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在那些桌椅上的布已经被扯下,林生安这才看到了它们原本的样子——有些老旧,看上去又很沉重,桌脚处还有模糊刻出来花纹,歪歪扭扭的。莫离扯开了这些布,整个屋子才变得空了起来,她正把纸箱里的花瓶放在靠墙的一个小几上。
“没想到这里也有些坏了。”莫离有些感慨,她的手覆上脱落的墙皮。
她听到身后的小小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林生安已经进来了,还站在她的身后,仰头看着她的动作。
莫离的手在墙上一拍,对着林生安笑着说了一句:“没事,妈妈会把墙也修好的,就换成你喜欢的样子,好不好?”
林生安感觉眼睛热热的,她偏头眨了眨眼,声音也跟着别扭:“我觉得都可以。”
她伸手去拿抹布,将客厅里的桌椅全都仔细地擦了一遍。
夕阳渐渐倾斜落在地板上。有人来敲门的时候,林生安正在帮忙拿碗筷,她放下手里的东西,便小跑着去开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才想起这不是以前,犹豫着往后看了一眼,妈妈正端着热腾腾的白菜豆腐汤出来,她的手才握上把手拧开了门——门外是孟阿姨。
门外只有她一个人,她提着一个红木的盒子。
“生安,下午好啊,我装了酱鱼给你们。”孟阿姨并不打算进屋,她将盒子交到了林生安的手里,再抬眼就看到莫离往这边走,她站直了身,笑道:“你之前不是说很久没吃过了,我一直记得呢。”
林生安提着有些重的盒子,她从没吃过什么酱鱼。当莫离将它装进白色的瓷盘里时,她才看到那是什么样子——一整条破了肚的银白色的细长的鱼,鱼身上是细细的花刀,在盘子里散发着酸甜的气味,像是腌制的果脯。
莫离顺手夹了一筷子鱼腹放在林生安的碗里,“快尝尝,这鱼只在小镇里才有哦,而且一般要腌制很长的时间。”她说着自己吃了一块鱼肉,脸上便浮现出幸福的神色。
“我刚离开的时候,你孟阿姨都还没学会腌酱鱼,不过这完全是我记忆里的味道。”
林生安听着有些好奇地尝了一口,只感觉到一种混合的水果香气,那鱼肉反而是没什么味道,她有些惊讶,这样很古怪。
莫离以为林生安也觉得惊喜,像是得到了认同,说:“没想象的那么坏,对吧?”
回到了自己原来的家,就像是终于找到了适合的土壤,每过一分,都能感觉到她的力量在被重新捡起,一路上的焦虑和疲惫都在减轻。
“我们再也不回去了吗?”林生安喝了点水,怎么也散不了嘴里那奇怪的味道。她皱着眉放下了筷子,目光不经意落在那几条叠在一起的鱼上时,她的心跳突然增快,“我...”
“我们不会回去了。”
莫离说得很直接,在这时她做好了决定,“我们不会去另外的地方了,这里很好,妈妈的工作也会很稳定。”
曾经的生活在她的记忆里变得无足轻重,她不明白为什么林生安像是闹别扭一样总是想着去到那个忙碌的市区——太多的变动,像是时刻拧上闹钟的生活,就连感情也会急速消失的生活。现在回到了这里,她发现已经无法再去习惯那样的生活。
“这就是我们的家,你会知道的,这里其实很奇妙,你会发现很多在S市没有的东西。”
莫离想起了她以前常去的地方,说:“等到周末妈妈带你去山神祠吧,山神是这里的守护神,希望它能像保佑妈妈一样保佑你。”
“我不要。”林生安这次是真的皱了眉,不过她的表情看上去更像是推拒而不是嫌弃。她是完全不信什么神鬼的,毕竟开学第一课便是唯物主义,这给她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山神?一想到在这里的其他人其实都有信山神的倾向,她看向自己的妈妈,就连她现在看上去都有些陌生——在S市的时候,妈妈也不信神鬼啊。
吃过晚饭后,林生安暗暗觉得自己完全不会习惯,有些闷气地躺在新床上。外面比S市的夜晚更加黑一些,她只拉了一层薄窗帘,透进来的是天上的星光,而且非常安静——只能听见一些飞虫的声音。
她对着墙壁裹在夏凉被里,听到门外哒哒的脚步声。那是她妈妈的平底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她并没有在意。脚步声在她的房间门前停下了,林生安装作已经睡着。
第二天她自然睡醒的时候,迷糊了一下,看到已经完全不一样的房间,她才想起:昨天搬家了。记忆逐渐清晰,她拉开了窗帘,阳光现在还并不刺眼,林生安看到太阳是从她斜前方的山影后面升起,远处还有一道石头和木头结合构造的宽桥,上面已经有几个行人。
窗外的风吹进来,林生安闻到香火的气味,她伏着窗台往外看,没看到什么庙宇。回头准备下楼的时候,她才看到被挂在门边的新校服——显然已经被洗好了。
“一定是昨天晚上。”林生安将校服取下来,衣袖和领口处有几条平行的彩线。她手指在上面划过,这些装饰像是减速带,不过并不粗糙,不知为何就让她想起了在小镇门口看到的彩绳。
“是什么特色吗?”
林生安换好衣服下楼,莫离刚将做好的午饭装进饭盒,她用一块蜂蜡布将它包裹严实。睡过一个好觉,她现在已经十分精神了。她拿着两份便当走进了客厅,看到已经穿好了校服的林生安,“怎么起这么早?我还想着等会上楼来叫你呢。”
林生安拉开椅子在饭桌旁坐好,总觉得周围也有隐隐约约的香火的气味,她回道:“因为昨天睡得很早。”
她朝着四周看了看,突然瞪大了眼睛,目光落在了昨天放过花瓶的地方——花瓶已经不见了,放在那上面的是一个香炉,周围的香火气是已经燃尽的气味。供奉着的,是一根树枝,看上去就是昨天挂在她门上的那一个。
昨天还没有这样的东西,她转头看向莫离,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妈妈,那是什么?”
她的目光反复落在妈妈和那东西上,“我们家里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东西?”
“怎么了生安?”
莫离随着林生安的目光看到了那段树枝,她笑了笑,解释道:“只是一种传统而已。”
“我妈妈在我还小的时候就一直这么做,可能她对我的祝愿都成真了吧,”莫离看向那处,神色有些怀念,脸上也带着温柔的笑,“所以我毕业后就离开了这里,去了很多地方,一直都感觉很幸运,就算是遇到了一些困难,不过结局也算好。”
林生安有些难以想象,这样的“传统”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势头延续到了她的身上。
她闻着空气里残余的气味,觉得自己吃下的面包和煎蛋都是那样的味道。
直觉告诉她,有什么变得古怪了。
吃过早饭,莫离设的闹钟响了。她一边收拾了桌上的碗筷,转头提醒道:“刚好到出门的时间了,从家里走到学校也就二十分钟左右,记住是顺着主道走,不要迷糊了哦。”
“知道了。”
林生安在玄关处穿好鞋后便出了门,从邻居家处走来一个和她穿着一样衣服的女孩。那女孩显然也看见了她,眼神一亮,朝着她挥了挥手。
那是孟阿姨的女儿,很明显,她的脸上也有几个雀斑一样的点,一头棕色的卷发,脸也是一样的圆。
“嗨,你就是林生安吧,我就住在你家旁边,我叫孟心然。”
孟心然几步走到了新邻居的身边,她有些好奇地观察着眼前的人——有些瘦但一双眼睛很亮,而且她们现在明明靠得很近,却感觉林生安身边有保鲜膜隔着她。
难道外面的人都是这样的?
“对,我是林生安。”林生安和她走在一起,她们年纪相仿,也是一个年级的。林生安这时觉得妈妈说的没错,她是可以很快找到新的朋友。走过一段路,林生安问起新朋友系在挎包上的彩绳。
从一开始她就注意到了,那绳结能反射阳光,里面可能缠有可以反光的线,和之前看到的那些有些不同。
孟心然拿起林生安所说的“彩绳”,笑着说:“你说这个?这是我从小攒的,每年节会,还有各种活动,我拜托朋友姜和每次给我不一样颜色的信物,因为这些活动都是他们姜家准备举办,然后我把所有的山灵信物都编在一起了。”
不管怎么看,它都有在闪光的部分,其实十分精巧。
孟心然手握着山灵信物,说:“不知道外面会不会有节会,你知道节会吗?那是山神雨期节的简称。一切都发生在很久之前,干旱让河水都干枯了,地里也长不出新的植物,山上的树也都要渴死了,镇子里变得非常热,山神降福的第一天,姜家出了第一个神使,而后便是雨期的开始...”
原来是封建迷信。林生安有些失望,她移开了目光,看到不远处坐落在山上的学校,旁边升着几面旗帜。路上已经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快速穿过。
“...听说了吗,莫家有人回来了,我妈还说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林生安心念一动,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多了,三五成群,她也不知道那是谁说的。
她想:可能也不是在说她们家。
“在看什么?”孟心然顺着林生安的目光,没发现什么特别。
林生安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路边,像是才发现一样,她顺着路边往身后看,一时有些震惊,过了几秒后她终于开口:“原来一路上都有这些东西。”
孟心然这才知道林生安看的是什么——那些挂在路上的引路绳。这些她都已经见惯了,所以一时才不知道林生安是在看什么。
她笑着替林生安解释了一下:“那些是引路绳,学校建好之后,神使就从小镇牵了这么一条线到学校门口,就算是刚上学的小孩,也能顺着引路绳一路安全走到学校,再一路安全回到家里,是山神对我们的祝福,就跟我们衣服上的线一样,每次订新校服的时候,我都是自己缝上这些的。”
“竟然是这样。”林生安有些惊讶,她还以为这衣服定好后就是这样。妈妈把线钉得很准,就像是工厂里一样完美。她的校服是昨天送到家门口的,也就是洗好后,妈妈在晚上把这些线缝了上去,可能就像是奶奶他们会做的那样。
她们已经到了学校门口,各个年级的学生都聚拢到了门前。林生安先走在了前面,在她旁边还有不少人,周围都是闲谈和问好的声音,也包括刚还在她身旁的孟心然。
“嗨,姜和,早上好。”
林生安听到身后孟心然的声音,在她身边的男孩闻言向后侧身,带着笑意朝后说了一句:“早上好。”
她没在意很快过了校门,孟心然不在身边,她看着路牌,想着自己应该是朝哪个方向走。
不过孟心然很快重新走在了她旁边,热情地说:“在周末有游山会,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参加,是学校的活动,会有不少人的。”
她走着走着走到了林生安的面前,“我可以带着你熟悉这里,今年的游山路线会经过山神祠,你也可以拿到山灵信物,我们可以一起去祈愿。我都已经想好我的愿望了,希望我的头发不要这么蓬了,每天早上梳头很麻烦。”
“我不相信鬼神。”林生安看到了自己的班级,终于停下了脚步,迎上孟心然看来的惊讶的眼神,她有些不适应。
林生安补充道:“我也不会一直住在这里。”
孟心然还想说些什么,学校的铃声却打断了她。
“课间我来找你吧,其实我还没去过外面。”孟心然脸上的惊讶还没收,急急说完,就走进了隔壁的班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