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残城的风,再次微微躁动。
有人从人群中站出,面色愧疚,身形佝偻,不敢抬头看苏清,声音颤抖而沙哑。
是那日,为了儿子,把苏清骗出城的张婶。
她跪在地上,重重磕头,额头磕出鲜血,泪水汹涌而下。
“清姑娘……我错了……我不是人……”
“我为了一点粮食,为了救我儿,把你推入死局……我罪该万死……”
“你杀了我吧,怎么罚我都认……只求你别迁怒我儿……”
她以为,自己会被怨恨,会被报复,会被全城唾弃,会不得好死。
换做末世任何一个人,被如此背叛、如此陷害、险些身死道消,都不会轻易放过。
人群安静下来,目光复杂地落在张婶身上。
有人同情,有人不齿,有人叹息,有人觉得她罪有应得。
张婶浑身颤抖,趴在地上,等死。
苏清看着她,眼神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怨恨,没有半分怒意,没有半分报复之心。
她轻轻弯腰,伸手扶起张婶,声音清淡温和。
“起来吧。”
张婶一怔,不敢置信:“清姑娘……我……我害了你……你不恨我?不杀我?不报复我?”
这句话,也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连阴影里的沈惊寒,都微微抬眸。
以他的道,背叛者,死。
陷害者,死。
敢动他在意之人,死无全尸。
报复,是理所当然,是天经地义,是弱者活该被强者清算。
他想知道,她的道,如何回答。
苏清看着张婶,也看着在场所有人,轻声开口,字字清晰。
“我不恨,不怨,不报复。”
“为什么?”
“因为你们,只是乱世苟活的普通人。”
“人心本就复杂,人性之中,本就有善,有恶,有贪,有惧,有无奈,有挣扎。”
“血骨门以活命物资相逼,以你儿子的性命相胁——你不是大奸大恶,你只是被恐惧与生存,逼得走投无路。”
“错的,不是你心底那一点为母则强的牵挂。”
“错的,是这乱世,是这浊气,是那些以杀戮、掠夺、胁迫为生的邪道,是早已被污染的人心。”
“我若报复,杀你,罚你,泄一时之愤。”
“那我与那些以强凌弱、以暴制暴的人,有什么分别?”
人群彻底安静。
张婶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苏清继续道:
“文明的重要性,正在于此。”
“它不是用来约束好人,不是用来让善人受委屈。”
“它是用来引导人心,画出人性中的恶,把恶一点点化去,把善一点点唤醒。”
“人性有恶,不可怕。”
“可怕的是,没有文明引导,任由恶横行,任由人相残,任由世界一步步堕落。”
“如果文明越来越黑暗,人心越来越暴戾,互相厮杀,弱肉强食,互不信任,互不扶持——这方末世,迟早会彻底毁灭。”
“所有生灵,都会在自相残杀之中,一同走向灭亡。”
“所以,道统,文明,人心光明——”
她的声音,微微加重,坚定如石。
“比性命更重要。”
“比荣华富贵更重要。”
“比一时恩怨,更重要。”
“我传你们道,不是为了让你们报复,不是为了让你们记仇,不是为了让你们手握力量去欺压别人。”
“是为了让你们守住自己,守住彼此,守住这一点点,不至于彻底沉沦的光。”
“光在,文明就在。”
“文明在,世界就还有救。”
这一刻,天地似有共鸣。
昏黄的天光,再次亮了一分。
破庙四周的清气,缓缓流转,沁人心脾。
所有人都明白了。
她不是在宽容背叛。
她是在守道。
她是在守文明。
她是在守,这方即将彻底崩塌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