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曄最近发现谢见珩有点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个人最近神神秘秘的，动不动就消失，问他去干嘛，他说去办点事。问他办什么事，他说小事。问他什么小事，他说反正就是小事。
玄曄很想问：你一个慈神，在人间能有什么小事？
可他没问。
因为每次他问完，谢见珩就会露出那种温柔的笑容，然后伸手摸摸他的头，说一句“很快就回来”。
摸头这个动作，谢见珩以前是不做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学会了这一招。
玄曄每次被摸完，都会愣住，然后想说的话就忘了。
他觉得这很不应该。他是恶神之首，怎么能被摸个头就忘了正事？
可他就是忘了。
等他回过神来，谢见珩已经走了。
第一次发现不对劲，是在一个镇上。
那天早上，他们在一个小客栈里醒来。玄曄睁开眼，发现身边空了。
他坐起来，看了看四周。
没人。
他穿好衣服，下楼找。
掌柜的说，那位客官一大早就出去了，也没说去哪。
玄曄站在客栈门口，皱着眉。
谢见珩不是那种不打招呼就走的人。
他等了半个时辰。
谢见珩回来了，手里提着几个油纸包。
“醒了？”他把油纸包递过来，“买的包子，还热着。”
玄曄接过包子，盯着他。
“去哪了？”
谢见珩想了想。
“街上转了转。”
玄曄咬了一口包子。
肉馅的，很香。
他嚼着包子，看着谢见珩。
谢见珩也看着他，目光坦然。
玄曄没再问了。
第二次，是在一个村子里。
那天下午，他们帮一户人家修好了漏雨的屋顶。谢见珩站在梯子上，玄曄在下面递瓦片。递着递着，谢见珩忽然说有点事，让他先递着。
玄曄举着瓦片，等了一会儿。
谢见珩没回来。
他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回来。
他把瓦片放下，四处找了找。
村子里没有，村口也没有。
他回到那户人家，谢见珩正站在梯子上，接别人递上去的瓦片。
玄曄走过去。
“去哪了？”
谢见珩低头看他。
“茅房。”
玄曄愣住了。
这个理由，他没法再问。
第三次，是在一座山脚下。
那天晚上，他们找了块平坦的地方准备过夜。谢见珩说去捡点柴火，让玄曄在这儿等着。
玄曄等了很久。
柴火捡回来了，可谢见珩也捡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谢见珩被狼叼走了。
他站起来，准备去找。
谢见珩从树林里出来了，抱着一捆柴。
“怎么这么久？”
谢见珩把柴放下。
“这附近的柴不太好捡。”
玄曄看着那捆柴。
干得很，一看就是晒了好些天的。
他盯着谢见珩。
谢见珩已经开始生火了。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无辜。
玄曄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谢见珩。”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本君？”
谢见珩的动作顿了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玄曄。
“为什么这么问？”
玄曄想了想。
“你老是不见。”
谢见珩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
“我要是想瞒你，就不会让你发现。”
玄曄被噎住了。
这话好像有点道理。
他想了想，又觉得哪里不对。
可谢见珩已经开始烤饼了，饼的香味飘过来，他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
后来这样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候谢见珩消失半个时辰，有时候一个时辰。有时候说是去买东西，有时候说是去办事，有时候说是去茅房。
玄曄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因为他每次都信。
不是因为好骗，是因为谢见珩每次回来都会带点东西。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用的，有时候是一朵野花，有时候是一片好看的叶子。
他把东西递给玄曄，玄曄就忘了问他去哪了。
有一次，谢见珩带回来一块玉佩。
比之前那块小一些，也是通体莹白，握在手里温温的。
“哪来的？”
谢见珩想了想。
“买的。”
玄曄盯着他。
“你哪来的银子？”
谢见珩又想了想。
“帮人干了点活。”
玄曄愣住了。
慈神之首，帮凡人干活换银子？
他看着谢见珩，看着那张清俊的脸。
“你干什么活了？”
谢见珩摇摇头。
“小事。”
玄曄看着那块玉佩，又看着他。
他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
“以后别去了。”
谢见珩愣了愣。
“为什么？”
玄曄把玉佩收进怀里。
“本君不要你干活换的。”
谢见珩看着他。
“那你要什么换的？”
玄曄想了想。
“你陪着就行。”
谢见珩愣住了，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玉佩还亮。
又有一天，谢见珩又消失了。
这次玄曄没等，他偷偷跟了上去。
谢见珩走得很快，穿过镇子，穿过田野，走进一片树林。玄曄远远跟着，尽量不发出声音。
树林深处，有一座小庙。
很小，很破，比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座还破。门板都没了，屋顶塌了一半，杂草长得到处都是。
谢见珩走进去。
玄曄蹲在树后，看着那座庙。
他想不通，谢见珩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等了很久，谢见珩出来了。
他站在庙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他转身，走了。
玄曄等他走远，才悄悄摸到那座庙前。
他走进去。
庙里很暗，和外面看着一样破。神像塌在墙角，看不清是谁。供桌上空空的，落满了灰。
可供桌下面，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小香炉。
香炉里插着三支香，还在燃着，青烟袅袅升起。
玄曄愣住了。
他看着那三支香，看着那青烟。
这是谢见珩点的。
可他点给谁？
这庙里供的是谁？
玄曄走到神像前，蹲下，仔细看了看。
看不清。
那神像已经风化得太厉害了，脸都看不清了。只能看出一个人形，坐在那里，手里好像握着什么。
玄曄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庙。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
谢见珩来这里做什么？
给谁上香？
为什么不告诉他？
那天晚上，玄曄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谢见珩回来的时候，他正坐在那里烤火。
“回来了？”
谢见珩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
“等久了？”
玄曄摇摇头。
“没有。”
他递过去一块烤好的饼。
谢见珩接过，咬了一口。
两人就这么坐着，吃着饼，看着火。
过了一会儿，玄曄忽然开口。
“谢见珩。”
“嗯？”
“你今天去哪了？”
谢见珩的动作顿了顿，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玄曄。
玄曄也看着他。
火光映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的。
谢见珩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去了一座庙。”
玄曄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想到谢见珩会说实话。
“什么庙？”
谢见珩想了想。
“不知道名字的庙。”
玄曄盯着他。
“去做什么？”
谢见珩看着他。
“上香。”
玄曄愣住了。
上香？他给谁上香？
他张了张嘴，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谢见珩看着他，忽然笑了。
“想问什么就问。”
玄曄盯着他。
“你给谁上香？”
谢见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握住玄曄的手。
“给一个很重要的人。”
玄曄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谁？”
谢见珩看着他。
“以后告诉你。”
玄曄皱眉。
“为什么以后？”
谢见珩想了想。
“因为现在说了，你就该担心了。”
玄曄愣住了。
他盯着谢见珩，看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他忽然有点害怕。
不是害怕谢见珩瞒着他，是害怕谢见珩瞒着他的事，会让他难受。
他握紧谢见珩的手。
“你做的事，本君不担心。”
谢见珩看着他。
“真的？”
玄曄点点头。
“真的。”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
他靠过去，靠在他肩上。
“那就好。”
那之后，玄曄还是发现谢见珩偷偷出门。
可他不再问了。
他只是在谢见珩回来的时候，给他留一块烤好的饼，或者倒一杯热水。
谢见珩每次回来，都会摸摸他的头。
玄曄觉得这个动作越来越习惯。
他觉得这很危险，可他没有躲。
有一天，谢见珩出门的时候，他偷偷跟了上去。
不是想跟踪，是想看看他到底去哪座庙。
谢见珩走得很快，穿过田野，穿过村庄，走进一座山。山不高，路却难走，全是乱石和杂草。玄曄远远跟着，好几次差点被发现。
最后，谢见珩在一座破庙前停下。
那座庙比之前那座还破，几乎只剩下几堵墙。屋顶早就没了，里面长满了杂草。可谢见珩走进去，在里面待了很久。
玄曄蹲在远处的树丛里，等着。
等了很久，谢见珩出来了。
他站在庙门口，又像上次那样，抬头看了看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他转身走了。
玄曄等他走远，才悄悄摸过去。
他走进那座破庙。
庙里什么都没有。神像早就不见了，只剩下一块石头底座，歪在墙角。杂草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就沙沙响。
可杂草中间，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小香炉。
香炉里插着三支香，还在燃着。
玄曄走过去，蹲下，看着那个香炉。
这又是给谁上香？
他站起来，四处看了看，什么线索都没有。
他蹲回去，看着那三支香，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谢见珩每次出门，都是一个人。每次回来，都不说去哪。每次点香，都在这种破庙里。
他在给谁祈福？他在求什么？
玄曄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问过谢见珩的那个问题。
“你那个办法，想出来了吗？”
谢见珩说，在想。
这就是他想的办法吗？
到处跑，到处上香，到处求？
玄曄站在那里，看着那三支香慢慢燃尽，心里忽然堵得慌。
那天晚上，谢见珩回来的时候，玄曄已经烤好了饼，倒好了水。
谢见珩在他旁边坐下，接过饼，咬了一口。
“今天做了什么？”
玄曄看着火堆。
“没做什么。”
谢见珩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玄曄忽然开口。
“谢见珩。”
“嗯？”
“你累不累？”
谢见珩愣了愣。
“什么？”
玄曄转过头，看着他。
“每天跑那么远，累不累？”
谢见珩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
玄曄点点头。
“知道。”
谢见珩沉默了片刻，随后他笑了。
“不累。”
玄曄盯着他。
“真的？”
谢见珩点点头。
“真的。”
玄曄没说话。
他伸手，握住谢见珩的手。
“本君陪你一起去。”
谢见珩愣住了。
“什么？”
玄曄别开眼。
“你跑那么远，本君一个人待着也没意思。”
谢见珩看着他。
“你不是说本君瞒着你的事会让你担心吗？”
玄曄想了想。
“担心就担心吧。”
他转过头，对上谢见珩的目光。
“总比不知道强。”
谢见珩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有些无奈，又有些温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