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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烦

玄曄发现自己被骗了。

准确说,是被谢见珩那句“明天还去渡人”给骗了。

他以为的渡人是偶尔路过,顺手为之,像之前那样——看见有人病了就治一治,看见有人想不开就劝一劝,治完劝完就走,干净利落。

可谢见珩的“渡人”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那天之后,他们走了七个镇子,二十三个村子,渡了不下百人。

百人。

玄曄这辈子杀过的人都没这么多。

此刻他蹲在一户农家的院子里,手里捧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那个咳得死去活来的老头。

“喝了。”

老头颤颤巍巍接过碗,喝了一口,差点喷出来。

“苦……苦……”

玄曄的眉头皱起来。

“良药苦口。”

老头苦着脸,捏着鼻子,把那碗药汤灌了下去。

喝完,他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玄曄。

“还有吗?”

玄曄站起身,把碗往他怀里一塞。

“没了。”

他转身就走。

走出院子,谢见珩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几株草药,和另一个妇人说着什么。那妇人满脸感激,眼眶红红的,一个劲儿地点头。

看见玄曄出来,谢见珩冲那妇人点点头,走过来。

“渡完了?”

玄曄冷着脸。

“完了。”

谢见珩看了看他的脸色。

“不高兴?”

玄曄没说话。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方才熬药的时候,那药罐子太烫,他没注意,手指被烫红了一块。虽然马上就用神力治好了,可他心里那股烦躁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不是来人间当郎中的。

他是恶神之首,不是四处给人端药送水的跑堂。

谢见珩看着他,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玄曄低头看去。

谢见珩的掌心覆在他被烫过的地方,温热的,带着一点神力渗进去。

已经不疼了,可谢见珩还是渡了一会儿。

玄曄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那股烦躁忽然散了一些。

“够了。”

谢见珩抬起头。

玄曄抽回手,别开眼。

“又没烫着。”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没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村子,玄曄忽然开口。

“谢见珩。”

“嗯?”

“你们慈神,每天都这样?”

谢见珩想了想。

“差不多。”

玄曄的眉头皱起来。

“不烦吗?”

谢见珩转过头看他。

“烦什么?”

玄曄比划了一下。

“这些凡人。这个病了,那个哭了,这个苦,那个难。天天听这些,不烦吗?”

谢见珩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过了片刻,他轻声开口。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玄曄愣了愣。

“当然真话。”

谢见珩点点头。

“有时候会。”

玄曄盯着他。

“那你为什么还做?”

谢见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走出一段,才开口。

“因为不做,他们就会死。”

玄曄跟上去。

“死了就死了。凡人本来就要死的。”

谢见珩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

“那你呢?”

玄曄愣住了。

“什么?”

“你也快要死了。”谢见珩的声音很平静,“凭什么凡人死了就死了,你死了就不行?”

玄曄被问住了。

他看着谢见珩,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见珩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玄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胸口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

不是对渡人的烦躁。

是对谢见珩那句话的烦躁。

凭什么?

他也不知道凭什么。

他只知道,从谢见珩嘴里听到“你也要死了”这几个字,他心里堵得难受。

那天之后,玄曄更不想渡人了。

倒不是真不想,是一想到谢见珩那句话,他就浑身不自在。

他死了就死了。

他本来就是快死的神,有什么好在意的?

可谢见珩在意。

那个人为了让他多活几天,把他留在西天,用自己身上的香火替他驱散戾气。那个人陪他来人间,陪他四处走,陪他做这些他从来没做过的事。

他凭什么不在意?

玄曄越想越烦躁,索性什么都不想了。

可谢见珩不管他想不想。

每到一处,谢见珩还是会拉着他一起渡人。

“这个你来。”

“这个简单,你渡。”

“这个小孩怕生,你看着面冷,反而好使。”

玄曄被他支使得团团转,渡完一个又一个,渡到后来,看见凡人就想绕道走。

有一回,他们刚进一个镇子,谢见珩就感应到镇东头有人需要渡。

玄曄二话不说,转身往镇西头走。

谢见珩叫住他。

“去哪儿?”

玄曄头也不回。

“西头看看。”

谢见珩跟上去。

“西头没人需要渡。”

玄曄脚步一顿。

“你怎么知道?”

谢见珩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感应。”

玄曄的脸黑了。

他转过身,瞪着谢见珩。

“你就不能假装不知道?”

谢见珩想了想。

“不能。”

玄曄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

谢见珩看着他,目光平静。

“因为那个人快死了。”

玄曄沉默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谢见珩,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深处藏着的那点东西。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谢见珩。”

“嗯?”

“你是不是觉得,本君特别没用?”

谢见珩愣了愣。

“什么?”

玄曄别开眼。

“你渡人,是因为你不渡他们就会死。本君渡人,是因为你让本君渡。本君自己,根本不在乎他们死不死。”

谢见珩看着他,没有说话。

玄曄继续说下去。

“本君是恶神。恶神本来就不该渡人。恶神就该杀人,就该冷眼旁观,就该看着他们死。你非要本君做这些,本君做了,可本君心里……”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谢见珩等着他。

玄曄咬了咬牙。

“本君心里,一点都不慈悲。”

谢见珩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走到玄曄面前,站定。

“我知道。”

玄曄抬起头。

谢见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轻,却让他移不开眼。

“你不需要慈悲。”

玄曄愣住了。

“什么?”

谢见珩的声音很平静。

“你渡人,不是因为慈悲。是因为我让你渡。这就够了。”

玄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谢见珩没给他机会,转身往镇东头走去。

“那个人快死了。你来不来?”

玄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片刻,他抬起脚,跟了上去。

镇东头住着一个寡妇。

男人两年前死了,留下她和三个孩子。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没日没夜地干活,终于把自己累垮了。

谢见珩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时,她正躺在炕上,脸色灰败,进气多出气少。三个孩子围在炕边,最大的那个才七八岁,小的那个还抱在怀里,饿得直哭。

谢见珩走过去,在炕边蹲下。

那女人睁开眼,看见他,嘴唇动了动。

“你……你是谁……”

谢见珩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掀开她的眼皮看了看。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玄曄。

玄曄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谢见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玄曄懂了。

他走过去,在炕边蹲下。

女人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惊恐。

玄曄皱了皱眉。

他这张脸确实不讨喜,凡人见了都怕。

他懒得解释,直接抬手,覆在女人额上。

神力度进去。

女人的身体抖了一下,随即慢慢平静下来。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呼吸也变得平稳。

三个孩子看着这一幕,最小的那个忘了哭,愣愣地张大嘴。

玄曄收回手,站起身。

“好了。”

谢见珩看着他,弯了弯唇角。

“渡得很好。”

玄曄别开眼。

“本君渡了多少回了,能不好吗?”

谢见珩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到那几个孩子面前,蹲下身。

“饿不饿?”

最大的那个点点头,又摇摇头。

谢见珩从袖中摸出几块干饼,递给他。

“拿去吃。”

大孩子接过,分给弟弟妹妹。最小的那个抱着饼,啃得满脸都是。

谢见珩站起身,看向炕上的女人。

她已经坐起来了,正愣愣地看着他们。

“你……你们是神仙?”

谢见珩摇摇头。

“路过的人。”

女人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挣扎着要下炕磕头。

谢见珩按住她。

“不用。”

女人眼眶红了。

“恩人……你们救了我的命,我……”

谢见珩打断她。

“好好养着。孩子还小。”

女人愣住,然后拼命点头。

谢见珩转身往外走。

玄曄跟上去。

走出院子,玄曄忽然开口。

“那几个孩子,你管他们以后怎么活?”

谢见珩脚步没停。

“不知道。”

“不知道还救?”

谢见珩转过头看他。

“救了,他们才有以后。”

玄曄被噎住了。

他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可他不想承认。

他冷哼一声,别开眼。

“随你。”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玄曄忽然想起一件事。

“谢见珩。”

“嗯?”

“你那几块干饼,哪来的?”

谢见珩想了想。

“上上个镇子,那个老太太给的。”

玄曄愣了愣。

“就是那个非要请咱们吃饭的老太太?”

谢见珩点点头。

“她非要塞给我,说路上吃。”

玄曄沉默了。

他记得那个老太太。她摔了一跤,是他渡的。渡完之后,老太太拉着他的手不放,非要请他们吃饭。谢见珩推脱不过,只好收了几块饼。

他以为谢见珩收了就收了,没想到他一直留着。

留着给下一个需要的人。

玄曄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看着谢见珩做这些事,他心里那些烦躁,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又走了几日,玄曄彻底放弃了抵抗。

谢见珩让他渡,他就渡。谢见珩不让他渡,他就站在一旁看着。反正他也闲,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做点事。

可这不代表他不烦。

他是真烦。

烦那些凡人的眼泪,烦那些凡人的磕头,烦那些凡人的千恩万谢。

有一回渡完一个老妇人,那老妇人非要给他磕头。

玄曄冷着脸躲开。

“不用。”

老妇人追着他要磕。

玄曄加快脚步。

老妇人追不上,跪在地上冲着他的背影喊“神仙保佑”。

玄曄走得更快了。

走出老远,他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谢见珩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唇角微微弯着。

“笑什么?”

谢见珩摇摇头。

“没什么。”

玄曄皱眉。

“说。”

谢见珩想了想。

“你方才躲的样子,很像那只野猫。”

玄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破庙里那只。

他的脸黑了。

“本君像猫?”

谢见珩没说话,只是弯着唇角。

玄曄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哼了一声。

“那只猫是本君救的。”

谢见珩点点头。

“是。”

“那它像本君才对。”

谢见珩这回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像风拂过水面,一瞬就没了。

可玄曄看见了。

看见他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的,鼻尖那颗朱砂痣跟着动了动。

他忽然觉得,被笑一下好像也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