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摊牌之后,沈屿像是把自己重新封回了壳里。
高三的日子骤然变得拥挤,试卷、模考、倒计时牌,把所有人都卷进一场急促的洪流。可压在他身上的,除了高考,还有家里无休止的争执。
沈屿的父母一直对他抱有很高期待,习惯用否定式的话语鞭策他。从小到大,无论他考得多好,听到的永远是“还不够”“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
自从竞赛预选前后,他成绩出现波动,家里的指责就变本加厉。
某个周末回家,母亲翻出他那次发挥失常的模拟考卷,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失望:
“你最近到底在想什么?马上高考了,心思怎么还飘着?之前不是还跟那个温清衍走得很近吗?人家成绩那么稳,你就不能多学学人家?”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戳中沈屿最隐秘的伤口。
他握着书包带,指尖发白,沉默很久,才低声开口:“我跟他已经没有来往了。”
父亲在一旁皱眉:“没有来往也好,高三最重要就是专心,别因为别的事耽误前途。我们辛苦供你读书,不是让你分心的。”
又是这样。
所有人都只看见成绩,只看见他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没有人问过他心里有多痛苦,没有人察觉到他那些挣扎、嫉妒、求而不得的煎熬。原生家庭长年累月的否定,正是他深入骨髓自卑的根源。
也是这份家庭压力,让他更加认定——像他这样永远达不到期待、内心阴暗偏执的人,根本配不上温清衍那样干净完美的人。
回到学校之后,沈屿更加坚定了疏远的决定。
课堂上是同班同学,走廊偶遇也只是擦肩而过,不再有对视,不再有交谈。
竞赛预选的结果后来公布,两个人都顺利通过,可集训活动,沈屿能不参加就尽量请假,剩下的时间全部埋进高考复习。
温清衍尝试过找他。
有一次晚自习课间,温清衍走到他桌边,把整理好的错题笔记放在他面前。
“这是你之前薄弱的题型,或许能用得上。”
沈屿盯着那本笔记,指尖悬在半空,很久,轻轻推了回去。
“谢谢,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语气平静,没有刺,却隔着一层厚厚的墙。
温清衍看着他,沉默几秒,没有勉强,把笔记收了回去。他明白,沈屿已经做了决定,强行靠近只会让他更加痛苦。他只能选择尊重,却始终没办法真正放下这件事,心底那道裂开的缝隙,一直没有愈合。
班里偶尔还有人提起,说从前走得很近的两个人,怎么忽然就疏远了。
沈屿听见,也只是垂着眼刷题,不再像之前那样被流言刺得情绪崩溃。
他把所有的情绪全部压进心底深处。思念、不甘、嫉妒,还有那份没有熄灭的执念,连同家里持续不断的否定,全部被高考的重压盖住。
他常常在深夜刷题到疲惫的时候,脑海里会不受控地浮现后山凉亭那一天,温清衍温和又困惑的眼睛。
他会低声对自己说:再等等。
等成年,等毕业,等离开这里。
现在的自己太弱小,自卑裹着偏执,还没有能力承载这份感情。
一模、二模、三模,时间飞速流逝。
填志愿那几天,家里又爆发一次争执。
母亲看到初步志愿方案,并不赞成他选南城的院校,觉得邻市的大学离得近,也和温清衍同市,似乎更稳妥,反复劝他改志愿。
“离家里近一点,我们也放心,而且那边学校也很好,你为什么非要跑那么远?”
沈屿坐在书桌前,沉默许久,第一次带着执拗坚持自己的选择:“我想去南城。”
他不是一时冲动。他清楚,如果还留在邻市,还和温清衍在同一个城市,他根本没办法真正放下,心底那团火会一直烧着。他想要距离,想用时间冲淡这份近乎病态的执念——至少他一开始是这么以为的。
父母拗不过他,最后只能妥协,只是依旧不停念叨,觉得他这个决定不够理智。
志愿上交那天,沈屿在走廊看见温清衍,温清衍也看见了他。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片刻。
温清衍开口,声音很轻:“你报了南城?”
“嗯。”沈屿点头。
温清衍眼底掠过一丝失落,但还是轻声说:“那祝你一切顺利。”
“你也是。”
简单四个字,算是告别。
没有拥抱,没有挽留,没有更深的对话。
高考如期而至,两天的考试结束,铃声落下,高中时代正式落幕。
毕业散伙饭,喧闹的包厢,大家举杯欢笑。沈屿全程安静坐在角落,目光偶尔扫过人群里的温清衍。
温清衍被同学们围着,依旧温和从容,笑着回应所有人的祝福。
沈屿看着那一幕,心脏熟悉地发闷。
还是那样,他的神明,依旧被众人环绕。
散场的时候,人群陆续离开。沈屿提前走了,没有等到温清衍,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他独自走在夜晚的街道,晚风掠过脸颊。
高中这一场相遇,连同家庭带来的枷锁,到此暂时画上句号。
可沈屿心里清楚,这不是结束。
那颗执念的种子,没有因为分离枯萎,只是埋进更深的泥土里,连同原生家庭留下的自卑创伤,等待多年之后重逢的那天,再次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