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晨光照在乌列尔号上的时候,这艘经历了一夜风雨的船终于从绝望中挣脱而出。
幸存的人甚至来不及去清点人员的伤亡情况。
比起消失在茫茫大海中的同伴,尽快排查修检船上大大小小的安全隐患才是更加紧要的事情。
阳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疲惫脏乱,但却没有一丝悲伤。
其实原本是有的,所有亲眼目睹同伴被狂暴的大海吞噬的人都变得颓丧萎靡,一种声音在他们之间流传:
“即使是逃过了这一次的灾难,可下一次我们还能那么幸运吗?这趟航行真的有终点吗?”
越来越多的人提出了质疑,进而陷入了恐慌的情绪,机械地进行着检查,但破了大口的风帆明明近在眼前,他们却好像没有察觉一般继续往下。
木工粗糙地修补栏杆上的缺口,没有对齐的木条被钉在上面,像个丑陋的伤疤。
乌列尔号上的氛围格外低迷。
直到神出鬼没的大副,卡尔特先生出现在甲板上。他夸张地挥舞着双手,将所有幸存者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先生们,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毫无征兆,也不应该出现的风暴,并在期间失去了许多的同伴,这是一件十分糟糕的事情。”
卡尔特单手抚在胸前,将头垂下静默数秒,简单的哀悼过后,他重新抬起头,那张被卷曲胡须遮挡而总是显得严肃的面容露出了一个极为明显,甚至称得上是灿烂的笑容。
被他的话语勾动痛苦回忆的船员们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几十号人的窃窃私语混合成了一种巨大嗡鸣声。
但卡尔特的声音更高,成功地压住了其他所有人的声音。
“先生们——”
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十分晃眼,卡尔特迎着或明显或隐晦的愤恨视线,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那样继续高声呼喊。
“虽然我们的同伴已经逝去,但他们为我们指引着正确的道路。”
底下的声音一顿,众人沉默,但都纷纷竖直了耳朵,与此同时,一种隐蔽的期待开始翻涌,他们的眼此刻同样明亮。
“是的,先生们,你们没有猜错,经过我们伟大的萨勒姆船长的仔细分析,这场夺取我们同伴性命的风暴,正是穿越界限,前往我们的目的地所必须要经历的挑战。”
卡尔特挥舞着双手,语调越来越激昂。
着他的声音落下,一张张灰败的脸瞬间被点亮,狂热的呢喃自他们口中不断发出。
“这是神选!我们是通过了神选的人!”
“哈,这一次我要比老家伙更幸运哈哈哈哈……”
“乔,我会在面见神明的时候为你祈祷的,现在,请你保佑我。”
卡尔特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个场景,他扫过在场众人激动无比的脸,此刻的他们,再也看不到一分钟前的绝望。
视线在扫过某个角落的时候,他嘴角的弧度僵硬了一瞬,随后又翘起了更大的弧度。
卡尔特穿越吵嚷的人群,走到了蜷缩在角落里,依旧一脸惶恐不安,甚至因为看见周围人骤然转变的态度而几近崩溃的中年男人身边。
“啊——”卡尔特勾住男人的肩膀,像是没有感受到手臂下的身躯正在颤抖一般,笑着低语:“差点忘了您,教授。”
身形高大却一直佝偻着背的男人听到这话,身体猛地一抖。
“我们已经活了下来,教授您怎么还是那么害怕?嗯?您在怕什么?不如说出来,我好帮您排忧解难。”
男人缓缓抬起头,他还没来得及打理下巴处新冒出来的胡茬,又提心吊胆了一晚上,身上的衣服像是某种腌制晾晒的菜干,整个人显得狼狈又憔悴。
他似乎对卡尔特的话反应很大,脸上露出了近乎哀求的表情,说话也磕磕巴巴的,完全不像是个教授。
“卡尔特大副,我,我什么都没有听到,什么也都没有看到。求您了,我保证回去之后什么都不会往外说,请,请别把我……”
卡尔特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变化,依旧是那种温和的,带着些诱导意味的模样:“里夫教授,您在说什么?我有点听不太懂。”
里夫教授狠狠打了一个哆嗦。
卡尔特还在自顾自说着:“我们邀请您上船,是因为您的博学。当初您可是跟萨勒姆先生一拍即合的。”
“我……”
“好了好了,想来昨晚您也受到了很大的惊吓,瞧瞧这一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风干的,这可一点也不符合您的身份。不如先回去休息吧?”
旁边凑过来一个船员,语气谄媚:“卡尔特先生,您有所不知,教授昨晚失足掉入了海中,但好在固定的绳索还算结实,那会儿的风浪也小了很多,我们才能及时把他拉上来。”
“哦?听起来教授先生是一个十分幸运的人。”卡尔特挑眉,收回自己的手臂环抱在胸前。
另一个船员连声应和:“教授也是得到了庇佑的人。”
“可不是!我们拉绳子的时候,还觉得重量不太对,等到把人拉起来才发现上面居然不止教授一个人!”
说话的人语调猛地上抬,感受到周围投过来的视线,就连卡尔特都表现得很感兴趣,没有要打断他的意思。
于是他更是得意地大声分享:“当时天还不是很亮,我们只能模模糊糊看见绑在教授腰上的绳子还有一截没被带上来,下面还吊着——”
“到底是谁,臭小子你别卖关子了!”
“那个人还活着吗?”
有人出声催促,不少人眼里流露出一丝期盼,尽管他们已经接受了同伴逝去的事实,但哪怕有一丝希望,还是希望那是自己熟悉的人。
说话的人听了一会催促,终于慢悠悠开口:“人还活着,但是好像还没清醒。”
他伸手指指船尾的方向:“就是那位维尔德少爷。”
众人眼中的光亮暗了一瞬,但脑子转得快的人想到了什么,突然露出类似庆幸的神情,转头看向了卡尔特。
果然,卡尔特的脸色不像刚才那样和煦,反而和天上还没散尽的乌云相似。
“维尔德少爷?”
这个名字在他的唇舌之间缓慢滚动。
热闹的场面瞬间安静。
说出这个消息的人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说错了话,连忙补救道:“我听约瑟夫讲,维尔德少爷是因为门板出现了缺口,所以在船回正时被甩出去的。”
“无,无论如何,他都在水中抓住了教授的绳子,活,活了下来,不,不是吗?”船员磕磕绊绊地提醒。
卡尔特依旧没有回答,只是又沉思了片刻,才扭头对里夫教授说:“先生,十分感谢您拯救了乌列尔号的重要客人,对于昨晚的意外,我代表船长向您表达歉意。”
他重新露出温和的笑:“为了保证您在接下来航程的安全,我会派出一名船员随时为您提供服务。”
*
这是要监视的意思。
里夫教授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但他也无力去拒绝。
毕竟昨晚的事情他也有错。
他是一个爱干净的人,无法接受自己生活在排泄物之间,所以昨晚即使在刮大风,他依旧坚持外出。
他的助理一直在劝阻,可惜他太固执。
导致两人都没能及时在封锁船舱之前回去,只能绑着绳索躲在角落里。
他缩在死角不至于被风浪卷走,而他的助理却没有这份好运。
如果他不坚持外出……
如果他没有跌落海中……
如果他只是一个无知的愚民……
里夫教授收回思绪,发现卡尔特还在看着他。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被监视就被监视了,总好过直接没了命。
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地步,哪怕他也意识到这艘船并不是之前跟他承诺的那样,是一艘出海寻找稀有还有生物的渔船,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待下去了。
这艘船的古怪不止一处,可他只想活命。
于是他努力稳住还在发抖的身体,用不太镇定的语气回答:“感谢您的慷慨,在我助理丧命后还愿意给我提供帮助。”
卡尔特露出十分满意的神情,伸手拍了拍教授的肩膀,随后从人群中点出一人,“接下来你就跟着教授吧。”
被点到的人急忙钻出人群。
“您应该感到疲倦了,接下来的甲板还会很忙碌,就先请您回去休息吧。”
卡尔特说完,自顾自从人群中离开。
众人都注视着他走向船尾,而里夫教授也被船员半扶半拽地去了船舱内部。
等他们都走远了,剩下的人都互相对视几秒,再次炸开嗡鸣般的讨论声。
“感谢神,要是他出事了,那我们这一趟岂不是白来了?”
“要我说,就不该让他待在上面,真不知道萨勒姆先生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决定。”
“还不是因为……”说话的人压低音量,在对方的耳边轻声说了两句。
“居然是因为这个,那还是听萨勒姆先生的吧。”
*
无人察觉的高处,塞拉斯听完了整个过程。
那位被他借用了身份的教授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会一直被人监视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毕竟——
那个人类在水下几乎被吓破了胆,看这样子短期内应该也不会想要在甲板上活动,也就不会跟另一个当事人有什么见面的机会。
塞拉斯落在里夫身上的眼神没有任何温度。
他没有泛滥的同情心,并不想去救一个会觊觎伤害他的族群的物种,包括底下这个人类,也包括躺在床上的那个。
但他也不想自己的计划再次被打破。
他知道西奥多对这群人很重要,至于到底是什么方面的重要,他一直没能探听清楚。
总之不会是什么好的方面。
人类都能心安理得地利用同类的生命,那他也同样可以。
重要的人物,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予狂热者最重的一击。
这还是他从人类身上学来的。
于是他顺手驱赶走了准备要将里夫分食了的小东西们,又把夹在他臂弯里的西奥多一起捆上了上去。
塞拉斯觉得甲板上人类的细碎私语有些无趣,转头看见了已经恢复澄澈碧蓝的海面。
他心中一动,莫名又想起了在水下的场景。
*
海是人鱼的故乡,人鱼是海的宠儿。
即便是在最狂暴的海水,也只是人鱼的摇篮。
塞拉斯见证了巨船被海浪打翻又回正的全过程,自然也看见了那个脆弱的人类试图自救,却被饥饿的它们盯上。
他还不能死。
塞拉斯很清楚这一点,于是打算过去把人捞出来。
可在拉住对方的瞬间,他又有了新的想法。
人鱼是一种十分忠诚的生物,一生只会拥有一个伴侣,没有遇见真爱的人鱼甚至会选择孤独终老。
塞拉斯作为年轻的一辈,他的许多幼年玩伴都已经找到了真爱,唯独他对谁都没兴趣,无论雌性还是雄性。
可是当他遇到这个看起来就很懵懂无知,又极其漂亮的少年时,他无法控制地产生了想要触碰的想法。
就像此刻,明明有千百种不让人类死去的办法,例如直接将人扔回船上,让他的同类去想办法。
塞拉斯却没有那么做。
他很聪明,只见过一次人类对于溺水同伴的急救措施后,就能有模有样的照做。
先是挤压出被人类吞下的海水。
然后将新鲜的空气送进去。
和另一个人紧贴在一起是种新奇的体验。
人类的体温要远比常年生活在海洋深处的人鱼高上许多,尤其是在大面积触碰到的时候,甚至有些滚烫。
把人抱在怀里的时候,又会有不一样的感受,可怜的人类意识昏沉,几乎要葬身海底了。
但他的身体却依旧软绵绵的,比他幼年时期玩弄过的软体生物触感还要好,甚至让塞拉斯有点爱不释手。
甚至在将从海水中滤出的氧气输送给固定在他怀里的人类时,他还有空去想,怪不得那群年轻人鱼总是黏在一起。
原来这样的行为真的能带来他前所未有的新奇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