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的那一晚,陆沉没有睡着。
他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一动不动,但陆沉知道,它也在看着他。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深发来的消息:
“前辈,明天几点出发?”
陆沉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深的时候,那个年轻人站在档案室里,手里拿着沈澜的档案,脸上带着好奇和敬畏。他想起他跟踪他到诊所,想起他在快餐店里说“我帮你”,想起他在公寓里看见裂缝时的表情。
那个年轻人,和当年的自己很像。
一样的天真,一样的执着,一样的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
陆沉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个孩子出现了。
他站在废墟里,手里拿着红色的气球,看着他。
“你准备好了吗?”孩子问。
陆沉睁开眼睛。
裂缝里,一只手正在伸出来。
不是幻觉。
是真的。
那只手慢慢伸出,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半个身子。
一个女人从裂缝里爬出来,站在他面前。
沈澜。
“你准备好了吗?”她问。
陆沉看着她,问:“准备什么?”
“准备回家。”沈澜伸出手,“我们都在等你。”
陆沉看着那只手。
三年前,他什么都不知道。
三年后,他知道了所有。
但他还是不知道,回家意味着什么。
他握住那只手。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无数画面:
七个人站在门前,回头看他。
他一个人站在门外,看着门缓缓关闭。
他一次又一次轮回,一次又一次归来。
他遇见沈澜,遇见叶鸣,遇见林深。
他走进档案馆,看见七把椅子,看见书的记忆。
他站在戈壁中央,看着那扇门慢慢打开。
门后是无尽的黑暗。
黑暗里,有七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们都在等他。
等了无数个纪元。
陆沉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沈澜已经不见了。裂缝恢复了原样。但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北纬40°25‘,东经113°01’
下面还有一行字:
“纪元01档案馆 / 收件人:陆沉(上一轮)”
陆沉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很久。
上一轮。
他是上一轮的人。
他是尘。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的灯火已经亮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瓶——最后一盒。十二支。
十二次任务。
十二次机会。
他拧开一支,倒进嘴里。
苦涩的味道划过喉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又一下。
药效开始了。
他放下空瓶,看着窗外。
远处,神谕局的大楼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该走了。
手机又震动了。
是林深。
“前辈?你还好吗?”
陆沉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回复:
“六点。公寓楼下。”
他放下手机,开始收拾东西。
药瓶。证件。换洗衣服。那张纸条。
还有那本日记——沈澜的日记,他从档案室拿走的。
他把所有东西装进背包,拉上拉链。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
“等我。”他说。
裂缝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他推开门,走进晨光里。
楼下,林深已经在等了。
他背着那个大得夸张的背包,看见陆沉出来,眼睛亮了。
“前辈!”
陆沉点点头。
叶鸣的车也到了,停在路边。
三个人上车,驶向机场。
车里很安静。
林深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突然问:“前辈,你怕吗?”
陆沉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怕过。”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
林深看着他,问:“为什么?”
陆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因为有人在等。”
飞机起飞的时候,林深看着窗外的云层。
那些云很白,很厚,像一片巨大的棉花田。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盯着那些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云层里,有七个人的影子。
不是真的影子,是那种模模糊糊的、像是从云里透出来的轮廓。七个人站成一排,背对着他,面朝远方。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时候,影子已经消失了。
“前辈,”他轻声说,“你看见了吗?”
陆沉点点头。
“看见了。”
“那是……”
“是他们。”陆沉说,“在看着我们。”
林深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他们一直这样看着吗?”
陆沉摇头。
“不知道。可能从我去过档案馆之后,他们就开始看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想知道,我能不能完成。”
林深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云,看着云里若隐若现的光。
“我们能完成吗?”他问。
陆沉没有回答。
飞机继续往前飞,穿过云层,飞向西北。
飞机降落在西北那座小城市的机场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走出舱门,林深又一次感受到了西北的风——干燥,凌厉,夹杂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他眯着眼睛,跟着陆沉和叶鸣走出机场。
叶鸣去租车,陆沉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
这里的天空比城市里的低,云层压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摸到。远处的地平线上,能看见连绵的山脉,灰褐色的,寸草不生。
林深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档案馆在哪?”他问。
陆沉指了指山脉的方向:“那边。离这里大概两百公里。”
林深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我们进去之后,还能出来吗?”
陆沉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不知道。”他说。
林深愣了一下。
陆沉说:“去那里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过。”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没有退缩。
“那我们也去。”他说。
陆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深的肩膀。
“好。”
叶鸣开着车过来,停在他们面前。
“上车。”他说,“先找地方住下。明天再去。”
两个人上车。车子驶出机场,沿着一条笔直的公路开向市区。
这座小城市不大,只有几条街,最高的建筑不超过六层。街上人很少,偶尔有几辆三轮车经过,车夫戴着草帽,慢悠悠地蹬着。
叶鸣找了一家旅馆,三个人住下来。
房间很小,只有两张床,一张桌子。陆沉和林深住一间,叶鸣住隔壁。
陆沉把背包放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
街上有一个卖烤红薯的老人,坐在三轮车旁边,一边烤一边吆喝。几个孩子围着他,眼巴巴地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红薯。
林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前辈,”他说,“我们会回来的。”
陆沉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
林深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觉得。”
陆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也许吧。”
那天晚上,陆沉没有睡。
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星空。
西北的夜空,比城市里清澈得多。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天空,像无数只眼睛,看着这个世界。
他看着那些星星,想起元说过的话。
“如果我们回不来,你要替我们记住。”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七个人的身影浮现出来。
他们站在金色的光芒里,看着他。
元说:“你来了。”
御说:“你学会了。”
书说:“我们都记着。”
医说:“别再受伤了。”
寻说:“答案找到了。”
灭说:“小屋……”
衡说:“平衡。”
还有青。
她站在他们中间,穿着青色的裙子,淡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我在终点等你。”她说。
他睁开眼睛。
天快亮了。
回溯篇结束了。
从十八岁到二十一岁,从相信神谕到知道真相,从一个人到遇见林深。
那张纸条上写着“陆沉(上一轮)”——他终于承认,自己是尘。
马上正式进入第二卷“狱卒”。八扇门,七个人的记忆,还有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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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回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