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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歧路

“东家,黄河‘凌汛’固然是千载难逢之机,倘一月前咱们到黄河渡口,得了这个消息,我一定劝您去争!可现在、现在已经太晚了……”

“就算咱们现下去屯煤,能凑多少?汪家那是阳城煤炉里出的货,几十车几百车,拿什么跟人家对着干?”

沈安深吸一口气,痛惜地开了口,直望着前面那个沉默的身影。

楼下黄河渡口已冻了一层薄冰,白光凛凛,白带四围则是一片黑,那是林岸间乌泱泱的人。

高楼上,风灌得人睁不开眼。

沈夷亭兀自拢着大氅站在前,望着岸边官衙的十几面旗,正猎猎翻飞。

身后十几个掌柜见沈安开了口,也都站起来劝,周遭愈发嘈杂起来。

沈安心急如焚,在屋内扫了一圈,才看见角落里那个沉默的人。

胡寅坐在最暗的角落,手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沈安走到他身侧,低声道:“胡爷,您说句话吧!东家这个脾气,我们劝不动,您是从扬州来的老人,又是老爷子托付的,您的话,东家多少能听进去一些。如今这个局面,硬要去争,只怕白白折损银钱呐!”

胡寅抬起眼,看了沈安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虽不喜沈夷亭的行事做派,但在这件跟汪家对着干的事上,他是举双手赞成的。

且不说这些年,汪家靠着卢见曾,在两淮盐政上翻云覆雨,让沈家吃了多少暗亏,就说去年淮北海啸的事,汪家在背后捅刀子,让沈家白白折损了二十万两,胡寅都咽不下这口气。

再说了,沈夷亭此次南下,是自掏腰包,而非从拏音馆支取银子,她就是赔得倾家荡产,又与沈家有何干系?

倘若她能与汪锡山在孟津渡两败俱伤,回了扬州,兴许还能更晓事些。

胡寅心下渐安,放下了茶碗站起身,才觉这间屋子安静极了,惟有风声还在窗外呜咽不绝。

沈安见他肯说情,连忙退开一步。

胡寅大步走到沈夷亭身后,风吹得衣袍翻卷,花白的头发从乌木簪子里散出几缕,在风中飘动。

“东家。”他扫向她,每一个字都带着裂冰的力度:“老朽以为……应当一争。”

话音落,沈安愣住,一旁倒茶的沈熹连同十几位掌柜也都愣住了。

沈夷亭没有回头,早料到他有此说。

胡寅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变过。

十年前,淮南夏季暴雨,洪涝冲毁堤坝,流民百万。

盐商愁今年晒不出盐,胡寅就在晚香堂力主她去四面暴乱的临清,请河道衙门抢修堤坝,说是她母亲外家与河道总督的同科情谊,尚能拿来说情,实则是指望她死在临清的暴乱里。

无嗣而先死,整个小宗都后继无人。

那她父亲在徽州的大片茶田、茶庄,就会归入沈氏宗族中,瓜分殆尽。

夕阳西下,河对岸重重叠叠的人群渐渐散了,后面的邙山随即显出了苍茫。

她阖上眼眸,听着四下风声不绝,身后的喧闹忽地空了。

“东家,孟津渡口的巡检司那边,河防同知衙门下了令,黄河自腊月十六封冻以来,已经五日,但一律不许放人过河,官面上的说法是‘候冰坚再行渡’。”蒋协沉声禀道,带回了沈东主等待已久的消息。

沈夷亭睁开眼:“底下呢?”

“底下已经议论开了,说上游凌汛破冰在即,河防同知章大人怕担不起干系,压着不放。”

“如今连对岸渡口也封了,两边都不让走,滞留在孟津的商旅少说有万把人!”

万把人!

“凌汛”一旦开始,少说二十来天,上千个等待南下的人,在此地停滞二十来天,每日所耗粮食、煤炭,不计其数。

毫无疑问,这是一笔大生意。

下首掌柜眼珠一转,起身拱手:“东家,依某所见,孟州西北的济源县,还有东面的温县、武陟一带,植被茂密,如今煤炭已失了先机,不如囤积柴草。”

“柴草能卖几个钱?”有人驳道:“况且如今雪天,即便采来,也不过是些湿柴,烘干输运,这又是一笔花销。”

沈安自知东家主意已定,可要拼上家产与斗,终究玉石俱焚:“何必一力与汪家对着干?上下折腾,怕也不过蝇头微利。”

众议云沸,身后愈加嘈杂起来。

沈夷亭不置一词,如果每件事都要掂量一下值不值得去做,那么这件事情根本不用去做,既然下了决心,就不能瞻前顾后,停驻不前,否则一个回头,就是万劫不复。

飞雪下落在面前,她静静阖上了眼。

·

夜深,风刮得脸上生疼。

沈熹奉命带了八个带刀侍从,在岸上走。

四面绝冷,她手捧簿册,手指已经冻得发僵,笔却还夹在指缝间。

真不知东家是怎的突发奇想,竟安排了这种差事。

她小声嘀咕着,眼见灯火照见了前方,黄河已冰封两岸,泛出蓝白的冷光,雪落得静,覆在河滩大片密密麻麻的茅棚上。

棚里蜷着人,少则十三五个,多则二十七八个,挤在一起,湿柴冒出呛人的白烟,火却旺不起来,只映出一张张黧黑憔悴的脸。

沈熹看得眼底发涩,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抬头茫茫地看了她一眼,转眼发觉她身后的人带了刀,又缄默地低下头去。

沈熹无奈地撇过脸,借着灯笼的光,在簿册上添了几笔。

抬起头,才见对面几个围坐在一起的男人,正打量着她身上穿戴,目光紧追不舍。

沈熹被瞧得心里发紧,想到今早孟津棚子这边已为抢炭火打死了人,连忙加快脚步。

走过一片芦苇荡,终于瞧见山道边的青幔马车。

她快步过去,呼出的白气一团接着一团。

“东家。”

沈夷亭靠在车壁上,闻声睁开眼,才见她一路狂奔、形容狼狈,后面那提灯笼的八个带刀侍从还跟在身后。

原想练练她的胆量,看来是真练着了。

“多少户了?”

沈熹缓了口气,翻开簿册,翻了两页才找到,急急道:“从渡口到这片荡子,统共八十七个棚子。人头,不算孩子,约有两千多,只还有一半棚子在远处河滩上,今夜来不及走了。”

沈夷亭听出她的慌忙,只道:“不急,还有的是时间。”

沈熹微微一愣,想到今日众掌柜的争执,还不知东家作何想,只把簿册收进袖中,要说什么,忽听远处山道上,一阵声响传来。

成群结队的鸥鹭在山林间惊飞而起。

沈夷亭神色一凝,抬眼望去。

山道弯处,灯火如龙。

一支商队自山林间出,马蹄飞扬,火把在风中猎猎,映得满山的雪都染上了一片红光。

汪锡山穿玄色织金貂皮大氅,头戴一顶乌纱折檐帽,帽檐下眉峰如刀,目若寒星,黑马鬃毛在风中飞扬,四蹄踏雪,溅起一片碎琼乱玉。

沈夷亭当即命车夫调转马头,车队避在一边。

飞雪漫天,两路人马在苍茫的黄河渡口外,擦肩而过。

马蹄声渐远,火把的光芒也隐入风雪之中。

沈熹站在车旁,手心里全是冷汗。

沈夷亭靠着车壁,望着那支远去的商队,目光沉沉。

久违了,汪三爷。

·

次日天明,河畔已有脚夫醒了,只是天气严寒,他们窝在有余温的草堆里,实在不敢起身。

沉默中,忽听外头有人喊了一嗓子:

“煤车到了——!”

躺着的众人震惊不已,只疑心听错了。

但等车辙声传来,一个个急急翻了身,走出棚子,朝声音那边望去。

风灌进衣襟,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西面的空地上,十几辆大车排成一列,骡车上麻袋垒成了小山,隐约能看到乌黑的煤块。

竟是真的。

众人欣喜若狂,也不顾脚上的寒意,踩着冻土奔过去。

大风起蓬蒿,整片河滩沸腾起来。

车旁支起了三张长案,摆了铁秤和成筐的碎煤,天光下,煤块泛起了冷芒,竟像一堆碎银。

十几个伙计站在长案,清一色的靛蓝棉袄,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眉毛浓黑,声音洪亮:

“阳城煤!上好的阳城煤!耐烧烟少!二十文一斤!”

二十文。

几个脚夫冲在前头,脑子忽然嗡了一下。

在孟津渡口跑了二十年,煤价从没超过六文。

可还没来得及骂出声,身后已有人冲了上去。

恍惚一阵,眼前那煤案已围了上百人,只听铜板碎银,哗啦啦进了钱袋。

·

汪家河南分号的后堂,炭火烧得正旺。

汪四迁从账房匆匆进来,捧着账簿,走到自家东主跟前,脸上难言喜色:

“三爷,今儿半日的账拢出来了。”

汪锡山坐在太师椅上,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汪四迁翻开账册,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从卯正到现在,不到两个时辰,咱们三个铺面一共卖出煤八千七百余斤。按二十文一斤算,进账一百七十四两有余。后头还排着至少二三百人,照这个势头,到天黑之前,今日少说能卖出一万五千斤。”

一万五千斤,三百两银子。

不过半日之功。

他按捺不住心中得意,擦了擦额上的汗,刚要道喜,却见东家打眼看过来。

“明日提到三十文。”

汪四迁一愣,才卖了一日,就要提价,未免太过仓促:“三爷,二十文已比市价高出近七倍。今儿这些人肯买,若再涨到三十文,万一有人闹起来,惊动了官府,咱们这生意就不好做了。”

汪锡山不置可否,起身走到门口,望着远处拥挤的人潮,一双眼睛冷而亮:“凌汛这个东西,说来不一定什么时候来。也许明天一早,河冰就裂了,冰冲下去,用不了三日,航道一通,南边的煤船上来,咱们的煤就不值钱了。”

他转过身,望向汪四迁,语气不容置疑:“三十文,有人买就卖,没人买就拉倒……左右这黄河两岸,能拿出几十万斤煤现货的,只此一家。你还怕他们不买?”

汪四迁目光微滞,踌躇着想说什么,还是咽了回去,躬身道:“三爷说的是。我这就去吩咐。”

他转身要走,汪锡山却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事。”

汪四迁驻足,回身。

汪锡山站在门口,负手望着远处青山黛影,眉头蹙起,像在思索什么:“这几日,你留意过没有,附近有人在盘场子。”

“盘场子?”汪四迁一愣。

“南边靠官衙那一带,从昨天到今天,至少有十三处空场子被人盘下来了。”汪锡山的声音低了下来,神色凝重,“那些场子空了少说半年,突然之间全被人租了去。我问过了,出手的不是本地人。”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你去查查,是谁在背后动作,盘那些场子做什么用。”

汪四迁心头一凛,点头:“三爷放心,我这就派人去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