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昨晚误入礁石区,乌列尔号被迫偏离了原本的航线。
那位从来不露面的船长下达了最新的命令,要求乌列尔号趁着白天极速前进,以求能够尽快回到原来的航线上。
巨船破开海水,平稳而快速地朝着早已定好的方向驶去,分开又合拢的海浪撞击在船身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比昨晚要激烈得多。
西奥多慢慢回忆起了昨晚的一些细节。
他和塞拉斯漫无目的地聊了会天后,他又重新觉得困倦,于是两人道别。
临走时,塞拉斯发现了他没有把窗外用于防水的木板放下,然后,大概是猜到了他怕黑,塞拉斯就将这颗小小的珠子送给了他。
两人分别的时候,大海依旧是很宁静的,除了海浪敲击船身的声音外,安静得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样。
西奥多握住躺在手心里的小扇贝,心中因为被故意戏耍而产生的烦躁和郁闷的情绪稍微散去,他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会看到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
难道是因为前几天生病残留的后遗症?
又或者只是眼花了?
但是那些沾在肉上的污迹并不算小,也不是固定的一个形状,他从不同角度观察到的形状都不太相同,符合一个立体物件的特征。
而且他看其他的东西时,并没有出现那样的污迹形状。
西奥多将自己放倒在床上,对着固定在天花板上的钩子发呆。
想到刚才被众人围攻的场景,那种极度危险的感觉,西奥多到现在还觉得心跳有些快。直到现在,他能感觉到这艘船的人是真的没有把他的身份放在心上。
在那样的情况下,如果他没有及时发现约克的恶作剧,大概再过不久,真的会有性情急躁的水手对他做些什么了。
但他也能感觉到他们的忌惮,他们并不敢在这个时候对他做些什么。
那个阻止了同伴继续攻击他的人,提到了一个名字。
萨勒姆。
好像是这艘船的船长的名字。
这个神秘的,始终没有露过面的男人,到底对他的船员下达了什么命令?
他对他,又是什么样的态度?
纷乱烦躁的思绪让西奥多觉得胸口发堵,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将那股烦闷的感觉冲开。
这艘船也不是一个安全的庇护所。
西奥多再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么洛勒莱,“她”是否清楚?
他很想问一问,但现在除了安全地跟着商船返航之外,好像也没有机会去问这个问题了。
想到这,一切问题又回到了原点,他必须要更加谨慎地在乌列尔号上生活,毕竟活着才有一切可能。
圆润但不规则的小珠子嵌在了西奥多的手心里,留下了一圈深深的痕迹。
他换了只手,慢吞吞地举起手里的小扇贝,看着它即使在更加强烈的外部光线下,依旧在散发毛绒绒微光。
这艘船上还有可以信任的人吗?
西奥多问自己。
在刚才的冲突中,他也没有看见塞拉斯,是没来甲板,还是来了但不想参与其中?
他好像从来没有在吃饭的时间见到过对方。
西奥多曾试图打听过,然后得知了这些大人物都不会亲自来领餐,只有西奥多这个“奇葩”,不但拒绝了送餐服务,还自己跑到了厨房来干活。
那名帮工说话时的揶揄,西奥多至今都没忘记。
但塞拉斯比起帮工口中的其他大人物,在他身边出现的概率又高了许多。
西奥多翻了个身,头枕着胳膊看向桌面上那盏没有点燃的油灯。
生病那晚,他得知了塞拉斯的身份,一位专业不明的教授。
一艘前往远东兜售珠宝的商船,似乎并不需要一个学者,经验老道的商人的知识面甚至比学者更为广阔。
当时他在病中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了守夜船员和塞拉斯的对峙。
听起来那个船员也并没有多么恭敬。
或许他暂时将塞拉斯划分到与乌列尔号成员不同的阵营之中。
一方面是他所能看到的,塞拉斯并不和其他的人关系密切。
而另一方面,他能感觉到塞拉斯对他的态度,和其他人对他的态度,是完全不同的。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西奥多把手里的小扇贝小心翼翼放回枕头底下,又盯着枕头看了一会。
塞拉斯实在貌美,他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
或许是在祝贺昨晚在礁石区的惊险逃生,傍晚时的天格外绚丽。
半边天空艳红如火,另外半边则像是绮丽的紫色薄纱,月亮也早早升起,如同悬挂在纱帐上的莹润珍珠。
西奥多几乎没见过这样两边颜色分明的天空,造物主精心调配的色彩映入他的眼中,让他恨不得马上用画笔将它们复刻下来。
可惜他的身边只有一只越来越短的铅笔,根本画不出除黑白灰之外的颜色。
抱着看一眼少一眼的想法,他从厨房干活回来之后,就没有马上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反而是带着自己的晚餐,一份干面包,倚在栏杆处慢慢欣赏。
海鸟在低空盘旋着,或许是因为目的地相同,接连好几日西奥多都能见到它们,也稍微能区分出它们的不同。
现在停在栏杆上伸着脖子向他要吃的这只,就是这群海鸟的头头,最开始也是它第一个主动向西奥多挑食。
西奥多会意,从手上这块被他磨蹭了半天也吃没一半的干面包上掰下刚好能让海鸟一口吃下的大小。
他平时都会放在窗框小平台上,等它们自己过来吃。
可现在他在外面,栏杆可以作为摆放食物的平台,但呼啸的海风也能瞬间将这块轻飘飘的面包吹走。
西奥多不清楚这鸟能不能赶在面包落海之前吃上,虽然他见过它们抓鱼的场景,能从翻滚的海水里找到目标并且一击即中,反应力应该挺好。
但面包跟鱼又不一样。
正在西奥多犹豫的时候,等着急了的海鸟头头在栏杆上横行两步,到了足够近的位置后,脖子如闪电般快速伸缩,直接从西奥多的手上抢走了面包块。
“啊!”
西奥多刚想伸手阻止,惊叫出声后才想起来本来就是要给它吃的,于是又闭上了嘴。
快速吞咽下面包块后,这只体型要比其他鸟要大一圈的海鸟头头又“嘎嘎”叫着要吃,这回更是不等西奥多伸手,直接停在了他的手臂上,一幅迫不及待要吃饭的架势。
西奥多被它的动作吓了一跳,手臂还因为这突如其来不轻不重的分量而沉了沉,海鸟没站稳,又张开翅膀扑棱了两下,洁白的羽翼蹭着西奥多的耳边扇着风。
海鸟自给自足地又啄了好几口,紧接着试探性地叼起剩下的一整个面包,往外扯了扯。
西奥多一直在看海鸟进食,没有错过它在试图叼走整块面包时偷偷看过来的乌溜溜的小眼睛。
“……你倒是够信任我。”西奥多松开手,任由海鸟叼走面包,“也不怕我往面包里下毒。”
海鸟头头要到了面包,心满意足地飞走了。
就在西奥多以为它是准备带到更安全的地方吃独食的时候,它停在了栏杆上,脚踩着面包,“嘎嘎”叫了几声。
还在周围盘旋的其他海鸟立刻落了下来,排着队去啄它脚下的面包。
一只鸟啄一口,啄完就飞走。
栏杆附近,包括被支起来的窗户木板上,停满了鸟。
西奥多瞪大了眼睛看这一幕。
他总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眼熟,直到最后一点碎屑也被海鸟们吃干净,他才有些哭笑不得地意识到,这群鸟居然是在学船员们排队领餐的行为。
海鸟头头居然还朝着西奥多大叫几声。
西奥多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你们,你们有点太聪明了吧哈哈哈……”
他笑得格外开心,积压在心上的烦闷也随着这群小东西古灵精怪的表现全部消散。
等他笑了一会,海鸟头头又重新飞回到靠近他的栏杆,歪着头对着人“咕咕嘎嘎”叫了好几声。
西奥多自然是听不懂它在说什么。
海鸟见西奥多没有什么反应,又上嘴叼住西奥多的衣袖,往船尾的方向扯了扯。
“嗯?”
施加在袖子上的力道不小,但也不是能够拉动一个体重超过他几十倍的人类的。
海鸟又加大了力气,几十只海鸟跟着一起叫唤起来,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吵。
西奥多感觉自己的耳朵里全都是鸟叫声,他有些遭受不住,于是顺着海鸟的力气往船尾走,可走到了栏杆的边缘,就再也没有可以继续往前的路了。
海鸟早就松开了嘴,看看被栏杆挡住的西奥多,又看看宽广无际的大海。
小小的黑豆眼睛里似乎还写满了疑惑。
它对着西奥多扑扇翅膀,做出起飞的动作,然后又重新站稳,期待地看着西奥多。
“你想要我做什么?跟你一样飞起来吗?”西奥多摊手耸肩,“我没有翅膀,飞不起来呢。”
海鸟见人不动,干脆飞了起来,在海面上盘旋一圈,再次大叫几声,朝着另一个方向飞走。
西奥多停在原地目送它们离去。
明天见,小鸟们。
他在心里默默说。
*
西奥多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夜幕来临。
等到太阳彻底落下之后,整个海域被黑暗笼罩,西奥多隔着窗户看到了那黑沉沉的海面,甚至没有一丝月光反射,这让他的心头隐隐觉得不安。
又再过了大半个小时,海上逐渐刮起了大风。
窗户被风吹得哐哐作响,声音大到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撞碎。
西奥多大着胆子走到窗边往外看,原本的天只是暗淡无月,但同样没有云,此刻却已经是阴云密布,铅灰色的云大团大团的聚在一起,像是无数个巨大的灰色球体低低悬挂在天上。
云团之间偶尔有闪电快速掠过,照亮了一小片天,西奥多也借此看清了天上的情况。
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其他人同样也意识到了这样的情况,甲板上人声喧闹,呼啸的风声中夹杂着人奋力呼喊的声音。
“收顶帆——”
“快——去检查炮口——”
“哗——”
西奥多回过神,意识到海水被风高高卷起,随后扑向了船身,有一些甚至砸在了窗前。
只靠一扇有缝的窗户绝对不安全!
意识到了这一点后,西奥多快速拉开插销,狂暴的风瞬间灌了进来,将窗扇猛烈砸向两侧。
西奥多侧着身,半眯着眼去拉外层的木板,又摸黑寻找着固定木板的卡扣。被风吹散的卷发混着咸腥海水糊在他脸上,可他根本腾不出手去管。
木板在风中震颤,但凡西奥多拉住它的力气稍微小一些,它就要随着风用力开合,好几次都要脱离西奥多的掌控。
偏偏这个时候船身也在剧烈摇晃,西奥多被颠得东倒西歪,手上脚上根本没法同时兼顾。
黑暗的小房间里“噼里啪啦”的响着,时不时还有木箱在地板上滑行发出的沉闷声音。
这大概是西奥多人生中最狼狈的时刻,之一。
等到他好不容易找到了卡死木板的方法,成功将这间房间最薄弱的地方彻底封死后,西奥多的衬衣已经汗湿了大半。
外面有道凌乱的脚步声向着他的方向靠近。
很快,有人敲响了房门。
“咚咚——”
“……维尔德,你在吗?”
模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声音有些耳熟。
西奥多疑惑,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来找他。他连忙拔高声音回应:“我在,请问有什么事吗?”
“老约翰让我来和你说一些事。”
西奥多应了一声就要过去开门。
“咔哒——”
床上的被褥终于还是被晃到了地上,被压在枕头下的小扇贝也掉到外面,静静躺在地板上,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虽然那光照亮的范围并不大,远远没有到房门附近,可西奥多的心还是猛地停了一拍。
门外还在催促,“你快点,外面风太大了!”
西奥多很清楚一点,这种稀奇珍贵的东西,绝对不能让无法信任的人看见。
顾不上回答,西奥多快速朝小扇贝的地方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