回到了舱房。关上门,外面的人声、杯盘碰撞声瞬间被隔在了门外,舱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船身持续的低频嗡鸣,衬得昏暗的空间愈发沉闷。
我坐在下铺,透过舷窗望着一望无际的海面,裤兜里的手机忽然传来一阵震动,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有人回了!”我开心地说道。
上次刷帖子时,我看到有人提了个和我目前处境高度相似的问题:这个时候去日本旅行怎么样?当时帖子下面还没什么评论,现在点开评论区,出现最多的一句话是:
“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这个时候还去这种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早有预料,我竟一点都不觉得意外,这个时候,是个正常人都会这么说吧……
————
自从进入日本境内,我就像和太阳彻底断了缘分,一天到晚几乎见不到它的影子。
“东京,究竟是座怎样的城市?”我倚着甲板边缘的护栏,望着无边无际的海面,轻轻叹了口气。
思绪乱成一团麻,要顾虑的事太多,最让人头疼的,就是这反复无常的台风天……
啪嗒!
冰凉的雨滴猝不及防砸在发顶,刚歇了没多久的雨又下了起来,瞬间搅乱了我乱糟糟的思绪。才刚出来透一口气,又要被逼回那闷人的内舱了。我慌忙抬手护额,转身急匆匆向内舱奔去,对这鬼天气的满肚子不满,也只能悄悄压在了心底。
————
之后过了约莫两天,我像是被那大叔缠上了似的,每次在我去餐厅的路上都能碰到他,就跟设计好了一样。见到我后,他总是笑着对我说好巧,席间总有意无意地问我来东京的目的,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景象,我都打着哈哈糊弄了过去——这件事是我藏在心底的秘密,不能对任何人说。无奈之下我只好“被迫”请了他两天饭。
这天晚上,轮渡终于驶入了东京港……
这几天我入睡之后,那呼唤声,那个熟悉的声音又我耳边响起:
“我们早就知晓了原因,所以诚羽别伤心……”
“因为我记住了世界的样子,包括你,还有我喜……”
总在最关键的时刻惊醒,醒来的时候,眼角总会挂着泪痕,可我却始终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
“年轻人,你在这啊。”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正站在轮渡休闲区的舷窗边,原本因即将靠岸而激动的心情瞬间变得无奈。一转头,就看见那位蹭了我两天饭的大叔,正从休闲区的人群里缓步走出——他一身笔挺的白色西装,在满是穿休闲装、忙着收拾行李的乘客里格外显眼。
他走到我身旁,和我并肩透过休闲区的舷窗望向外面的城市夜景,开口说道:
“唉,终于回来了。”
“中国来的年轻人,你来东京干什么?”他转头问我。
“来玩。”我故作自然地回答他。
“真奇怪,别人走都来不及了,你居然来玩?”
“我就是好奇所以才来。”
这件事只有我知道,这是关于我自己的秘密,所以一定要去。
他对着我轻笑一声,没再追问,伸出右手轻拍了下我的肩膀,顺势递给我一张名片。
“如果在东京遇到什么困难,或是看到了什么不对劲、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就去名片上写的地址找我吧,就当是还你那几顿饭的关照了。”
他话刚说完,船体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广播随即通知轮渡已平稳靠泊东京港,请乘客带好随身物品有序下船。
我把名片紧紧攥进手心,转身离开休闲区,顺着船舱长廊回了我的卧铺。我把散在铺位上的充电器、换洗衣物悉数塞进双肩包,拉好拉链反复检查两遍,确认没有落下东西,才背着包锁上隔间门,汇入了走廊里往出口涌动的人流。
我跟着熙攘的人群走到下船口,顺着固定在船身的金属阶梯一步步往下走,鞋底踩实的那一刻,终于踏在了东京港码头的地面上。海风裹着淡淡的咸腥味扑面而来,身边全是拖着行李箱、说着日语的乘客,我跟着人流走完出站通道,出了港口出站口,才停下脚步。
我避开身边往来的人流,退到出站口旁不挡路的路灯杆下,借着头顶暖黄的灯光,摊开了一路攥在手心、已经被汗浸得微微发潮的名片。
“田中一村,那个人居然是个警察…应该不会被他看出什么端倪吧。”我压着声音,对着风里轻声自语。
————
在船上经过这么些天的折腾,我需要找个地方暂时休整,于是连夜赶往了新宿区。对我来说,东京我只认得这一个地方,就跟赌气似的,在完全不了解这座城市的状况之前,就一头闯了进来。
进入新宿区时,天空正下着大雨,夜晚的东京陌生得可怕。伞把街上每一位行人的面容都遮得严严实实,只有进入室内,才能看清他们的脸。此刻是晚上九点左右……
我顺着手机导航找到了一家漫画网吧,付完钱便住了下来,当作暂时的落脚点。毕竟我带的钱不算多,来东京的路费已经单独划了出去,算了算,在这家网吧住一天最少也要两千日元,要是住酒店,花销简直像流水一样,立马就会见底。
意外的是,来到这座城市的几天里,除了连绵不绝的暴雨,其他都还算过得去。这座城市的氛围,和我的家乡简直是两极分化。最可惜的就是这不停歇的雨天,整座城市都裹在雾气里,我上街只能撑着伞低着头走,像是这座城市,根本不肯让我看清它的全貌。
这座城市对现在的我而言,陌生又冷淡。问路得不到回应,就算有手机导航也会走错路,时常迷路,更让我难受的,是他们知道我中国人的身份后,那副疏离冷漠的神情,就像我欠了他们什么一样……
陌生的城市裹着化不开的不安,心里总空落落的,尤其是旁人这份不加掩饰的冷淡,更让人浑身不舒服。
大学之前我自学过几年日语,虽然和人交流难免磕磕绊绊,但也勉强能沟通。
毕竟是网吧,环境算不上好。或许是连日下雨的缘故,包厢里总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闷得人心头发沉,刚好衬着我心里那点空落落的不安,可即便如此,也比外面陌生的街道更让人踏实。
我用网吧的电脑,先翻遍了日本本地的匿名论坛,输入了「东京塔人影」「晴空透明人影」的关键词,可跳出来的要么是毫无营养的都市传说水帖,要么是已经被404的删除页面,连我当初存的那张照片的原帖,都早已随着发帖人注销账号消失得无影无踪。无奈之下,我只好退出来查询东京的近况,就这台电脑的配置,我想玩的游戏根本带不动,只好在当地的网站上看看消息。
搜索“近况”。
“点这个就行了。”我轻击了一下鼠标左键。
映入眼帘的是铺天盖地的信息,其中一篇文章的评论区,全是当地人的抱怨:
“真希望别再地震了。”
“据说再过几天又有台风登陆了。”
“这种鬼天气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看样子我的处境十分不妙。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果然频繁地感受到了明显的震感。
————
接着又过了三四天,我还是一直宅在网吧的包厢里。饿了就在电脑上点餐,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把吃的送过来,这点倒是挺方便的。
我在手机的文档里记录着这几天的花销,算了算在这家网吧的总支出,已经超过一万日元,换成人民币就是五百多元。我反复提醒自己,时间就是金钱,为了搞清楚梦境的事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也是时候该去找一份工作了。毕竟这么一直耗着,还不如不来,再这么下去,我趁早滚回去算了。找工作的事,必须抓紧了。
————
第二天我离开了还算安稳的网吧包厢,冒着没停过的大雨,在新宿的街区里辗转找工作。从新宿站东口的歌舞伎町一番街,到西口满是居酒屋的思出横丁,再到沿街的24小时便利店、连锁快餐店,街上行人川流不息,可找工作远比我预想的要艰难。每次鼓起勇气进店应聘,对方扫我一眼,开口的话永远带着疏离:
“你是中国人吧。”
“抱歉,我们这里不需要日语不流利的外国人。”
这真是个无比磨人的过程。我用磕磕绊绊的日语勉强搭话,有时连对方的语速快些,就听不全整句话的意思,挫败感堆在心里,我渐渐生出了放弃的念头。还有些店铺,明明玻璃门外还贴着鲜红的招聘启事,却只用一句“人员已经招满了”把我打发走,我心里再清楚不过,这不过是给我留了点体面的委婉拒绝。雨还砸在伞面上,闷得人胸口发紧,我真想对着湿漉漉的街道放声呐喊,把堵在心里的愤怒和委屈全都发泄出来。
来之前我只在资料里见过“町”这个字,是中国没有的叫法,刚开始对着手机导航,完全摸不清它对应的是什么地方,后来才知道,它就相当于国内的镇、街道。就连这片土地的地名称呼,都透着和我格格不入的陌生
————
这天晚上接连应聘失败后,我又去了新宿站旁这几天常去的那家肯德基店。进店后我找了一个靠窗边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了那天那位大叔给我的名片,又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了导航地图,输入了名片上的地址。
“在这儿,台东区浅草,离这儿大概十公里左右,还好不是很远。”我的指尖轻轻地划着手机触屏。
明确了具体位置后,我将手机塞回了口袋,顺势伸了个懒腰,深吸了一口气。这几天找工作可真够累的,不只是□□上的疲惫,更是精神上的内耗,说白了就是在自己折磨自己。
我的桌旁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杯可乐,冰凉的水汽漫过来,蹭得手腕有点凉。我疑惑地顺着可乐的方向往上看,只见一位身穿灰色肯德基制服的工作人员正站在我的身旁,她头戴灰色的工作帽,戴着白色的口罩,露出的眼睛亮闪闪的,能看得出来是个女孩。
“这……”我刚想开口说我并没有点餐。
“上次真是谢谢了。”她轻声对我说,声音软乎乎的,直戳人的心尖。
那女孩是谁?我竟一时半会想不起来,或许是她戴着口罩,也或许是这几天找工作的挫败感压得我脑子发钝。
“上次在这谢谢你帮我解围,这算我请你喝的。”
“这是我的谢礼,请收下吧。”
她对我说完之后,向我鞠了一躬,转身就跑向了二楼的阶梯,运动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快的哒哒声,很快就没了踪影。
她这么一说便让我想起来了,这几天找工作碰壁,我好几次来这家店歇脚,上次见有个人在刁难一位服务员,那人好像就是她吧。不过那次她低着头,帽檐挡住了她的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爱管闲事,也就顺嘴说了几句之后帮她出了头……
“算了算了,不想了。”我摇了摇头,想摇散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拿起边上的可乐,插上吸管后猛吸了一口。冰凉的碳酸顺着喉咙滑下去,刺激得口腔发麻,连日来的疲惫和憋屈好像都被冲散了些,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
我边喝着可乐,边看着窗外的街道雨景发呆。商店招牌的霓虹灯光,倒映在水洼中反射出绚丽的色彩,被雨水打湿的玻璃晕出模糊的光斑,心里忽然莫名松快了点——在这座处处透着陌生和冷淡的城市里,居然还有人记得我。
“真是不一样……”我低声地说着。
我并不喜欢想得太多,因为这会让人变得焦躁,所以接下来边走边看吧。
决定行程后就要告别这个短暂的住所了,虽然只待了短短几天,但在这里我初次感受到了和国内完全不一样的氛围,要是去了浅草还是找不到出路,说不定我还会回来吧…
————
我回到了那家漫画网吧,待到了第二天早上,把包厢里散落的充电器、换洗衣物悉数塞进双肩包,反复确认没有落下东西,才拉好拉链锁上了隔间门。走到网吧门口时,我停下了脚步,隔着蒙着一层薄水汽的玻璃门,望向外面依旧湿漉漉的街道——一夜的大雨没歇,路面的水洼连成了片,把街边便利店的暖光、红绿灯的红光,全揉成了模糊流动的色块。我又回头望了一眼网吧深处,暖黄的灯光裹着安静的隔间,像这几天里唯一能让我落脚的避风港,心里忍不住反复盘桓着一个念头:要是去了浅草还是没有出路,最终还是要回到这里来。
“好,走吧!”我深吸了一口隔着玻璃都能闻到的潮湿雨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推开了网吧的玻璃门。
今天依旧是大雨倾盆,豆大的雨珠砸在伞面上,发出密不透风的噼啪声响。出了网吧后,我撑着伞沿着街道右侧往前走,没有屋檐遮挡的路段,狂风裹着雨丝斜斜地往身上扫,就算把伞压得再低,身后的背包外侧还是被雨水浸得发潮,冰凉的湿气隔着布料,一点点渗了进来。
走了约莫十分钟,我终于到了就近的公交站点。雨棚的边缘坠着不断的雨线,把站台和外面的雨幕隔成了两个世界,我靠着冰凉的广告牌立柱站定,掏出裤兜里的手机,点亮屏幕反复确认了当下的位置和到站信息。
“好,没问题。”我对着被雨汽蒙了一层的屏幕,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没等多久,要坐的公交车便顺着湿漉漉的路面滑了过来,车身碾过水洼,溅起一串细碎的水花。在这里,连坐一趟公交车都让我觉得无比陌生,报站的日语语速快得模糊,车厢里满是沉默低头的乘客,只有雨刷器在车窗上反复划过,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水痕,衬得我和这座城市的隔阂愈发清晰。
坐了有段路,车稳稳停在了站点,我跟着人流下了车,重新躲进路边公交站的雨棚下。雨还在不要钱似的往下砸,我指尖划着微凉的手机屏幕,仔仔细细搜出了接下来的转乘路线,一字一句地确认着:大江户线 银座线,从新宿站附近的大江户线都厅前站乘坐大江户线(光丘方向),坐9站到上野御徒町站,换乘银座线(浅草方向),坐4站到浅草站下车,步行约10分钟至浅草。
我把路线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没有看错站点和方向,才按灭了手机屏幕。雨棚的铁皮顶被大雨砸得嗡嗡作响,我望着雨幕里模糊的街景,手心微微发潮——这是我来东京之后,第一次主动朝着藏着真相的方向走,哪怕前路全是未知,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
“这里是……”我嘀咕了一声。
跟着地图的指引走了一段路,我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周边全是挨得密密的日式矮屋,灰瓦土墙被连日的雨水泡得发沉,巷子里静得只剩雨打伞面的噼啪声,连一个人影都见不到。
“大概就是这了。”我盯着手机导航,又掏出兜里的名片反复核对了两遍地址,信息完全吻合。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局促——我本就不善与人交际,更何况是上门求人,可眼下我已经没有别的退路了。
要走到田中先生家门口,得先下眼前一小段石阶。我踩着被雨水打湿的石阶走到屋檐下,抬手合上了手里的伞。
我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那扇棕灰色的木门,沉闷的声响在连绵的雨声里显得格外清脆。
刚敲完门,我就瞥见门把手旁的墙面上嵌着个白色的门铃。
“嗯……直接敲门好像太不礼貌了。”
我立刻停了动作,抬手按响了门铃。
叮咚——
“请问,有人在家吗?”我隔着门用普通话问了一句。
等了十几秒,屋里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难道来的不是时候?他根本就没在家?”我轻声嘟囔了一句,心里瞬间打起了退堂鼓。想到他警察的身份,倒也不觉得意外,这种日子出门执勤再正常不过。
可我还是抱着一丝侥幸,握着伞在屋檐下多站了一两分钟。
咔——
清脆的门锁转动声突然响起,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哦?是你啊,年轻人。”
田中先生的脸从门后露出来的那一刻,我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转身就走。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短袖,配一条棕色长裤,少了船上那身白西装的疏离感,整个人松弛了不少,和之前给我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别在外面站着了,先进来吧。”
他说完就转身往里走,我小心翼翼地迈步进了玄关。我把手里的折叠伞收拢,伸到门外甩了甩,尽量把伞面上的雨水抖干净。
玄关不大,左手边立着个天蓝色的伞桶,里面斜插着几把花色不一的折叠伞,我顺势把自己的伞放了进去;右手边是顶天的原木鞋柜,擦得干干净净,没什么多余的杂物,我在门口脱了鞋,规规矩矩地摆好。
穿过不长的玄关就是客厅,整体是很简洁的日式风格,左手边靠墙摆着一套灰白色的布艺沙发,中间放着一张长方形的矮茶几,茶几两头各配了一把同色系的单人沙发。客厅往里走是带玻璃推拉门的厨房,门口摆着一张能坐四个人的原木餐桌;客厅靠左手边的位置是通往二楼的木质阶梯,阶梯右手边就是浴室。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没一会儿就听见厨房传来开冰箱的声音,玻璃门被拉开,田中先生从里面走了出来。
“接着!”他抬手朝我扔过来一瓶饮料。
我单手稳稳接住,扫了一眼瓶身,是国产的橘子汽水。他自己则拉开了一罐冰啤酒,仰头猛灌了一大口,脸上露出和船上时一模一样的满足表情——我到现在也没懂,这苦苦的啤酒到底有什么好喝的。
“别太拘谨,放松一点。”他擦了擦嘴角的啤酒沫,笑着对我说。
这大叔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像个严肃的警察,反倒像个随性自在的普通上班族。
“那个……田中先生,您今天不用去工作吗?”我有点疑惑地看着他。
“年轻人,今天是周末。”他一脸惬意地坐到了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整个人透着一股松弛感。
我瞬间闹了个大红脸,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在脑子里拼命找话题。
“工作不好找吧?”他突然开口,精准戳中了我眼下的窘境。
我当场愣住了。他只在分别时说过一句“有困难可以找我”,怎么就笃定我是找工作出了问题?我心里满是疑惑,甚至有点发毛。
“田中先生,您不会……一直在跟踪我吧?”我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口。
“哈哈哈,你这小子真会说笑话。”他笑得前仰后合,“你又不是什么嫌疑犯,我跟踪你干什么?”
我的脸瞬间更红了,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里暗骂自己怎么会问出这么没脑子的话。
“你不用紧张,你想不通我怎么知道的,其实很简单。”他收了笑,一脸淡然地看着我,“就冲你那口磕磕绊绊的日语,在东京找工作,十有**要碰壁。”
“好了,跟我上来。”他站起身,把手里喝了一半的啤酒罐放在茶几上,转身就往通往二楼的阶梯走,我赶紧放下手里的汽水,连忙跟了上去。
二楼的格局很简单,左手边是三间并排的房间,右手边是一间卫生间。
他带着我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卧室门口,抬手推开了门。“请进吧。”
卧室不算小,正对着窗户的位置摆着一张双人床,床尾靠墙角的地方放着一张长方形的实木书桌,书桌旁配了一把灰色的单人沙发,床的左手边是一整排顶天的衣柜,看着整洁又规整,却莫名带着点常年查案的人独有的紧绷气息。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他则绕到书桌后,拉开办公椅坐了下来。
“年轻人,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他看着我,语气很平和。
“我叫未诚羽。”
“未诚羽……”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就说说吧,找工作这几天,都遇到了什么事。”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我把这几天在新宿四处碰壁、被无数家店铺以日语不好、不收外国人为由拒绝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跟我猜的一模一样,一点没差。”他脸上露出笃定的笑意。
我只能苦笑着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你是不是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突然话锋一转,目光直直地锁在我脸上,戳中了我心底藏了大半年的秘密。
我心头猛地一颤,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连家里人都不知道。
“当时在甲板上,雷光炸起来的瞬间,你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乌云里的东西,连眼都不眨一下。”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没有半分玩笑,全是笃定,“你看到的,和我一直在查的,是同一个半透明的人影,对不对?”
话都说到这份上,再瞒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了。我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实话:“是,我看到了。”
“这不就对了。”他靠回椅背上,语气轻松了不少,“你需要个落脚的地方活下去,我需要个信得过、能亲眼看到这东西的人一起调查,我们俩是双赢。”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你就住在我这,平时帮忙整理整理家务,我给你开工资,包吃包住,就是薪水不算高,这点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真的吗?那太好了!”我瞬间眼睛都亮了。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不仅有了安稳的住处、能拿到工资,还能名正言顺地去查那个困扰了我大半年的人影,离梦境的真相更近一步,完全是两全其美。
“没问题!我答应您!”我想都没想,当场就痛快地应了下来。
他见状,拉开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的边角已经泛黄卷边,一看就有不少年头了。
“田中先生,这是?”我有点疑惑地看着那张照片。
“这是五十年前的照片。”
“五十年前?”我更懵了。
“对,这是我爷爷留下来的照片。”他的语气沉了几分,用食指指着照片上天空的一处黑影,“这上面的人影,和最近在东京反复出现的,是同一个。”
“所以我在中国处理完事情,第一时间就回了东京。”
我立刻站起身,凑到书桌前仔细看了看。照片是在东京街头拍的,背景能看到老东京的建筑,天空的正中间,有一个黑乎乎的、模糊的人影轮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和我梦里、甲板上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田中先生,您不是警察吗?”我抬头看着他。
“是,怎么了?”他云淡风轻地应了一句。
“那您……是要亲自去调查这个东西?”
“一定要去。”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无比坚决,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说到这里,他抬手指了指书桌旁堆着的一个厚厚的资料夹。
“来,你过来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翻开那个资料夹,里面整整齐齐夹着好几张彩色照片,我拿起最上面的一张,仔细看了半天。照片是晴天拍的,画面里是东京的街景和高楼,天空湛蓝,看着没什么异常。
“这就是普通的晴天街景啊,有什么问题吗?”我有点疑惑地抬起头。
“你再仔细看这里。”他伸出手指,点了点照片里天空的正中间。
我顺着他指的位置又凑过去看,才发现湛蓝的云层中间,有一个极淡的、黑乎乎的影子,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轮廓和那张老照片里的人影一模一样。他又拿起剩下的几张照片,一张一张指给我看,每一张上面,都有这个淡到几乎看不见的人影。
“诚羽,你发现什么规律了吗?”
我拿着这几张照片反复看了好几遍,心脏跳得越来越快——这场景,和我梦里东京塔上空的画面,简直分毫不差。
“这几张照片里,全都有这个人影,而且……好像全都是晴天拍的?”我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
“自信点,把好像去掉,全都是晴天拍的。”他一脸严肃地看着我,“而且我跟你说,最近几次拍到它,全都是东京发生地震的时候。只要这个人影一出现,地震立刻就停了。”
“这些照片,全是我最近从网上、从各个渠道搜集来的。现在网上传得很快,所有人都说,这是降临在东京的神明。”
“所以,您需要我帮您做什么?”我怀着满肚子的疑惑,看着他问道。
“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他看着我,眼神无比认真,“我要你协助我,一起调查这个人影到底是什么东西。”
调查?我当然想查。这大半年来,我瞒着家里、孤身一人跑到千里之外的东京,不就是为了查清这个人影、这场重复出现的梦,到底藏着什么真相吗?哪怕这件事再荒诞、再不可思议,眼前也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耍你?”他突然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
“什么?没有!绝对没有!”我连忙摆手,有点不知所措地说道。
“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这些照片,没有一张是P的。”他的语气异常坚定,“不止一个人亲眼看到过它,五十年前我爷爷的照片上有它,五十年后的今天,它又出现在了东京。所以我敢断定,这个东西,现在一定还在东京。”
“可是为什么?”我还是想不通,“暴雨、地震这种灾害,全日本到处都在发生,为什么只有东京出现了这个人影?”
田中看着我,慢慢道出了其中的关联,我越听,心里越有了眉目。
“没错,就是这样。”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这个人影一出现,全日本的地震,都会跟着停止。但只有在东京的上空,才能拍到它、看到它。”
“它就像是……专门保护这片土地的神明。”
他缓缓说着,我心里的好奇也越来越浓。他如此执着地调查这件事,背后一定也藏着不为人知的缘由。
这一次,我没有丝毫犹豫,当场就答应了下来。
————
随后我便在田中先生家安顿了下来,他给我安排了一间房间,就在他卧室的边上,那房间正对着楼梯口。他把里面的东西清理了一些出来,给我腾出了一个位置后,抱来了一床被子,给我简单地打了一个地铺。地铺的位置靠近窗户,正好可以看看外面的风景,除了给我清出一条通往门口的路之外,房间内就没有多大的空间了。
这里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杂物间,里面放满了书,值得庆幸的是这里没有网吧包厢的那种霉臭味。好了,接下来这里就是我温馨的小窝了。
等田中先生出了房间之后,我随手翻了一下这房间里的书。这些书都是一些关于中文汉语的教科书和中国的诗书,看样子他的中文水平一定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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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田中先生因为工作,每天都要到深夜才回家。为了不白白拿着工钱,也为了打发白天大把的空闲时间,我把整栋房子里里外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唯独二楼三间并排房间里,靠楼梯的那一间,门把手始终是锁死的状态。田中先生从没主动提起过这间房,我一个寄人篱下的外人,自然也不好多嘴过问。
屋子打扫干净,白天的时间就彻底空了下来。田中先生中午从不会回来吃饭,无事可做的时候,我就蜷在客厅的沙发上刷手机,屏幕的光在安安静静的屋子里晃着,饿了就揣上钱包,去附近的便利店买点吃的对付一口,田中先生提过的包吃始终没兑现,我也不好主动开口问。
就在这天早上,我从附近的便利店买完东西回来,指尖攥着沾了点晨露的塑料袋,刚推开玄关的门,视线先落在了鞋架旁的地板上——那里多了一双干净的白色休闲鞋,鞋边还沾着点没干透的潮气。
“田中先生,回来了吗?”我看着那双鞋,用还不太熟练的蹩脚日语,小声地疑惑嘀咕。
随后我换好鞋关上门,隔绝了门外的风声,手里还提着沉甸甸的塑料袋,刚抬脚踏进客厅的范围,就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朝我冲过来。下一秒,一个身影猛地撞进我的怀里,手臂结结实实地环住了我的腰,她怀里抱着的一本厚厚的硬壳书,书角正正硌在我的小臂上,隔着薄薄的T恤都能摸到书脊的纹路。
“我*!”我下意识地叫了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滑落在地上。
我低头朝怀里看去,正抱着我的是一位看着很年轻的女子。她留着一头暗红色的长发,发尾轻轻扫过我的手腕,纤长的睫毛下,是一双深邃透亮的棕色瞳孔,暗红的发丝在客厅的自然光下,隐隐透着一种沉稳又柔和的神秘感。她穿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搭配一条偏青蓝色的牛仔裤,整个人清爽又亮眼。
田中先生的家里,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年轻的女性?是他的亲戚,还是相熟的朋友?又或者是……
“一村,我回来了!”那个女子闭着眼睛,把脸埋在我的胸口,声音软乎乎的,满是攒了一路的雀跃,丝毫没察觉到自己抱错了人。
“那……那个,你抱错人了吧?”我浑身僵硬,耳尖瞬间烧了起来,用着蹩脚的日语,磕磕绊绊地开口,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那女子像是被电流扎了一下,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两大步,怀里的书差点滑落在地上,她慌忙用指尖攥住书角稳住身子。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尖都染了一层浅粉,刚才还弯成月牙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圆圆的,眼里满是惊愕和没散去的窘迫,还带着一丝本能的警惕,和刚才满脸雀跃的样子,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把书护在身前,皱着眉小声质问我,语气里全是抱错人的手足无措,没有半分敌意。
“我是从中国来的,现在在田中先生家工作,帮忙打理家务。”我连忙摆了摆手,用还不太流利的日语磕磕绊绊地解释,语气里带着点手足无措的客气,看她的样子,也被刚才的意外吓得不轻,“请问你跟田中先生是什么关系?”
“哦,原来是这样呀。”她听我说完,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退下去,收起了眼里的警惕。
“你跟一村很熟吗?他是怎么找到你的?”她抱着书往前走了两步,好奇地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只有纯粹的好奇,没有半分打探的意味。
“也算不上熟,我们认识才没几天,是在来东京的轮渡上遇到的。”我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开口问,“请问你是?”
“我吗?我是他的未婚妻。”她弯起眼睛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小骄傲,看上去自信又大方。
未婚妻!她多大年纪?田中先生又几岁?不对不对,田中先生居然还没结婚?一连串的问题瞬间挤满了我的脑子,我一时竟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田中先生居然有这么漂亮的未婚妻,他看着虽然有点显年纪,但确实有几分小帅,只是我还是忍不住好奇,他到底多大年纪。不过这下就说得通了,二楼那间一直锁着的房间,原来是她的。
“对了,还没问你的名字呢?”我压下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冷静下来后问她。
“我吗?我叫优沙香子,你叫我优沙就行。”她说完,便转身走到墙边,顺手把怀里一直抱着的书,放回了靠墙的书架上——我扫了一眼,架上的中文书和我住的杂物间里的那些一模一样。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呢?叫什么名字?”她放好书,转过身来看着我问。
“呃……未诚羽。”我愣了一下,连忙回过神来回复。
“未诚羽……”她低声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未是你的姓,对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沙发前坐下,很自然地翘起了二郎腿,抬了抬下巴示意我也坐。
“是的,叫我诚羽就好。”我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客气地对她说。
“哎,你多大了?”她托着下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浅浅的探究。
我心里一动,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裤缝,还是决定谎报年龄——毕竟十九岁刚成年的年纪,在异国他乡做帮工,总显得太惹眼,也太让人不放心。
“二十三岁。”我脸不红心不跳地报出了这个早就想好的数字。
“嗯?看着可不像是二十三岁的样子啊。你来这里是留学吗?”她微微眯起双眼看着我,露出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像是一眼就看透了我的谎话,却半点没有要戳破的意思。
“不,来玩的!”我瞬间有点慌,语气僵硬地回了一句,心里暗自庆幸她没有追问,也打定主意,以后再遇到这种问题,一定要直接绕开。
“来玩的,却在别人家工作?好了好了,不逗你玩了。”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摆了摆手放过了我。
“你去买了些什么吗?”听她这么说,我才想起手里还提着便利店的塑料袋。
“就买了点吃的。”我连忙把放在身侧的袋子拿起来,放在了面前的茶几上。
她放下翘起的腿,凑上前来翻开袋子看了看,好看的眉毛一下子皱了起来。
“你中午就吃这些吗?”她抬头看着我问,语气里带着点不赞同。
“嗯,这些速食食品吃起来比较方便。”我看着袋子里的方便面和几样速食,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田中先生当初说的包吃包住,包住倒是实实在在落实了,可包吃好像……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了钥匙转动锁孔的咔哒声,紧接着是推门的动静,田中先生从外面回来了。我和优沙同时转头,朝玄关的方向看去。
只见他身上的衣服被雨水打透,紧紧贴在身上,额前的头发也湿漉漉地垂着,发梢的水珠正一滴滴落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衣服的袖口和裤腿上,还有很明显的擦痕,沾着点路边的泥渍。
不对,他出门的时候明明带了伞,怎么会淋成这样?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我连忙站起身,迎上前去询问。
“田中先生,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只是回来的时候碰巧看见有人被欺负,就帮了一下忙。”
田中先生若无其事地回应了我,脚步没停,穿过客厅就朝着二楼楼梯旁的浴室走去。
“一村!我回来了,你都不对我说些什么吗?”优沙满脸期待地看着他的背影,拔高了声音喊道。
“欢迎回来。”田中先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优沙,用极其敷衍的语气回应了一句,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继续朝着浴室走去。
“真是的,你的态度也太失礼了吧!”优沙鼓起了腮帮子,气鼓鼓地靠回沙发上,显然对他这个态度极其不满。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格。”浴室里传来了田中先生闷闷的声音,隔着门板,混着外面隐约的风声飘过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浴室紧闭的门,又看了看沙发上还在小声抱怨的优沙,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田中先生和我印象里的日本人完全不一样,我印象里的日本人相处,总少不了反复的鞠躬和客套的礼貌话,可他身上半分这样的规矩都没有。
倒也挺好的,这样不紧绷的相处,反倒让我觉得格外自在。在这座连语言都说不流利、举目无亲的陌生东京,原本总是安安静静、甚至有点空荡的房子,因为优沙的到来,多了不少鲜活的烟火气。我总算有了个能踏实待着的地方,不用再时时刻刻绷着神经,处处拘谨了。
————
接下来的几天里,田中先生一直在外执行任务,没有回家,优沙小姐去上班时,总会叫上我一起。
她跟我说过,她和田中先生并不长期住在一起,自己另有住所,只是没有细说详情。这毕竟是别人的私事,我身为外人,也不便多问。
她的工作地点在新宿的一家商场里。我们刚推开玻璃门,冷气混着淡淡的香氛便扑面而来。大理石地面倒映着穹顶吊饰的灯光,两侧美妆、皮具店的橱窗明亮醒目,自动扶梯无声运转,往来行人步履匆匆。电子产品专区整体是极简设计风格,优沙小姐工作的店铺就在专区中段,浅米色的墙面中央,挂着那枚标志性的菊花Logo。
我站在店门口,耳边是日语与中文夹杂的交谈声,竟丝毫没觉得陌生。看着店内稀疏的客人,想起优沙小姐说过,前几年这里的中国游客多到要排队,再望向那枚熟悉的Logo,心里莫名漫上几分怅惘。
优沙小姐总说,就算只是做一名销售员,也要做到最棒的那个。说这话时,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挡不住的干劲。
每当有顾客上门,优沙小姐都会耐心地讲解产品。这几天跟着她待在店里,我才发现,在日本买手机可比国内麻烦多了——大多要绑定运营商合约,办理流程也格外繁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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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沙小姐工作结束后,我先一步离开了商场,在新宿的街边漫无目的地走。
目光总忍不住望向天空,铅灰色的阴云把整座东京裹得密不透风,路面还留着刚停的雨浸出的湿痕,风里裹着散不去的潮湿与沉闷。天气左右的从来不止天空的模样,还有人心。
“诚羽,想要看到世界的精彩,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哥哥未诚幕曾经对我说过的话,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我这一路瞒着家人、孤身闯到这座灾变频发的城市,到底是在求精彩,还是在求一个答案?
我这是怎么了?明明向来不喜欢想太多。
轰隆——
地底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紧接着,大地猛地剧烈摇晃起来。陷在思绪里的我被这股猝不及防的震颤狠狠拽回现实——这是我来东京后,第一次遇上这么强烈的地震,和之前那些转瞬即逝的小震完全不同,墙体晃动的嗡鸣顺着地砖直钻骨髓,慌得人指尖发麻。
我立刻屈膝蹲下身子防止滑倒,可震感还在疯狂加剧,只能双手死死撑住地面,指尖抠进地砖的缝隙里,勉强稳住晃得发飘的身子。
街上瞬间乱作一团,有人尖叫着抱头蹲在便利店门口,有人脚下打滑摔在湿滑的路面上,还有人扯着嗓子喊“地震了!”往开阔的地方冲。天边骤然撕开一道刺眼的闪电,把晃荡的街道照得惨白,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轰然砸下,和楼宇的震颤、玻璃的哐当声搅在一起,撞得人耳膜发疼。
心跳不受控制地狂跳,嘴里无意识地喘着粗气,直到震感毫无征兆地骤然收住,连一丝余震都没有留下,整条街的喧闹也跟着戛然而止。
我才反应过来——这里的天灾竟如此诡异,来得猛,停得更突然。
就在这时,阴沉的天幕突然破开一道光,像舞台的聚光灯似的,从层层云层里笔直垂落下来。厚重的乌云以那道光为中心,缓缓向四周退开,快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天放晴了。
这是我踏入东京以来,第一次见到完整的、没有被阴云撕碎的晴天。落日橙赤的余光,久违地铺满了整座城市的街道,把街边的水洼染成一片流动的碎金。我总觉得这个场景在哪里见过,可翻遍大半年的梦境记忆,又抓不住具体的轮廓。
夕阳的光束,将空中仅剩的几朵流云映得愈发鲜亮,橙赤色的云絮慢悠悠地飘向远方。从阴云破开,到霞光漫天,不过短短几分钟。
“哇!放晴了!”
“是神明出现了吗?”
原本惊慌失措的路人纷纷停下脚步,惊呼着抬眼望向天空,或许在他们眼里,这就是能平息天灾的神明降临吧。
而我的目光,死死钉在了那几朵被霞光染透的流云之间——那里,正浮着一个半透明的人影。
是她!那个在我梦里重复了大半年、在轮渡的雷光里惊鸿一瞥的轮廓!
“那个是……?”我望着那人影的方向,声音发颤,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积压了大半年的错愕、狂喜、执念,在这一刻全部炸开。
忽然有股无形的力量推着我,我下意识地直起身,朝着那人影消失的方向狂奔。身体不受控制地越跑越快,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必须追上她,必须赶到那里,这是我跨越千里来东京的唯一意义。
脚下的水洼被踩得水花四溅,我顾不上;背包带滑到胳膊肘,硌得小臂发疼,我顾不上;在驻足望天的人群里,我活脱脱像个疯了的异类,我更顾不上。
就连前方人行道亮起的红灯,我也视而不见。
我真的见到她了。
只要再靠近点……再靠近点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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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过几个十字路口,我扶着街边发烫的路灯杆停下,弯着腰大口喘着粗气,狂奔带来的燥热裹着风灌进喉咙,肺部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发疼,可视线依旧死死钉在那片刚破开的晴天上。
周遭的路人还举着手机对着天空惊呼,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浮在流云里的人影,可只有我能看清——那道半透明的轮廓正顺着风的方向,朝着街道斜对面缓缓消散,连它隐入空气里的细碎光屑,都清清楚楚落在我眼里。
刷——
最后一点微光彻底融进霞光里,人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狠狠眨了眨发酸的眼睛,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颤,追了大半年的执念就在眼前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叭——!
尖锐的汽车喇叭声猛地扎进耳朵,把我钉在天空上的注意力硬生生拽了回来。一辆黑色轿车擦着人行道疾驰而过,带起的风掀得我衣角乱飞,可就在车影掠过的瞬间,一股和刚才人影同源的、莫名的牵引力,突然勾住了我的心神。
像是有根无形的线,顺着人影消失的方向,把我的视线死死拽向了街道对面。
“那人是……上次肯德基的服务员!”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满心诧异里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感——就是这种莫名的相吸,和半年来梦境里那道声音给我的感觉一模一样。她就站在人行道的路灯下,周遭往来的路人并非看不见她,却都像被什么蒙住了视线似的,下意识地绕开她走,没有一个人侧目,没有一个人停留,仿佛她只是街边一道无关紧要的影子。
她缓缓转过头,隔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我站的位置。
我竟说不清此刻心里翻涌的是错愕、惊疑,还是抓到线索的狂喜。脑子里瞬间闪过田中先生的调查,那股不安与急切死死缠在一起,催着我立刻冲过马路,问清楚她到底是谁,问清楚她和那道人影到底有什么关联。
可像被命运掐住了喉咙似的,就在我离人行道只剩半步,抬脚要冲出去的瞬间——
唰!
越野车的车轮狠狠碾过路边的水洼,混着泥沙的脏水劈头盖脸朝我泼过来,瞬间糊满了我的半张脸和前襟。刺骨的冰凉顺着领口扎进发热的皮肤里,我下意识闭紧眼皱起眉,胃里翻上一阵难忍的腻烦。
等我胡乱抹掉脸上的泥水,再次抬眼看向对面时,那道身影早已没了踪迹,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连那股牵引着我的气息,也散得干干净净。
“可恶,让她跑了!”我咬着牙骂了一句,狠狠踹了一脚脚边的路沿,满心的不甘和烦躁无处发泄。
刚才被霞光撕开的铅灰色乌云,不知何时又从天边漫了上来,刚露了没多久的蓝天,再次被裹得密不透风。就像我刚燃起的那点触到真相的希望,瞬间又沉进了不见底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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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身沾着泥点的湿衣,连头发丝都滴着混了泥沙的污水,回到田中先生的住处时,已是傍晚。暮色像浸了湿意的墨,沉沉漫过整条街巷,连风里都裹着雨后的冷意。
叮咚——
我按响门铃,片刻后门锁轻响,门开了。门内暖黄的灯光先漫过我湿透的衣角,紧接着,优沙小姐原本带着浅淡笑意的面庞,在看清我的瞬间凝起了诧异。
“诚羽,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弄了一身的泥水?”她的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担忧,下意识就往前迎了半步。
我长叹一口气,没接话。满脑子都是刚才撞见的画面,千头万绪堵在喉咙口,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一身狼狈的由来,只凭着本能肩膀垮着,自顾自低着头往屋内走,连玄关的拖鞋都忘了换。
优沙小姐轻轻关好门,没再多追问半句,只默默跟在我身后。我先回了暂住的房间,抓上自己带来的、仅有的一套干净换洗衣物,再闷头走向浴室。等我停在浴室门口,她立刻递来一条叠得整齐的白色干毛巾。我接过毛巾走进浴室,反手带上门时,听见门外她轻手轻脚挪动的声响,之后便没了动静,只静静守在了门外。
我拿着毛巾,胡乱擦了擦脸颊和脖颈上溅到的泥水,洁白的巾面立刻蹭上了好几块灰黑的泥印。我捏着半湿的毛巾怔在原地,明明胸口堵着无数翻涌的念头,真要抓住捋清时,脑子里却只剩一片空茫,半点头绪都理不出来。
“只不过被街边水洼里的水溅到了。”我隔着浴室门,声音发闷地轻声解释。
门外立刻传来她松了口气的声音,刚才紧绷的担忧一下子散了大半:“这些人也真是,这种天气还把车开那么快。你快去把湿衣服换了吧,别着凉了。”
我褪去满身沾满泥水的湿衣,换上干净的蓝色短袖和家居裤,走到洗漱台前,双手撑在冰凉的陶瓷台沿上,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中脸色苍白、眼底还带着未散茫然的自己。
“人们口中所说的、能左右一切的神,居然是她吗?明明看上去,也只是个没什么特别的普通人而已。”
心底的挣扎像潮水一样翻涌不休——到底要不要把今天撞见的这件事,告诉田中先生?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想到田中先生的职业,想到这件事一旦说出口,可能会掀起的无法收场的风浪,我便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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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了,自己先去问问看吧!”我站在浴室镜子前,小声嘀咕了一句,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下次再见到那个女孩,一定要问个清楚。
“诚羽,好了吗?开饭了哦!”客厅里传来优沙小姐的呼唤声,隔着紧闭的浴室门,声音清浅又温和。
我抬手理了理刚换好的短袖领口,转身从浴室置物架上拿起手机扫了眼,傍晚六点半,确实到了晚饭时间,田中先生也该回来了。
“再不出来,吃的都要被我解决了哦。”刚想到田中先生,客厅里便传来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随性的打趣。
我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底还没散的纠结,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推开了浴室的门。
田中先生正坐在餐桌前,手里捏着一张照片,目光落在上面,看得入神。暖黄的灯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峰上,少了平日里的松弛,多了几分沉郁。
我迈步走到餐桌前,伸手拉开座椅,在他正对面坐了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桌面,目光忍不住往他手里的照片瞟——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是那个人影的画面。
“那个,田中先生,你在看什么呢?”我微微抬眼,轻声问他。
田中先生闻声抬眼,将照片轻轻放在餐桌上,手指一拨转了个方向,缓缓向我推了过来。
果然跟我想的一样。照片里是傍晚破开阴云的晴空,橙赤色的霞光里,浮着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半透明的模糊身影。
我的指尖猛地收紧,心脏漏跳了半拍,到了嘴边的“我今天亲眼见到她了”,瞬间又卡在了喉咙里。
“今天下午地震停了之后,东京上空又出现了。”他看着我,语气轻沉,“我们查了这么久,还是一点思绪都没有。”田中先生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透着明显的无奈。
“田中先生,那个……你那么关心这件事情,是跟你的职业有关吗?”我稍作迟疑,还是把憋了很久的问题问了出来。
他听我这么说,嘴角轻轻勾了勾,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往椅背上轻靠了靠,依旧是那副看似轻松、实则什么都看透的姿态。
“说完全没关系是假的,但更多的,是私事。”他先给了我一句正面回应,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的照片,“五十年前,我爷爷的相机里,就拍下过一模一样的影子。我从中国回来,大半也是为了这件事。”
“说起中国,我去过你们国家很多地方,那些有名的大城市基本都走遍了,很多东西也算了解。”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我身上,“其实那天在船上遇到你的时候,我就发现问题了。”
“你这一身没褪干净的学生气,说自己23岁来东京玩,日子却过得那么紧巴,你说的话当然是骗人的。”
“中国有句古话,既来之则安之。碰巧我缺个能亲眼看见这东西的帮手,你又缺个落脚的地方,我就决定帮帮你。”
“当然,调查这件事纯属我的个人行为,跟我的职业没多大关系。”
我怔怔地坐在原地,整个人都呆住了。没想到他早就察觉了我的不对劲,之前和他的对话明明处处都是漏洞,我却还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原本卡在喉咙里的话,这下更说不出口了,只能攥着指尖,掩饰心底的慌乱。
“不过,我这个人最奇怪的就是,对自己国家很多东西都不上心,反倒是你们国家的《周易》,我研究了很多年。”他继续说道,“所以我总觉得,有些事,或许还得要中国人来做。”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我心里却暗自打鼓——对于《周易》,我只知道它分为易经和易传,其他的一概不知。难道田中先生觉得,这件事和命理、天道有关?
这段对话,田中先生全程都是用普通话和我沟通的。我也是这时才知道,他的中文说得这么流利,难怪之前在船上就能用普通话和我搭话。倒是优沙小姐,平日里和我说话都只能用日语,想来是不太会说普通话。
“你们在聊什么呢?神神秘秘的,还用中文说。”厨房方向传来优沙小姐带着疑惑的语气,话音刚落,她便端着盘子走了出来。
她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热气裹着熟悉的鲜香扑面而来,白雾丝丝缕缕地往上飘着,瞬间冲淡了刚才对话里的沉郁。
盘子还没稳稳放在桌上,田中先生就已经伸手拿起了桌边的筷子,眼里瞬间多了几分笑意。
“来了来了,我就不客气了。”
“这是我之前从中国物产店囤的速冻饺子,香子刚煮好的,快尝尝。”他抬眼看向我,筷子轻轻指了指盘子里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你应该吃得惯。”
话音刚落,他就夹起一个饺子放进了嘴里,嚼得满足,却也没失了分寸,没了刚才那副跳脱的样子。
优沙小姐把盘子放稳,又转身去厨房端了碗筷和一小碟醋过来,放在我面前,弯着眼睛冲我笑了笑,才在田中先生身边坐了下来。
我看着盘子里圆滚滚的饺子,鼻尖忽然有点发酸。来到日本之后,我就再没吃过一顿正经的中国菜,不是不想吃,只是中华料理店的价格,每次都让我望而却步。
来这里的这些日子,我每天脑子里想的,只有怎么活下去,怎么查清梦里的真相,几乎忘了好好吃一顿饭是什么感觉。
可现在,暖黄的灯光裹着饺子的香气,对面是随性笑着的田中先生,身边是温柔递来筷子的优沙小姐,三个人安安静静待在一起,没有吵闹,没有在中国时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烦心事。我终于可以不用时时刻刻绷着神经,不用怕下一秒就没了落脚的地方。
真希望这样的时光,可以多一些,再久一些。我捏着筷子,看着眼前的画面,心里软成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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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
枕边的手机持续震着,在清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嗯?”
我极不情愿地从地铺上坐起身,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指尖顺着震动的声源摸索过去,触到地铺边冰凉的手机壳。亮屏的蓝光猝不及防映在脸上,带着清晨特有的冷意,刺得我又眯了眯眼。
“七点了!”
心底倏地一紧,昨夜翻来覆去惦念的两件事,瞬间清晰地涌了上来。
一件是实打实的生计问题:田中先生虽然给了我落脚的住处,也承诺了开工资,但他自己手头本就不宽裕,能给的薪水少得可怜,几乎覆盖不了我在东京的日常开销——之前承诺的包吃一直没兑现,我总不能一直靠着便利店速食对付,更不好意思一直伸手麻烦他。昨晚我已经跟他说好,白天出去找份兼职,赚点零花钱的同时,也绝不会耽误和他一起查那件事。
另一件,是藏在心底、不敢对任何人说的执念:那个女孩大概率就在新宿御苑旁的肯德基做兼职。去新宿找兼职,刚好能顺路碰碰运气,哪怕只是远远再看她一眼,也好过在房子里空耗着,对着满屋子的线索抓不住半点头绪。
今日我穿了件黑色薄外套。虽是盛夏,东京却连日阴雨,风里总裹着化不开的微凉,半点没有酷暑的燥热,反倒刚好压下了我心底翻涌的、混杂着忐忑与期待的躁动。
我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抬手把翘起来的几缕睡乱的头发捋顺,又扯了扯领口,让它服帖地贴在颈边。镜中少年的眉眼,藏着对生计的务实考量,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完全压住的、对真相的渴望。
“好,出发!”
我转身走到玄关,从伞桶里拿起那把还带着潮气的折叠伞。推开家门的瞬间,细密的雨丝裹着微凉的风飘过来,沾在脸颊上,瞬间抚平了些许紧绷的神经。
我撑开伞,踩着被雨水打湿的石阶往下走。雨珠敲在黑胶伞面上,发出哒哒的轻响,混着巷子里隐约的鸟鸣,在安静的清晨里,竟给了我一点往前走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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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宿——新宿到了——”
站台的广播声透过朦胧雨雾传来,带着电子音特有的沙哑,电车的车门缓缓滑开,一股混着汗味、香水味和金属锈味的闷热气流扑面而来。
我立刻顺着人流从拥挤的车厢里挤出来。早高峰的山手线挤得人透不过气,车厢里肩挨着肩、背贴着背,连抬手扶扶手的空隙都没有,密闭的空间里,各种气味缠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
这大抵就是东京最真实的日常。国内也有早高峰,却从没有这般拥挤到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窒息感,心底莫名漫上一丝身处异乡的、挥之不去的疏离。
我被涌动的人流推着,脚步踉跄地往站点口挪,身不由己的模样,像极了此刻既揣着迫切的执念、又对前路茫然无措的自己。
月台上方的空隙里,远处的新宿时钟塔突然撞入眼帘,塔身被层层薄雾裹着,浅灰色的轮廓在阴云下若隐若现,像一幅被雨水晕开的水彩画。我下意识想停下脚步多看几秒,身后却有人不耐烦地撞了下我的肩膀,脚步匆匆地擦着我的身子走过。
我终究还是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心底那点转瞬即逝的柔软,也被挤得没了踪影。
出了站口,伞依旧不能收。地面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街边还没熄灭的霓虹招牌和交通信号灯,行人的鞋子踩过,溅起细碎的水花,晃碎了一洼的光影。
这几天的雨就没停过,缠缠绵绵的,仿佛要把一整个夏天的雨都一股脑倾泻下来,也把我心底那点微薄的期待,泡得发沉发凉。
我攥了攥手心,脚步没往巷弄里拐,反而朝着新宿御苑的方向加快了脚步——找兼职可以慢慢来,可藏在心底大半年的执念,多等一秒都像是煎熬。我必须先去那家肯德基,确认那个女孩到底在不在。
清晨的新宿少了夜晚的喧嚣,阴云压得很低,街边的自动贩卖机泛着冷白的光,鳞次栉比的日文招牌在雨雾里晕开模糊的色块,整座城市都透着一股淡淡的压抑,和国内城市热热闹闹的烟火气截然不同,让我愈发觉得自己是个格格不入的外人,心底的孤独也悄悄漫了上来。
行至一个十字街口,我盯着红绿灯走神的功夫,有人猛地撞了我一下,肩头的钝痛瞬间拉回了我的思绪。
抬眼望去,那人染着一头扎眼的粉发,嘴角勾着不怀好意的笑,用轻佻的日语找茬:“小哥,走路不看道?”
连日来的压抑、异乡的孤独、找线索的焦躁,瞬间被这一下点燃。我咬了咬牙,没像之前那样低头避让,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哦,是吗?明明是你撞的我。”
那人往前凑了半步,身上的烟味混着雨气扑面而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我心底一紧,下意识伸手摸进口袋,指尖触到了那张一直揣着的、田中先生的名片,指尖微微发颤——既有压不住的愤怒,也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毕竟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田中先生是我唯一的底气。
我把名片掏出来,递到他面前。
他扫了一眼名片上的警署信息和名字,脸色骤然煞白,手指都开始发抖,忙不迭地把名片推回来,弯腰鞠躬,语气慌得不成样子:“抱、抱歉!是我没看路,是我的错!替我向田中先生问好!”
话刚说完,他便转身慌慌张张地钻进了旁边的巷弄,转眼就没了踪影。
看着他逃窜的背影,心底的火气散了些许,却又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我暗忖,这东京还真是无奇不有,田中先生的名号竟有这般威慑力,甚至能想象出他穿着警服、眼神锐利地坐在审讯室里的模样。
心底也悄悄多了几分踏实——原来在这座举目无亲的城市里,我也不是完全无依无靠。
雨还在下,我收起名片,撑着伞快步往前走,没几分钟就到了那家熟悉的肯德基。推开门的瞬间,冷气混着炸鸡和薯条的焦香扑面而来,可我却丝毫提不起兴致,目光急切地扫过前台和后厨的每一个穿制服的店员。
我在店里转了两圈,连二楼的用餐区都找了一遍,生怕错过那个熟悉的身影,可看了一遍又一遍,都没有她的影子。
心底的期待一点点往下沉,我攥着伞柄走到前台,尽量用平稳的日语,问那个戴眼镜的女店员:“请问,之前在这里兼职的、个子高高的女生,今天没有来上班吗?”
“你说的是之前那位兼职的女生吗?她半个月前就已经辞职了。”
一句话像一盆刺骨的冷水,兜头浇下来,把我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彻底浇灭了。
我愣在原地,耳边的背景音乐、客人的说笑声、炸鸡下锅的滋滋声,瞬间都变得模糊。跨越千里来东京的意义,大半年重复的梦境,连日来的忐忑与期待,在这一刻全都落了空。
我都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肯德基的,只记得推开门的瞬间,冰冷的雨丝砸在脸上,混着心底翻涌的失落,连脚步都变得沉重。
时间一点点往前走,雨势时大时小,我漫无目的地在新宿的巷弄里走着,目光扫过街边小店墙上贴的招工启事,纸张被雨水打湿,边角微微卷着,像极了我此刻悬着又空落落的心。
总不能就这么回去。就算线索断了,我也要先在东京站稳脚跟,总要活下去,才有机会再找到她。
我咬了咬牙,压下心底的绝望,一家店一家店地问过去。从上午到下午,我接连问了十几家店,24小时便利店、连锁快餐店、居酒屋,可得到的答案永远是摇头——要么是不招日语不流利的外国人,要么是人员已经招满。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脚底磨得发疼,心底的绝望一点点漫上来,几乎要把我吞没。直到傍晚时分,我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弄,看到一家挂着中文招牌的中华料理店,推门进去,收银台后的老板抬头看了我一眼,开口是流利的普通话,听着格外亲切。
我说明来意,他听出我是从国内来的,多问了两句我在东京的处境,二话没说就答应让我来做兼职,负责后厨帮工和前台接待,时薪给得很公道。那一瞬间,连日来的委屈、孤独、茫然,都好像终于有了个归处。
后来闲聊两句才知道,老板是上海人,这家店是刚开没多久的。
等我从店里出来,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整座城市。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霓虹招牌的光透过雨雾,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五彩斑斓、摇摇晃晃的光斑,像揉碎了的星光洒在地上,却照不进我心底一半疲惫一半庆幸的复杂情绪。
我拖着灌了铅似的腿,一步一晃地坐电车回了浅草。走到田中先生家门口时,抬手看了看手机,已是晚上八点。雨还在下,伞面上的水珠顺着边缘滑落,滴在裤脚,冰凉刺骨。
叮咚——
我按响了玄关的门铃,指尖带着一丝颤抖,说不清是走了一天的疲惫,还是终于回到“家”的安心。
“呦,回来啦?怎么样,今天顺不顺利?”
田中先生打开门,脸上带着笑意,暖黄的灯光从他身后洒出来,裹着淡淡的饭菜香。他一眼就看到了我满脸的疲惫,语气里的关切像一股暖流,瞬间涌进了我冻得发僵的四肢百骸。
“没白跑,找着一份兼职,中华料理店,老板是上海人,店在新宿的巷弄里。”
我换了鞋,边往里走边答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难掩心底那点落定的庆幸。
“新宿的中华料理店?那可有点远啊,通勤得费点功夫。”
“还好,电车直达,挺方便的,店不大,但是老板人很好。”
我将还在滴水的伞放进墙边的伞桶,跟着田中先生走到客厅,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暖黄的灯光落在身上,驱散了些许身上的寒意,沙发的柔软让我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果然啊,走到哪儿,还是遇到自己人最亲切。”田中先生笑着感慨了一句,听得我微微一怔。
我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转头看向他,眼底的疲惫散了些许:“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有感而发罢了,”他摆了摆手,“那祝你明天开工顺利,别太辛苦了。”
“嗯,谢谢田中先生。”
田中先生说完,便站起身向厨房走去。我这才发现,优沙小姐不在家,客厅里少了她温和的笑声和忙前忙后的身影,竟莫名觉得空落落的。
这段时间,她待我总像亲姐姐一样,我狼狈回家时她会默默递上毛巾,我对着日语菜单手足无措时她会悄悄帮我翻译,连我总忘了按时吃饭,她都会提前留好一份饭菜。无时无刻不关心着我这个异乡来的、笨手笨脚的年轻人。
我忍不住开口问走回来的田中先生:“优沙小姐呢?今天没在家吗?”
“不用担心,她偶尔会回娘家住几天,常有的事,昨天就过去了。”
田中先生答道,手里拿着两罐啤酒,罐身印着醒目的“金麦”二字,罐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看着格外清凉。
“没想到你小子还对我们俩的事感兴趣,罢了,年轻人嘛,好奇也正常。”他笑着坐到我身旁,抬手拉开易拉罐的拉环,嘭的一声轻响,白色的泡沫涌了出来。
他喝了一口,才将另一罐啤酒递给我,随后把自己的那罐放在茶几上。
“你要问我们怎么认识的,还得从五年前说起……”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田中先生坐在暖黄的灯光下,把他和优沙小姐相识、相知、相爱的经过,一字一句地讲给了我听。
他说,两人的相识也算一场缘分。五年前,优沙小姐还不是现在的电子产品销售员,当时在银座的一家品牌门店做店员,工作内容也是和客人打交道,和现在相差无几。彼时那家门店接连遭窃,作案者手法隐蔽,屡次得手,那起案子正好由他接手。
他和优沙小姐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家门店里,她作为关键店员,配合他做案件笔录。案子结束后,两人便有了断断续续的接触,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优沙小姐总会在他下班的路上“偶遇”他,或是在他常去的那家居酒屋碰到。
闲来无事时,两人会坐在一起喝杯茶、聊聊天,从工作聊到生活,从兴趣聊到过往,聊着聊着便渐渐熟悉了起来。谁也没想到,最后竟是优沙小姐先开口,问他愿不愿意和自己在一起。
田中先生说到这里时,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眼底满是暖意,那是藏不住的爱意和珍惜。
听完他们的故事,我心里满是羡慕。他们的感情没有轰轰烈烈的桥段,却在细水长流的陪伴里,愈发坚固。即便田中先生总笑着吐槽,说优沙小姐是个半吊子,卖电子产品偶尔会记混参数,出门总忘带钥匙,可语气里的宠溺,却藏都藏不住。
田中先生今年刚过四十,优沙小姐比他小五岁,温柔又细腻。
我何其幸运,在异国他乡的孤身旅途中,遇到了他们。他们像家人一样,给了我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一份毫无保留的温暖与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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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依旧是浸了水的铅灰色。
连日的阴雨没彻底歇停,只剩细如牛毛的雨丝斜斜飘着,风裹着街边便利店冷柜透出来的凉气,混着雨里的湿意,往领口里钻。铅灰色的云团低低压在楼宇上空,把整条街的光线都压得发暗,连路边招牌的霓虹都蒙着一层朦朦胧胧的水汽。
我收拾好东西,坐早高峰的电车到了新宿站,出站后攥着手机导航往料理店的方向走,脑子里还在默默过着老板昨天交代的后厨帮工流程,怕第一天上班出岔子,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刚拐过路口拐角,眼角余光扫到前方人行道上的一道身影,我定睛一看,呼吸猛地卡在了喉咙里,脚下的步子下意识钉在了原地——是那个女孩。
我立刻把伞沿往下压了半寸,刚好挡住大半张脸,放慢脚步贴在人行道的内侧,悄悄跟了上去。刚才在脑子里过了一路的注意事项,瞬间散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