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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一城心音,暗合天地

安壁残城很大。

大到有人住在金光笼罩的高阁,有人缩在漏风的破庙;有人一餐能食数人份的血肉,有人连一块发霉的麦饼都要争抢三日。

昏黄的天依旧压得很低,浊气像一层化不开的雾,走在路上,吸入一口,心底便无端生出烦躁、暴戾、想撕碎什么的冲动。这是畸变最开始的征兆——神乱,心动,身堕。

可从这一日起,城里多了一种声音。

很低,很轻,很整齐,像风吹过古木,像雨落在荒土。

是有人在念一段口诀。

“一曰青禾,心在苍生,身可贱,民不轻。

二曰守心,神定邪退,心正者,药自灵。

三曰安城,守民如城,身虽死,志不倾。

四曰拾光,心灯不灭,一人火,万人明。

心不动,浊气不侵。

神不乱,畸变不临。

不相弃,是为人身。

不相残,方得安生。”

一开始只有破庙周围的几十人。

后来,声音悄悄散开。

像一粒火种,落在早已干枯的荒原上。

第一个真正传开的地方,是西市拾荒区。

这里住的都是最底层的人——断手的、瘸腿的、失去家人的、被畸变咬过一口侥幸活下来的。他们每天做的只有一件事:在垃圾与腐尸中翻找能入口的东西,能裹身的布,能换一口水的任何杂物。

他们活着,却不像人。

像一群等待畸变彻底吞噬的行尸。

阿石是其中一个。

他才十六岁,爹娘在三年前畸变发作,亲手被他推开,摔死在乱石堆里。从那以后,他不说话,不看人,手里永远攥着一块尖锐的石片,谁靠近,他就挥谁。

浊气时时刻刻侵蚀他。

他眼底已经泛起淡淡的青黑,那是畸变即将彻底爆发的前兆。

这一天,他缩在墙角,啃一块硬得硌牙的树根。

不远处,几个从破庙方向过来的妇人,一边缝补破烂的衣物,一边轻声念着那段口诀。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飘进他耳里。

阿石猛地攥紧石片,眼底凶光毕露。

他讨厌一切声音。

讨厌一切温暖。

讨厌一切“好好活着”的样子。

可那声音像水,一点点浇在他快要烧起来的心上。

他皱着眉,咬着牙,浑身紧绷,准备一旦有人靠近,就扑过去同归于尽。

可念口诀的妇人,没有看他,没有靠近,只是安安静静念着。

一遍,两遍,三遍。

阿石忽然发现,自己心底那股控制不住的暴戾,淡了一丝。

那股随时要冲出去撕碎什么的冲动,弱了一分。

他眼底的青黑,以微不可察的速度,浅了一点点。

他依旧不说话,依旧缩在角落,可手里的石片,不知不觉松了。

黄昏时,妇人离开。

阿石低着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僵硬地、笨拙地,念了第一句。

“心……心不动……浊气不侵……”

只一句。

他浑身一颤。

像是有一缕极淡、极温柔的光,从天而降,落在他眉心。

烦躁退了,狂躁散了,畸变的侵蚀,被硬生生按住一瞬。

阿石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三年了。

他第一次,没有想杀人。

第一次,没有觉得下一刻自己就会变成怪物。

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还能算个人。

第二个被改变的,是南城药渣摊的老药匠。

老人年轻时是个真正的医者,可末世一来,瘟疫横行,亲人死绝,他心死了,从此只卖药渣,不救人,不看病,谁来都冷冰冰一句话:“死了干净,省得变怪物。”

他身上常年带着药味,可眼底同样有畸变的青黑。

他自己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了。

这日,几个逃难的少年,路过药摊,边走边念那段《万古光心诀》。

老人本来皱眉呵斥,可听到“守心”“心正药自灵”时,动作猛地顿住。

守心大夫。

他小时候,听过祖辈讲过这个名字。

那是他们这一行真正的根。

老人沉默许久,抓起一把干枯的药草,放在鼻尖,轻轻念了一遍。

一念之下,他浑身一颤。

常年萦绕在胸口的闷痛、浊气带来的昏沉,瞬间轻了不少。

他眼底的青黑,淡了一圈。

老人看着自己枯瘦的手,忽然老泪纵横。

他不是没有医术,不是没有能力,他只是心死了。

而这一段口诀,把他死去的心,重新敲醒了一点。

当天傍晚,老人在药摊前挂了一块破布。

上面用炭歪歪扭扭写着:

念心诀者,赠药一口,不求钱。

第三个,是北城曾经的小吏,现在的守门人。

他叫周敬,以前管户籍、管秩序,末世之后,城池破了,官服烂了,他成了一个守城门的。每天做的就是冷眼盯着进出的人,谁不给东西,就刁难谁。

他心底恨。恨世道,恨上层,恨自己无力。

恨到,他有时候甚至希望畸变快点来,把这烂城一起吞了。

这日,一群从破庙回来的百姓,结伴走过城门,一路轻声念诵口诀。

周敬本来要呵斥,可听着听着,脸色慢慢变了。

安城守将。

他小时候,家乡就是被那位将军护住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也是想守护一方秩序的人。

周敬站在城门洞下,沉默许久,在无人注意时,低声念了一遍。

一念之下,他浑身一震。

那股浑浑噩噩、自暴自弃的绝望,散了大半。

胸口那股堵了几年的郁气,通了。

他看着城外灰蒙蒙的荒野,看着城内麻木行走的人群,第一次没有觉得厌恶。

当晚,他在城门边,用石头刻了一行小字:

不相弃,不相残。

第四个,是东市曾经的商贾,现在的粮铺老板。

他手里有粮,心却比铁还硬。一斗粮换一条胳膊,半块饼换一个孩子,他什么都做过。他不信人心,不信光明,只信粮食和拳头。

他身边常年跟着几个打手,谁靠近,谁倒霉。

可连他自己也在被浊气侵蚀,夜里常常噩梦连连,浑身抽搐,快要畸变。

这日,他在二楼窗边,听见下面一群挑水的汉子,一边走一边大声念口诀。

朗朗上口,声声入心。

他本来嗤笑,可听着听着,心脏莫名一缩。

青禾公主。

民为天。

他活了一辈子,第一次被一句话戳中最硬的地方。

粮铺老板沉默许久,关了窗,一个人站在黑暗里,试着念了一遍。

只一遍。

他夜里不再做噩梦。

不再浑身抽搐。

那股快要把他撕裂的畸变冲动,被稳稳压住。

第二天,他下了一个命令。

“以后,念那段口诀的人……粮价减半。”

打手愣住:“老板,你……”

“照做。”

他没有解释。

他只是第一次,不想再做一个纯粹的恶鬼。

声音越来越多。

缝衣的妇人念,

拾荒的少年念,

挑水的汉子念,

看摊的老人念,

守城门的小吏念,

连缩在角落、浑身是伤的人,也在念。

整个安壁残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

口诀不再是口诀。

是心音。

无数人心念合一,与这方残破天地隐隐共鸣。

天空那层昏黄的浊气,似乎都淡了一丝。

那些快要畸变的人,眼底青黑消退。

那些狂躁暴戾的人,慢慢平静。

那些自暴自弃的人,重新挺直脊背。

城里悄悄流传一句话:

“那是光回来的声音。”

而传出这光的人,依旧只是破庙里那个安静的白衣身影。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来自何方。

只知道——

她带来的不是力量,不是粮食,不是庇护。

是人心。

同一时间,残城最深处,炼妖窟。

沈惊寒被关在最底层的囚笼里。

困妖笼由镇妖铁铸成,刻满锁神纹,专克妖身、魔体、异灵。

锁链穿透肩骨,钉在石壁上,每一次神魂运转,都会引来剧痛。

他垂着眼,长发遮住大半面容,一身黑衣早已被黑血浸透。

蛇尾被铁链死死锁住,鳞片崩裂,渗着血。

可他没有嘶吼,没有挣扎,没有狂怒。

只是安静坐着。

脊背依旧挺直。

从被抓到现在,他没有开过口。

安壁残城的修真势力,远比普通人所知的复杂。

明面上,城里有三股大势力:

1. 上清阁

占据残城最高的望月台,自称正道余孽,守着最后一点正统修行法。

不轻易干涉城内事,不救凡人,不杀凡人,只守自己的地盘,只修自己的道。

他们看不起吞噬浊气、吞噬生灵的邪修,却也懒得管。

2. 血骨门

以吞噬浊气、炼化妖物、抽取生魂为生,是真正的邪修。

抓畸变者、抓异类、抓凡人,用来炼药、炼傀儡、炼修为。

抓沈惊寒的,就是血骨门的人。

3. 散修盟

既不正也不邪,一群无门无派的修行者抱团,做交易、做护送、做杀手,什么都来,只为活下去。

三股势力互相制衡,谁也吞不掉谁。

凡人在他们眼里,不是人。

是蝼蚁,是药引,是耗材,是随时可以牺牲的东西。

这就是苏清所在的世界。

这就是沈惊寒曾经最熟悉的世界。

炼妖窟内。

血骨门的修士,每天做的只有三件事:

- 炼化妖物

- 抽取生魂

- 用凡人与畸变者喂养邪器

沈惊寒是他们眼中最顶级的猎物。

“这半蛇妖身,太完美了。”

“神魂强,肉身硬,天生适合炼‘万魂妖丹’。”

“等阵法彻底锁死他的魔性,就开炉。”

他们说话从不避讳。

因为在他们看来,沈惊寒已经是死人。

囚笼中,沈惊寒缓缓睁开眼。

左眼深处,竖瞳一闪而逝。

剧痛入骨,锁链噬神,浊气侵体,妖力被封。

只要他一瞬心动,一瞬暴戾,一瞬失控,就会彻底堕入魔障,万劫不复。

洗杀性,这才刚刚开始。

他没有反抗。

没有挣扎。

没有试图冲破囚笼。

只是在心底,极其轻、极其淡地,念了一句。

不是魔宗心法,不是妖法,不是魔功。

是那段从破庙方向,遥遥飘来的、无数人一起念的口诀。

“心不动,浊气不侵。”

只一句。

整个炼妖窟的浊气,莫名一滞。

镇妖铁笼的光芒,微微一颤。

沈惊寒闭上眼,重新恢复沉默。

他在炼妖窟,听着一城心音。

她在破庙,守着一城微光。

一暗一明,一囚一安。

一魔一道,一沉一守。

天地虽残,却已隐隐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