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雾就已经沉得压喉。
我叫陈三,是城外第三十七个散村活下来的人。我们那地方,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弃窝”。崩世之后,村子被畸变兽踏平,爹娘没了,屋没了,田没了,连一块能站稳的土都没剩下。我拖着一条被畸变兽啃伤的腿,在雾里爬了七天七夜,饿到啃树皮,渴到喝泥坑里的浊水,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被兽叼走,有的自己畸变发狂,有的干脆躺平等死。
那时候,我们这群人,不叫人,叫“野子”。
野子的命,比地上的烂泥还贱。
最先听到“安壁残城”四个字,是从一个快死的外乡人口里。他躺在腐叶堆里,胸口一个血洞,气若游丝,却反复念叨:
“往……往东……有座城……城里……不杀人……不吃人……”
我们都笑他疯了。
末世里,哪有不杀人、不吃人的地方?城,从来都是强者抢粮、弱者填坑的屠宰场。我们见过太多所谓“据点”,一靠近就被抢光所有东西,男人砍死,女人拖走,小孩扔给畸变兽。
那人又喘了几口血,声音轻得像雾:
“是……是清姑娘守的城……”
“清姑娘……”
这三个字,他反复念,直到断气,眼睛都没闭上。
我那时只当是临死前的胡话。
直到第三天,我们遇上另一队流民。那队人衣衫比我们还破,眼神却不疯,不凶,不饿狼一样盯着同伴的肉。他们手里,居然攥着半块干硬、却真正能吃的麦饼。
我们这群野子,当场就红了眼,抄起石头就要抢。
可对方领头的老人,只是把麦饼往怀里一揣,平静地看着我们:
“抢什么?前面有城,城里有吃的,不用抢同伴。”
“放屁!”我身边的汉子吼,“哪座城不是吃人城!”
老人抬眼,望向雾深处,声音轻却稳:
“那座城不一样。城里有位清姑娘。”
“她不抢,不杀,不欺弱小。”
“她教人心不乱,教浊气不侵,教我们……还能做人。”
“清姑娘……”
这四个字,第一次像一粒火,落在我们这群早已冻僵的心里。
我们半信半疑,跟着他们走。
一路走,一路遇见更多人。
有断了手的工匠,有失了儿女的妇人,有被部落抛弃的少年,有曾经的兵卒,有破了观的道士,有逃了难的书生。每个人嘴里,都在传同一个名字——清姑娘。
有人说,她一抬手,浊气就退。
有人说,她一念诀,畸变就停。
有人说,血骨门那么凶,全被她压得烟消云散。
有人说,上清阁、散修盟,两大势力都护着她。
越听,越像神话。
可越往前走,雾越淡,空气越清,远处那道横在天地间的城墙,越清晰。
那不是我们想象中阴森、血腥、杀气腾腾的城。
城墙上,没有挂人头。
城门口,没有乱砍杀。
守城门的人,眼神冷,却不凶,只问一句:
“守不守心?”
“守心,就能进。”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守心,只知道,我不想再吃人肉,不想再啃树皮,不想再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畸变发狂。
我颤着声,点头:
“我守。”
城门,缓缓打开。
一股清清淡淡的气,扑面而来。
不是血腥味,不是腐臭味,不是浊气那股蚀骨的冷。
是……人味。
我踏进城门的那一刻,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活了这么久,从崩世那天起,我第一次觉得——
我不是野子。
我是人。
城外的人还在源源不断赶来。
从东边荒林,从南边沼泽,从北边畸变巢穴,从西边废弃古都。
有人爬来,有人被抬来,有人瞎了眼靠耳朵听着方向来,有人断了腿靠双手抠着地来。
所有人,都冲着一个名字。
清姑娘。
这座城,不是石头垒起来的。
是人心,撑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