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凛这次倒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凶险。
高热如同烈火燎原,瞬间席卷了他本就脆弱的身体。他牙关紧咬,面颊烧得通红,呼吸灼热急促,整个人陷入了深度的昏迷,对外界的呼唤和触碰毫无反应。云筝赶来,诊脉后脸色极为凝重。
“侯爷体内积毒被彻底引爆,加上急怒攻心,元气大伤,脉象已呈‘雀啄’之象,时有时无,危在旦夕。”云筝的声音带着少见的急促,“必须立刻施针护住心脉,再用猛药疏导毒性,但……侯爷身体太虚,恐承受不住药力冲撞。”
“那该如何是好?”沈清辞握着谢凛滚烫的手,指尖都在颤抖。她从未感到如此恐惧,仿佛下一秒,这个刚刚与她并肩作战、支撑着整个侯府的男人,就会在她眼前消散。
云筝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又转向昏迷的谢凛,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夫人可还记得,柳……柳寒衣留下的那个香方?其中提到,需要谢家直系血脉之血为引。”
沈清辞心头一震:“你是说……”
“侯爷此刻的情况,寻常药石恐难回天。那香方虽未经验证,但柳寒衣当年既能发现混合毒,所拟之方必有道理。‘钥匙在谢家血脉’,或许这血脉之血,不仅是开启机关之物,更是化解谢家特有毒素的关键药引!此刻,唯有行险一搏!”云筝语速极快,眼神灼灼,“夫人,您需尽快决断!”
行险一搏……用谢凛自己的血,去赌一个未知药方的效果?沈清辞看着谢凛痛苦紧蹙的眉头,感受着他掌心不正常的灼热,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她没有太多时间犹豫。谢凛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胸口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
“碧玉,取我的药箱来!快!”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而锐利,“云医女,劳烦你施针护住侯爷心脉。香方所需药材,我立刻配置!”
云筝点头,不再多言,取出金针,手法如电,迅速刺入谢凛胸前几处大穴。沈清辞则冲到内室,从暗格中取出柳寒衣留下的香方(她早已熟记于心)以及那个粗布香囊,又从自己妆匣底层取出几包她平日里收集、以备不时之需的稀有香料和药材。
香方所列药材复杂,有几味极其罕见。幸而沈清辞自柳姨娘处继承了对香料的敏锐感知和收集习惯,她的小药箱里竟凑齐了大半。剩下几味,她想起吴娘子曾说府中药库还有些老侯爷早年留下的珍稀药材库存,立刻让碧玉去取。
等待药材的间隙,沈清辞取出一个洁净的白玉小碗和一把锋利的银质小刀。她走到床边,看着谢凛苍白却因高热而泛红的脸,咬了咬牙,用银刀在他左手腕内侧,避开血管,轻轻划开一道细小的口子。
鲜血立刻涌出,颜色比常人略深,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铁锈的腥气。沈清辞小心地用玉碗接住,接了约莫小半碗。她的动作轻柔而迅速,眼中却忍不住泛起泪光。取至亲之血为引,这听起来近乎邪术,但此刻,这是她唯一的希望。
云筝在一旁看着,眼神复杂,低声道:“夫人,侯爷的血……似乎有些不同。”
沈清辞也注意到了。谢凛的血在玉碗中,起初是深红色,但在接触到空气片刻后,边缘竟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暗金色光泽,随即又隐没。这异常的现象,或许正是柳寒衣所说的“谢家血脉特殊之处”?
碧玉很快取来了缺少的药材。沈清辞收敛心神,将所有药材按照香方所述,分门别类,仔细称量、研磨。她将谢凛的血小心分为三份,一份与清晨采集的荷叶初露混合,作为调和剂;一份与几味主药材一同研磨;最后一份,则在所有药材混合成香末后,作为最后的“药引”,滴入其中。
整个过程,她全神贯注,手法精准而沉稳,仿佛又回到了跟随柳姨娘学习调香时的专注时光。只是那时是为了兴趣和安神,此刻,却是为了救命。
药材混合后,形成了一种深褐近黑、质地细腻的香末,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混合着药香、血腥气和一丝清凉气息的味道。
“云医女,香已成,该如何用?”沈清辞捧着盛放香末的玉碟。
云筝已为谢凛施针完毕,正用湿布巾为他擦拭额头的冷汗。她接过玉碟,仔细嗅闻,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此香……药性似乎极为调和,阴阳并济。柳姨的造诣,果然精深。”她略一思索,“取特制香炉,以文火隔水熏蒸,使药气随呼吸入侯爷肺腑。同时,需配合推拿手法,助药力循行经脉。”
很快,一个造型古朴的狻猊香炉被取来,注入热水,铺上特制的云母片,再将香末薄薄铺上一层。炭火在香炉底部幽幽燃起,温热的水汽蒸腾而上,带着那奇异的药香,袅袅升起。
云筝示意沈清辞帮忙,两人合力将昏迷的谢凛稍稍扶起,让他靠坐在床头,以便更好地吸收药气。云筝则坐在床边,双手运起柔和的力道,在谢凛后背几处重要的经络穴位上缓缓推拿。
药香氤氲,弥漫在整个内室。那味道初闻有些古怪,但闻久了,竟让人心神渐宁,连沈清辞焦灼的心绪都似乎被抚平了一些。
时间一点点流逝。香炉中的香末缓缓燃烧,药气持续不断地被谢凛吸入。他的脸色依旧潮红,但额头的温度似乎不再那么烫手,紧蹙的眉头也略微舒展了一些。呼吸虽然仍旧微弱,却比之前平稳了不少。
“有效!”云筝眼中露出喜色,手下推拿不停,“侯爷的脉象,那股躁动欲绝的‘雀啄’之象在减弱!虽然依旧凶险,但已有了一线生机!”
沈清辞紧握的手终于松了松,一直强忍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滑落。她不敢出声打扰,只是紧紧盯着谢凛的脸,心中一遍遍祈祷。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香炉中的香末燃尽。谢凛的高热退去大半,转为低热,呼吸变得绵长,虽然依旧昏迷,但状态明显稳定下来,脱离了最危险的时刻。
云筝收回手,额上已是一层细汗,显然消耗不小。她长长舒了口气,对沈清辞道:“夫人,最凶险的一关算是暂时渡过了。这香方果然有效,侯爷体内的毒性被暂时压制疏导,但并未根除。接下来需要连续用药,配合精心调理,或许……能逐渐拔除病根。只是这香方所需侯爷之血为引,每次用量虽不多,但侯爷如今的身体,恐怕也经不起频繁取血。”
沈清辞擦去眼泪,看着谢凛虽然苍白却终于不再痛苦的脸,心中既庆幸又沉重。找到了解毒之法,却是以消耗他自身精血为代价,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先稳住病情再说。”沈清辞道,“云医女,此番真不知如何谢你。”
云筝摇摇头,神色间却并无太多喜色,反而带着一丝忧虑:“夫人不必客气。只是……侯爷此次病发,与常嬷嬷劫持老夫人、以及之前‘寒水石’下毒之事,必有关联。对方显然是想置侯爷于死地,甚至不惜暴露常嬷嬷这颗埋藏多年的棋子。接下来,他们的反扑可能会更加疯狂。侯府……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沈清辞何尝不知?常嬷嬷虽已落网,但她的供词指向了更深处的黑手。郑贵妃、三皇子,乃至可能隐藏在暗处的其他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而谢凛此刻病重,正是他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我已让吴娘子加强府中戒备,所有进出严格盘查。谢安也在外面布置了人手。”沈清辞道,“只是侯爷昏迷,老夫人也需静养,府中无人主事,终究是隐患。”
云筝沉吟片刻,忽然道:“夫人,奴婢或许……可以暂时协助夫人,稳住府中局面,至少在外人看来,侯府依旧有医官坐镇,侯爷和老夫人只是需要静养,并无大碍。同时,奴婢也可以利用宫中身份,替夫人传递一些消息,或者……探查一些动静。”
沈清辞看向云筝,这个女子身份神秘,立场暧昧,但今夜她确实倾力相助,甚至主动提及协助。是真心投靠,还是另有所图?
“云医女为何要如此帮我们?”沈清辞直接问道。
云筝坦然迎上她的目光:“为了我母亲,也为了我自己。家母之死,与‘醉梦引’、与郑家脱不了干系。而侯爷和夫人追查的真相,很可能也关系到我母亲的冤屈。于公于私,我都希望侯爷能好起来,希望真相能大白。况且……”她顿了顿,“奴婢在宫中,也并非全然自在。若能借侯府之力,或许能为自己谋一条更好的出路。”
她的话半真半假,但沈清辞能感觉到其中至少有一部分是真诚的。在如今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云筝的助力确实宝贵。
“好。”沈清辞最终点头,“那就有劳云医女了。对外,便说侯爷急症已稳,但需绝对静养,不见外客。老夫人受惊过度,同样需要休养。府中一应事务,由我暂理,云医女从旁协助调理。另外,常嬷嬷的供词,我们需要尽快整理出来,有些线索,或许需要云医女帮忙核实。”
“奴婢明白。”云筝应下。
接下来几日,永昌侯府大门紧闭,谢绝一切探访。对外宣称侯爷谢凛病体稍安,但医嘱需静养,老夫人宋氏也因受惊需要将息。府中气氛依旧凝重,但比起之前的混乱,已多了几分井然的秩序。
沈清辞白日处理府务,安抚人心,夜晚则守在谢凛床边,亲自照料。那以血为引的香方,每日早晚各熏蒸一次,配合云筝的针灸和汤药,谢凛的病情果然一点点好转。第三日傍晚,他终于在低低的咳嗽声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沈清辞布满血丝却满是惊喜的双眼。
“侯爷!你醒了!”沈清辞声音带着哽咽,连忙扶他起身,喂他喝水。
谢凛的意识逐渐清晰,身体的虚弱和残留的痛楚让他眉头紧蹙,但他还是第一时间抓住了沈清辞的手,声音嘶哑干涩:“母亲……常嬷嬷……”
“母亲没事,已经接回来了,云医女在照料,已无大碍。常嬷嬷已被关押,招供了不少。”沈清辞简要地将后续情况告知,包括用香方救他的过程,以及云筝的协助。
谢凛听完,沉默良久,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那道已经结痂的细小伤口上。“以我的血为引……‘钥匙在谢家血脉’……”他低声重复,眼中闪过明悟与更深的寒意,“原来如此。难怪父亲、祖父……都逃不过。”
“侯爷,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沈清辞担忧地问。
“死不了。”谢凛扯了扯嘴角,试图坐得更直一些,却因无力而放弃,“就是虚得厉害。外面……有什么动静?”
“三皇子府依旧闭门,但据谢安探查,其门人幕僚活动频繁,与几位武将和部分文官往来密切。郑贵妃那边,前日还派人以探病为由送了药材,被我用侯爷需要静养挡回去了。朝中……有些御史开始上折子弹劾你专权跋扈,借查案之名排除异己,还有人说沈家案证据不足,要求重审。”沈清辞将得到的消息一一汇报。
“意料之中。”谢凛冷笑,“我‘病重’,正是他们反扑的好时机。皇帝……有何反应?”
“陛下尚未明确表态,但昨日有内侍来传口谕,让侯爷安心养病,差事不必急于一时。”沈清辞道,“听那口气,陛下似乎……对侯爷‘病重’有所疑虑,或者是在观望。”
帝王心术,最难揣测。皇帝既用谢凛为刀,又防着他这把刀太过锋利,伤及自身。如今谢凛“病重”,皇帝既希望他快点好起来继续办事,又可能乐见他暂时失去威胁,便于掌控。
“常嬷嬷的供词,都说了什么?”谢凛问起关键。
沈清辞神色凝重起来,将记录供词的册子取来,递给谢凛。谢凛强撑着精神,一页页翻看,越看脸色越沉。
常嬷嬷供认,她年轻时因家贫被卖入郑家为婢,因机灵听话,被当时的郑家大小姐(后来的郑贵妃)看中,培养为心腹。郑贵妃入宫后,将她安排进了永昌侯府,侍奉当时还是世子夫人的宋氏(老夫人),目的是监视侯府,尤其是掌握老侯爷谢懋的动向。
多年前,老侯爷谢懋奉密旨暗查北崖镇矿难及“墨髓”一事,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郑贵妃得到背后“贵人”(常嬷嬷只知道是位极有权势的皇室宗亲或重臣,具体不详)指示,命常嬷嬷设法除掉谢懋,并获取他可能掌握的“墨髓”秘密和证据。
常嬷嬷利用兄长常福的药商渠道,弄到了“蚀骨散”和“梦魇藤”,并胁迫收买了侯府医官陈杞,将两种毒物巧妙混合,掺入谢懋的饮食药物中,制造出类似“墨髓”中毒加旧伤复发的假象。同时,她也发现了柳寒衣(柳芸)的身份和秘密,上报后,郑贵妃与沈家合谋,控制了柳寒衣,并利用她进一步监控侯府。
老侯爷死后,常嬷嬷的任务变为长期控制老夫人宋氏(通过毒香),并监视谢凛。沈家与三皇子勾结私采“墨髓”之事,她亦有暗中协助传递消息。近期谢凛追查“墨髓”案,触动根本,郑贵妃背后的“贵人”下令,必须尽快除掉谢凛和老夫人,永绝后患。这才有了“寒水石”下毒和劫持老夫人之事。
“皇室宗亲或重臣……”谢凛合上册子,眼中寒光凛冽,“能驱使郑贵妃,又对‘墨髓’如此在意,甚至不惜谋杀朝廷勋贵……会是谁?”
“三皇子自然嫌疑最大。”沈清辞道,“但常嬷嬷说,给她下令的‘贵人’,似乎比三皇子地位更高,也更神秘。会不会是……其他皇子?或者……陛下身边极亲近的人?”她没敢说出那个最可怕的猜测。
谢凛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说明他也有了同样的疑虑。如果真是那样,这潭水就深得超乎想象了。
“常嬷嬷还提到一件事,”沈清辞补充道,“她说,当年柳寒衣被沈家控制后,曾偷偷试图传递消息出来,似乎与她父亲留下的、关于‘墨髓’矿脉真正秘密的遗书有关。但那消息最终被常嬷嬷截获,交给了郑贵妃。她隐约听郑贵妃提过,那遗书中似乎提到,‘墨髓’并非仅仅是有毒矿物,其深处可能还藏着别的什么东西,关乎‘国运’。”
“国运?”谢凛眉头紧锁。一种有毒矿物,如何关乎国运?除非……它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特性或用途?
线索越来越多,谜团却似乎越来越大。
“侯爷,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沈清辞见他神色疲惫,劝道,“这些事,等你好些再慢慢查。”
谢凛也知道自己力不从心,点了点头,却还是嘱咐道:“常嬷嬷的供词,抄录一份,用密匣封好,让谢安寻机……送到该送的地方。或许,能成为我们手中的一张牌。另外,云筝那边……可以适当信任,但也要留一手。”
“我明白。”沈清辞扶他躺下,替他掖好被角。
谢凛看着她憔悴却依旧清丽坚毅的侧脸,忽然低声道:“清辞,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沈清辞动作一顿,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她摇摇头:“你我既为夫妻,自当同心。何谈辛苦。”
谢凛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闭上了眼睛。但他心中清楚,这段始于利益和算计的婚姻,在经历了生死与共、并肩作战之后,已然不同了。
沈清辞守着他睡着,才轻轻退出内室。
外间,云筝正在查看今日的药材清单。见沈清辞出来,起身道:“夫人,侯爷情况稳定,接下来便是慢慢调理,拔除余毒。只是那香方……”她迟疑了一下,“每次需用侯爷之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或许,我们该从根源上想办法,弄清楚‘钥匙在谢家血脉’的真正含义,以及谢家血脉为何对‘墨髓’之毒有特殊反应。柳寒衣留下的线索,或许还有我们没发现的。”
沈清辞也有同感。那支赤金簪子里的纸笺提到,谢家男子之血似对“墨髓”毒性有特殊吸引与中和之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谢家先祖接触过“墨髓”而产生的变异?还是谢家血脉本身就有某种特质?
“等侯爷再好些,我们再仔细研究那支簪子和柳姨娘留下的所有东西。”沈清辞道,“眼下,先稳住侯府。云医女,常嬷嬷供词中提到的那个郑家旁支经营的车马行和染坊,谢安已经派人暗中监视。你可知,那里除了转运‘忘忧草籽’,是否还有其他异常?”
云筝思索道:“奴婢只知道那里是郑家一个见不得光的据点,具体经营什么,并不清楚。不过……奴婢曾听宫中一位老嬷嬷酒后失言,提到郑贵妃娘家似乎私下里在搜罗一些命格特殊、八字奇特的童男童女,不知作何用途。而那个车马行,似乎也接过类似的‘货物’运输。”
童男童女?八字奇特?沈清辞心中升起一股寒意。这听起来,就不像是什么正经用途,倒像是……某种邪恶的祭祀或秘术所需!
难道,“墨髓”和谢家血脉的秘密,还牵扯到这些阴邪之事?
夜色渐深,侯府内一片寂静。但沈清辞知道,这寂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常嬷嬷的落网,只是撕开了一道口子。真正的黑暗与危险,还隐藏在更深处,等待着他们去揭开。
而她,必须守护着病弱的丈夫,支撑着这个危机四伏的家,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