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云灵和雪儿才返归。雪儿在出租车后座早已睡熟,云灵轻手轻脚地将她抱上楼。雪儿这一天玩得筋疲力尽,洗澡时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清晨,宋金刚在护士量体温时因剧痛醒来。随之而来的,是足以吞噬理智的饥饿感。他向护士订了病号餐,费用直接从预交的医药费里扣除,并急切地催促。
护士点头,用对讲机通知后,一份清汤寡水的早餐被送到:一个杂粮馒头、一碗小米粥和一碟咸菜。他狼吞虎咽,三两口就扒拉干净,却仍觉腹中空空。尽管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他还是硬撑着忍了过去。
想到今天是周一,他无法去学校,便强忍着不适给领导打电话请假。
“领导,我这情况……可能要请假一段时间,实在不好意思。”
领导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这请假时间太长了,我这边调不出那么多老师代课。大家手上都有活,都很忙,你看……”
宋金刚深吸一口气,忍着痛楚,放低姿态:“我知道,这样吧,把我的课往后调,一周多上几节也没关系,麻烦领导了。”
领导无奈应声:“我尽量帮你调,但你最好早点回学校,学生马上期末考试,这节骨眼上,影响不好。”
宋金刚眸光暗了暗,声音沙哑:“好,我出院就回去,多谢领导。”挂断电话,他捏着手机,在心里将云灵和领导都骂了个遍。
他原以为十天半月就能出院,结果这一住,就是整整两个月。期间,张校长没少打电话埋怨,抱怨他耽误了工作,也耽误了人家的时间。宋金刚无奈,只好舍出两个月的工资,请代课老师吃饭、唱歌,赔礼道歉。原本说好出院后给他调课,等他真正能下地时,已是7月中旬,学校早放暑假了。张校长勉强答应,带着几位老师吃喝了两三天,此事才算翻篇。
出院那天,宋金刚连一件换洗衣物都没有,一直穿着病号服,只有被抬来时那套沾着血迹的便服。出院前一天,他在狭小的卫生间里,用肥皂拼命搓洗那上面的血迹,直到水盆都染成了淡红色。第二天,他拿着医院那张长长的欠费清单,穿着皱巴巴、还带着消毒水味的衣服,一脸纠结地打车回到小区楼下。
他在楼下长椅上坐了很久,心中憋着一肚子邪火。住院这么久,云灵连一个电话都没打。虽然他不希望她闹到外面去,但至少该有个问候,报个平安。以前他揍完她,还会假惺惺地给她上药,如今这狠毒的女人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声不吭。
宋金刚压下怒火,决定先走柔情路线,好好忏悔一番,等伤养好,再跟她慢慢算账。他是这个家的经济支柱,这一受伤,损失巨大。他决定抓住这一点,与云灵掰扯。在他看来,这两个月没他给生活费,母女俩的生活必定捉襟见肘,经济大权仍牢牢掌握在他手中,话语权也该由他主导。
他可不知道,云灵早已掌控家中经济命脉。上个月,她果断卖掉股票,净赚五千万。雪儿一放假,她便带她去海市度假,享受了一段惬意的母女时光。
宋金刚仍以为自己地位稳固,心里有了底气。他冷着脸,大步流星地上楼。
“叮咚——叮咚——”
他连续按了五分钟门铃,耐心耗尽,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嘭嘭嘭——”
“云灵——快开门!!!”
他握紧拳头,用指关节狠狠敲击着门板,心中的猜忌如野草般疯长。他越来越怀疑,云灵在家养了奸夫。想到这个可能,他敲击的力道更重。
他的动静没引来云灵,却把左右两边的邻居吵了出来。
“哎,你怎么回事?这么晚了敲门这么大声,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左边一个中年妇女探出头,不满地抱怨。
“家里没小孩吗?孩子都被吵醒了!一点公德心都没有!”右边一个老大爷也跟着指责。
宋金刚尴尬地抽了抽嘴角,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好意思,我……我没带钥匙,所以敲得大声了点。”
“敲那么大声都没动静,不会自己打个电话?”中年妇女不依不饶。
“对对对,再这么闹下去,我可要报警了!扰民!”老大爷也挥舞着拐杖,作势要打110。
两个邻居你一句我一句,没完没了。宋金刚被说得恼羞成怒,狠狠瞪了他们一眼,砰地关上了楼道门,隔绝了那两张令人厌烦的嘴。
“报你妈报,一群老土鳖,装什么大蒜瓣子!”宋金刚对着紧闭的楼门,气得吐了一口唾沫。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摸出手机,屏幕一亮,电量只剩下了百分之二。
他拨通了云灵的电话,没想到这次居然接通了。
“云灵,你们什么时候回来?你不知道现在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吗?”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胸口的疼痛让他的语气有些不稳。
“八点怎么了?夜生活才刚开始。没事别打电话,打扰我们好心情。”云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明显带着不耐烦。
宋金刚被噎得肋骨隐隐作痛,他捂着胸口,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在家门口等你们很久了,我想雪儿了,你带孩子回来吧!”
“嘁——快两个月了,你还想起有女儿,真不容易。”云灵的嘲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
宋金刚怒火中烧:“我的肋骨被你打断三根,住院这么久,你都没带孩子来看我,有你这样当妻子的吗?”
“有啊,你这不是见到了吗!有屁就放,我还有事,懒得听你废话!”
“你特么!!!云灵!!你以后不想要钱花了是不是?你以为拿了老子几万块,就能花一辈子吗?啊!!花完了,有你求我的时候!!”
宋金刚冲着电话怒吼,所有的隐忍和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是吗?那你等着,看谁求谁!”
云灵还想听他还能说出什么更恶毒的话,手机却“嘟”的一声,被对方挂断了。宋金刚看着已关机的手机 ,气得狠狠摔在地上。
“嘭——”
手机四分五裂,零件散落一地。
这巨大的声响,再次引来了那两位“热心”的邻居。
“哎,你这人是不是有病?搞这么大动静,很晚了知不知道?”中年妇女又探出头来,语气尖刻。
“看着也不像什么好人,再不走,我们可真报警了!”老大爷也再次现身,配合着妇女施压。
“报你妈啊!两个老不死的土鳖,给老子滚!”宋金刚怒瞪两人,手指着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你这人是不是有病?说话这么难听。”左边的中年妇女叉着腰,眉头拧成了疙瘩。
“我看搞不好是个疯子,脑袋不灵光!”右边的老大爷也跟着指责,语气刻薄。
“你们两个贱人才脑子不灵光,长得丑逼样,叨叨个屁啊!”宋金刚破罐子破摔,唾沫星子横飞,喷了两人一脸。
这两句恶毒的咒骂彻底点燃了导火索。两人瞬间被激怒,尖叫喝骂着冲上来,对着他就是一顿挠、抓、踢、捣!妇女指甲在他脸上划出数道血痕,老大爷的老腿雨点般落在他胸口和腹部。
宋金刚大病初愈,身体本就虚弱,又饿了一整天,此刻双拳难敌四手,瞬间被打得凄惨无比。脸上鲜血渗出,染红了衣领,触目惊心。可即便如此,他那张嘴却像抹了风油精,风凉话源源不断地往外冒,句句戳人肺管子,把两人气得满脸通红,下手更重。他们将他死死摁在地上,一人扯住一只耳朵,左右开弓,“啪啪”甩了几巴掌,顺带一人一脚踹在他胸口。
“噗——”
宋金刚喉头一甜,喷出一大口血,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刚愈合的肋骨,再一次断裂。
中年妇女与老大爷吓住了,动作僵在原地。
“这……他不会是碰瓷的吧?我也没使劲啊!”妇女声音发颤。
“我也没使劲,就轻轻一下,不会把人打死吧?”老大爷更慌,撒腿就往家里跑。
半晌后,两户人家哗啦啦冲出七八个人,男女老少皆有。他们看着地上流血昏迷的宋金刚,怕惹出人命官司,商量了几句,便有人拨打急救电话。刚出院不到一天的宋金刚,又一次被抬上了救护车。两家各派出一名代表,战战兢兢地跟了去。
医生掀开帘子一看,差点气乐了:“又是你?早上刚出院,晚上又被送来,你们这是把医院当旅馆了?”
抢救室的红灯“嘭”地亮起,吓得两家代表心头一紧。
好在中年妇女与老大爷下手终究没多重,宋金刚的命硬,最终被抢救过来。两家谁都不肯多出医药费,见他脱离危险,便互相使眼色,偷偷溜走了。
宋金刚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悠悠转醒。护士来换药,见他醒了,提醒道:“宋先生,您的医药费还没交,让家人来一趟吧。”
他脸色苍白如纸,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胸腔的痛楚仿佛被一辆重型货车反复碾压。
“护士,我是怎么来的医院?”声音虚弱得像蚊蝇。
“是你的邻居打的急救电话送你来的,不过他们已经走了。”护士同情地看着他——伤得这么重,住院这么久没家人探望,刚出院又重伤回来,实在是太可怜了。
“走了!?他们没付医药费吗?”宋金刚双目瞬间赤红,血丝爬满眼白。
“呃……没有,您一出急救室,他们就走了,说跟您不熟。”护士为难地说。
宋金刚猛地握拳,狠狠敲了一下床边的护栏。“妈的——嘶——”这一下牵扯到肋骨,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您别激动,别用力,刚做完手术不能折腾!”护士吓得连忙按住他的胳膊。
“报警,马上报警!就是那两个人打的我!”宋金刚额头青筋暴起,像几条扭曲的蚯蚓。
“好好好,这就报警。”护士连忙拿起电话。
这次,医药费总算有了着落。两家邻居被警帽叫来医院调解,闹得不可开交。最后,一家出了一万,多一分都不肯。他们吵嚷着,说宋金刚本来就有旧伤,是故意讹人。宋金刚躺在床上,一张嘴哪里吵得过八张嘴,欠费清单上的数字反而越滚越大。
张校长并不知道宋金刚再次入院。暑假期间,他整日在家等宋金刚还那三万块钱,等到开学仍杳无音讯。他气得在家骂骂咧咧,又在学校四处打听,却无人知晓宋金刚的去向。
宋金刚自在家门口摔坏手机、被抬进医院后,便彻底与外界断了联系。他身无分文,连买一部新手机都做不到,更别提还债。但他豁出去了,反正欠债已多,再多些也无妨,于是连病号餐都专挑最贵的,还请了护工。护工见他可怜,又怕他赖账,每日悉心照料,端茶送水,擦身喂饭,照顾得格外周到。出院时,他竟比入院时胖了十多斤。护工不放心,一路陪着他回家。
宋金刚特意选在下午五点出院,盘算着到家时,雪儿也该放学回来了。他知道,有雪儿在,云灵的戾气或许会收敛些。
“叮咚——叮咚——”
护工不耐烦地再次按响门铃,已经持续了好几分钟,门内依旧毫无动静。
“老板,你家里好像没人!”护工擦了擦汗,语气里带着抱怨。
宋金刚皱眉,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可能是接孩子路上堵车了,我们再等会儿。”
护工无奈点头,心里嘀咕着这钱赚得真不省心。
等到快八点,护工都开始打盹,云灵才带着雪儿慢悠悠地出现在电梯口。
“妈妈,是爸爸!”雪儿一出电梯就看到了门口的宋金刚,小脸上写满了惊讶。
云灵语气里满是讽刺:“嗯,真不容易,还知道回家呢!”
雪儿下意识地握住云灵的手,抿了抿唇。这几个月,她很少想起爸爸,因为他总是板着一张脸,太严肃,让她有些害怕。而妈妈在这几个月里变了好多,变得更爱笑,更温柔。她更喜欢现在的妈妈。没有爸爸在身边,妈妈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带她玩,陪她学习。
雪儿心里突然冒出一个不该有的念头:要是永远没有爸爸就好了。但她知道这样想不对,尽管她还是控制不住。
“爸爸!”尽管不情愿,出于礼貌,她还是小声叫了一声。
打盹的宋金刚猛地睁眼,看到母女俩,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你们还知道回来啊,几点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声音太大,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烦躁。
雪儿被他的吼声吓得躲到云灵身后,小手紧紧抓着妈妈的衣角。
“你吼什么,吓着孩子了,有毛病,一边去。”云灵立刻瞪了宋金刚一眼,转身安抚地拍了拍雪儿的背。
宋金刚吼完就蔫了,他还没完全清醒,便冲口而出。他知道自己现在这副身体,经不起云灵的半点折腾。
“我……我没吼,就是刚睡醒,有点迷糊。雪儿,爸爸不是故意的,别害怕。”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用温柔融化女儿的恐惧,却不想这一笑,反而让雪儿哆嗦了一下,更往云灵怀里缩了缩。
墙角的护工这时醒了,憨笑着站起来:“老板娘回来了。”
云灵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眼神里带着审视:“你是谁?”
护工搓了搓手,有些局促:“我在医院照顾老板,护工费还没结清呢。”
云灵了然地点点头:“哦,让他给你钱,该多少就多少。”说完,她打开家门,宋金刚立刻像条跟屁虫一样紧随其后,生怕被关在门外。护工站在门口,不好意思进屋。
“进来吧,不用脱鞋。”云灵招呼道。
“不用,我在门口等就行。”护工连连摆手,怕弄脏了地板。
“进来吧,天热,我要关门开空调了。”云灵不由分说,一把将护工拽进屋,顺手关上了门。
护工不安地坐在沙发角上,希望能快点结账离开。云灵递给他一瓶冰镇可乐:“喝点水,别客气。”
“谢谢。”护工接过,确实渴了。
云灵转向宋金刚,语气不善:“还不赶紧给人钱,傻站着干什么!”然后对雪儿说:“回房间洗漱,写作业,早点睡。”
雪儿乖巧地点点头,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宋金刚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回卧室拿钱。云灵冷哼一声,这男人藏钱的地方可真多!
几分钟后,宋金刚拿着一个旧信封出来,“小王,第一个月八千,第二个月五千,一共一万三,对吧。”
小王核对了一下账单,点头:“没错。”
宋金刚从信封里点出一沓厚厚的钞票递过去。小王数了两遍,确认无误,满意地离开了。
客厅里,只剩下云灵和宋金刚。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宋金刚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老婆……”
云灵一个眼神扫过去,他吓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我们好好谈谈,我保证以后不犯浑了,原谅我好吗?我们好好过,你以前的事我不追究,只希望你以后好好顾家,不要做出格的事。”
云灵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毫不留情地讽刺道:“得亏这家里不是你做饭,这么会添油加醋,也不知道烧出来的饭能吃么!”
宋金刚被噎得脸色铁青,胸口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还是强行忍了下来:“我们都冷静一下,你现在还有气,我不跟你争。”
狗改不了吃屎,云灵才不信宋金刚能轻易改变。他不过是看自己如今落魄,想先稳住局面。
宋金刚目光闪烁,心里却在盘算:等云灵没钱了,就是她求我的时候。
云灵不再理他,专注地玩着手机游戏。宋金刚见状,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试图打探虚实:“你这手机哪来的?”
“关你屁事!”云灵头也不抬,冷冷地顶了回去。
宋金刚握紧的拳头在身侧微微颤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他瞪了云灵一眼,拿起桌上的零钱,敲了几下茶几,然后悻悻地回房间去了。
卧室里,宋金刚看着堆积如山的账单,眉头紧锁成一个死结。这次出院,又欠了五万多医药费,加上之前欠张校长的三万,护工费、请同事吃饭的三万多,前前后后损失了十多万。他越想越气,暗暗怪罪云灵,要不是她,他怎么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他看着手里的白色药瓶,嘴角勾起一丝阴险的笑。
“她不是喜欢闹腾吗?等她吃了我准备的镇定药,看她还怎么闹。”
他越想越兴奋,悄悄打开卧室门,从门缝里偷看客厅里正在玩游戏的云灵。
他从药瓶里倒出三颗白色的药丸,紧紧攥在手心。装作若无其事,走出房间,径直走向冰箱,拿出一盒牛奶,倒了一杯,将药丸投入其中,用小调羹轻轻搅拌。担心药丸不溶,他将牛奶放入微波炉加热一分钟,取出后再搅拌几下,确保万无一失。
端着温热的牛奶,他走到客厅,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说:
“老婆,别玩太晚了,喝杯牛奶早点休息吧。”
云灵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如刀:“确定是给我喝的?你自己怎么不喝呢?”
宋金刚眼神闪烁,不敢与她对视,勉强笑道:“当然,我还特意给你热了一下,女人喝冰的不好。我还在吃药,不能喝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