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开始刮起大风的时候，塞拉斯正在行走在乌列尔号的船体内部。
居住着几乎所有船员的火炮甲板和容纳大部分航海操作的露天甲板乱做一团，没有人发现在船体深处，来了一位客人。
船舱内部没有任何照明，各种杂物堆放在一起，又被绳索捆绑固定，在黑暗中仿佛一座座沉默的小山丘。
塞拉斯走得不快，他并没有携带任何光源，却好像能看见舱内的情形，总能准确无误地避开每一个障碍物。
很快，他停在尽头的船璧前，这里的杂物似乎已经被清空了，留出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空地。
塞拉斯半蹲下身，准确无误地按住了其中的一块木板。
“咔。”
木板的另一端微微翘起，露出可以容纳四只手指的空间，同时也将另一个木板的边缘暴露出来。
塞拉斯伸出手，扣住第二块木板一用力，一种类似密封罐头被打开的声音响起，伪装成木板的铁门就这样被他轻松抬了起来。
如果有人能看到这个时候的塞拉斯，一定会为他那双如同野兽般泛着微光的竖瞳而惊惧不已。
被铁门隔绝的空气开始流动。
远比其他地方更加浓郁的咸腥味道从通道深处不断向外扩散，伴随着水拍打在金属物体上的回声。
塞拉斯垂下眼凝视着入口，没有马上行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去。
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打开了封闭的铁门，水流撞击金属的动静变得激烈，然后，沙哑粗噶的野兽嘶吼声从深处传来，经过金属通道之后，显得更加骇人。
塞拉斯却好像听见了什么笑话，眉毛一挑，在西奥多面前总是十分温和优雅的脸透着一股妖冶的邪气。
【蠢货。】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那是不属于任何一种人类已知语种的语言。
通道深处却瞬间死寂，就连水声也消失了。
填塞了软木的皮质鞋底规律地敲击着地面，很快来到了通道的尽头。
那里散发着咸腥到几乎是恶臭的味道。
塞拉斯却好像什么都没闻到。
他停在通道的边缘，没有再往前走，而是从胸前的口袋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物体。
轻轻擦去外层的白色泥土，柔和的白光瞬间照亮整个空间。
这是一个用铁板围成的狭小空间，它的顶端和通道的顶部齐平，而与通道地板相接的不是铁皮地板，而是浑浊的水面。
微弱的光源在水面上跳跃着，同时也将藏在水下的几双诡异眼睛点亮。
塞拉斯的视线扫过那几双眼睛，却没有说话，反而伸出手指，在墙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独属于金属的脆响在水面上回荡，浑浊水体开始剧烈震颤，藏在其中的生物痛苦翻滚着，时不时有粗壮带鳞的长条物体从水中翻出。
可它们却没有再发出任何嘶吼，尽管那一张张与人脸极为相似的面孔正在不断扭曲。
【他们倒是聪明，居然还能找到那么多异金来对付你们。】
塞拉斯终于看够了它们的丑态，手掌贴上刚才被他敲过的地方，停顿了几秒后才撤走。
银白色的墙壁出现了一道暗色污迹，但很快又和周围融为一体。
金属声瞬间消失，水里的翻涌也随着一起停止。
【还好异金的纯度不高，否则你们就还是真的老老实实待着算了，也不用耽误我那么多时间。”】
刚刚探出水面的几颗头颅听到这话，全都耷拉了下去，连带着耳鳍也垂贴在脸侧。
以人类的标准来看，它们长得格外美丽，精致的五官，白皙透亮的皮肤，就连颈部和侧脸的鳞片，都美得令人目眩神迷。
可美中不足的是，那些漂亮的鳞片脱落了大半，露出了底下因为反复生长而狰狞突出的粉色肉芽。
像是天使堕落后，与恶魔结合的产物。
此刻它们低垂着头，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经历声波攻击后导致的虚弱苍白。
在无视那些可怖肉芽的情况下，足以让任何一个拥有爱美之心的人类产生怜惜。
但塞拉斯只是冷笑一声，【你们这个样子如果真的有用，今天我和你们也不用在这个鬼地方见面了。】
直白的话语将那几颗脑袋砸得几乎和水面平齐了。
空气凝滞了片刻，一个看起来年纪大一些的悄悄抬起头，用眼角余光去看站在岸上的塞拉斯，见对方只是冷着一张脸，眼神里也只有嫌弃，看起来没有离开离开的打算。
它立刻往前游了两下，在离岸边很近的地方停下，仰起脸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王……】
塞拉斯没有应声，只是看了它一眼。
【我们知道错了……您放心，我们出去之后一定不会再犯了，您现在准备做什么？是直接把这群该死的人类杀光吗？不用劳烦您动手，一切交给我们就好了。】
话到最后，它已经忘记了羞愧，语气激昂到仿佛下一秒就要杀一个人来证明自己的决心，耳鳍也已经兴奋地张开，艳丽的流光在这层薄薄的膜上流动。
它苍白的脸上蒸腾出两团红晕，平整的牙齿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尖利无比，整张脸都变得更加妖异。
在它身后，另外几只类人的生物，同样靠近了塞拉斯，如各色宝石般的眼睛紧紧盯着对方，眼睛里的渴望几乎要满溢出来。
塞拉斯依旧没有开口，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水里面兴奋往岸上爬的几条类人生物，额前的发丝垂下，遮住了他看向它们时的眼神。
爬在最前面的那个已经将大半个身体都露出了水面，它的上半身几乎和人类没有区别。
因为被困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小密室内，它那白得发光的皮肤下骨头的形状极为明显。
而它的腰部以下被浅灰色的鱼鳞覆盖着，它并没有腿，只有一条偏细长的鱼尾。
随着它露出水面的部位越来越多，塞拉斯的眉头也皱得越来越紧。
他不是没有发现这几条未成年人鱼的脸上有反复愈合的痕迹，但他原先只以为是它们在被逮捕的过程中受伤，又在异金的压制下难以愈合才导致的结果。
事实好像并是他想的那样。
虽然人鱼的伤口愈合速度很快，但如果在短期内多次受伤，伤口周围的组织会激**内一种特殊物质，使血肉快速生长，与此同时，外层鳞片的生长速度会减缓。
这条正在积极向岸上爬的人鱼，光是一个背面，就有最起码十几个表面微凸的无鳞区。
察觉到了塞拉斯此刻的低气压，几条人鱼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像是一群被摆出滑稽姿势的雕像。
最前面那只缓缓抬头，对上了塞拉斯眼中的杀意，它一愣，连忙低头去看自己的爪子。
没有碰到王啊？
它磕磕巴巴地开口：【wu，王，我，我们应，应该，没……】
【他们每天都来？】
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人鱼呆滞两秒，大脑重新开始运转，终于明白了王的怒气并不是冲它们而来。
于是，几条人鱼的眼睛都亮了，连忙七嘴八舌开始告状。
【人类真的好坏，诺斯哥哥的尾巴被他们一下子挖了七八个洞！】
【我有听到！他们说是要试试哪个部位最好吃！人类怎么可以那么恐怖！】
【可是……我们不是也吃鱼吗？凯兰就很喜欢吃肥肥的鱼肚子……】
【笨蛋阿奇！那你会吃其他有智慧的生物吗！你敢吃吗！这种行为是会被海神惩罚的！你是不是上课又打瞌睡了！我要跟长老告状！】
【对……对不起，我说错话了呜呜呜……】
【算了算了，阿奇还小，脑子肯定没发育好……】
人鱼们说着说着，突然内讧起来，叽叽喳喳吵得塞拉斯额头血管突突直跳。
还是诺斯年纪大一些，对于危险的感知也更为敏锐一些，他连忙打断其他人鱼的吵闹，【停！现在先不要说这个了。】
然后他仰头看向塞拉斯，【我们刚被关进这里的时候，那些人类来的次数比较多，但是这几天就很少来了。】
塞拉斯微微点头，目光落在了其他几只还泡在水中气都不敢喘一下的人鱼。
诺斯跟着望过去，连忙解释：【他们几个还小，每次我都让他们躲到后面去，人类对我的肉应该还算满意，所以也没有强行把他们捞起来……】
说着，他用眼角余光去瞥塞拉斯的脸。
塞拉斯没有错过诺斯的小动作，脸色明显温和了一些。
【做得不错，还算有点兄长的样子。】
诺斯的眼睛亮了起来，但很快又因为塞拉斯的动作而瞳孔震颤。
【王王王！】
塞拉斯半蹲在水池边，指尖锋利，轻易地划破了自己的掌心，浓烈的蓝色从伤口处涌出，在重力的作用下飞快落入水中，迅速消失。
他的伤口在飞速愈合，等到他转身面对近在咫尺的诺斯时，手上已经恢复如初。
【你们先继续在这里待着，那些暂时安全。】
诺斯猛地抬头，【啊？！】
他眼里还有刚刚看见塞拉斯滴血而产生的感动，此刻还没有完全被震惊取代。
【不出去杀光人类了吗？】
诺斯眼巴巴地望着塞拉斯，【他们都欺负到人鱼一族的头上来了！】
塞拉斯似笑非笑地看了诺斯一眼，站起身，将有些折痕的衬衣拍了拍，【当然不。】
诺斯：【那，那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这样只会便宜了他们。】
高大的男人站直身，微光只照亮了他的半张脸，他对着呆滞的人鱼们露出一个十分得体的微笑，獠牙自他的唇侧探出。
【我要看他们，在离‘天堂’最近的时候，跌落深渊。你们，是我为他们准备的——】
伴随着规律的脚步声，塞拉斯的身影慢慢遁入黑暗，最后两个字在通道的另一端远远传来：
【最好的诱饵。】
铁门落下时，空气瞬间变得沉闷，人鱼们在黑暗中茫然地注视着彼此，最后无奈地打算沉入水池中。
“轱辘轱辘……”
物体滚动的声音在通道里回响，一点光亮飞快地向他们靠近。
是王带来的那颗小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