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顾深约在一家很小的面馆。
他故意选的。他知道江寻在高档餐厅会不自在,会计算每一道菜的价格,会吃完之后饿着肚子回家再吃一碗泡面。他太了解江寻了——或者说,他太了解这种人了。
因为他自己也是这种人。
不,他不是。他是那个有钱的人。他只是想象过,如果他没有钱,他会是什么样子。
江寻准时到了。他还是穿着昨天那件深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先吃饭。”顾深把菜单推过去,“这家的牛肉面不错。”
江寻看了一眼价格,犹豫了一下,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
顾深没说什么,自己点了一碗牛肉面,又加了一份牛肉、一份青菜、两个荷包蛋。
面端上来的时候,顾深把那碟牛肉推到江寻面前。
“吃不完。”他说。
江寻看着他,筷子悬在半空。
“吃不完。”顾深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江寻低下头,把牛肉夹进自己碗里。
两个人都没说话,安静地吃面。面馆里人不多,隔壁桌有人在聊房价,老板在后厨颠勺,油烟和蒸汽混在一起,模糊了窗外的街景。
“证明信在这里。”顾深把信封放在桌上,“你看看。”
江寻放下筷子,拿起信封。他没有当场打开,而是把它握在手里,像握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谢谢。”他说。
“不用谢。”
沉默。
“顾先生。”江寻突然开口。
“嗯。”
“你……你为什么要资助我?”
顾深抬头看着他。
“你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顾深说,“十年前。”
“十年前你没有回答。”江寻说,“你说‘因为我也一个人’。”
顾深放下了筷子。
“那就是答案。”他说。
“我不信。”江寻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那么有钱,那么优秀,你怎么会……”
“怎么会一个人?”顾深接过他的话。
江寻没说话。
顾深靠回椅背,看着窗外。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推着往前走。
“你知道我爸妈是什么样的人吗?”顾深问。
江寻摇头。
“他们是那种……把一切都当成交易的人。”顾深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考第一名,他们给我买礼物。我考第二名,他们扣我的零花钱。我生病了,他们会说‘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我哭了,他们会说‘男子汉不许哭’。我从来没有被问过‘你开不开心’。”
他顿了顿。
“后来我长大了,经济独立了,不需要他们的钱了。我以为我可以摆脱他们了。但有一天我发现,我已经变成了他们。”
江寻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不会关心人。”顾深说,“我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我以为给钱就是关心,以为问成绩就是在乎。我以为我可以把你塑造成一个完美的人,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的人——因为我自己就是这样的。”
他看着江寻。
“但你不是这样的。你需要被记住,需要被在乎,需要有人说‘我在这里’。而我给不了你这些。所以你逃了。”
江寻的睫毛在颤抖。
“我没有逃。”他说。
“那你拉黑我是什么?”
“是我……想让你自由。”江寻的声音很低,“我以为我走了,你就轻松了。你不需要每个月转钱,不需要问我成绩,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你可以过你自己的生活。”
顾深看着他,很久。
“你觉得你走了,我就轻松了?”
江寻没说话。
“你知道你给我打电话那天,我在做什么吗?”顾深说,“我在加班。我在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让自己不去想你为什么消失。”
江寻的眼睛红了。
“我查过你。”顾深说,“我托人打听你的消息,但什么都没有。你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甚至想过你是不是出了意外。”
“对不起。”江寻的声音在发抖。
“不要说对不起。”顾深说,“我要的不是对不起。”
“那你想要什么?”
顾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他想要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过去这十年,他是靠着“江寻需要他”这个念头让自己的生活稍微有点温度。每个月固定时间转账,是他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连接。他不需要任何人,只有江寻需要他。而江寻是他亲手挑选的、完全属于他的人。
然后这个人拉黑了他。
他空了四年。
现在这个人回来了。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这个人再也不要走。
但他说不出口。
“先把政审的事情解决。”顾深说,“其他的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