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台上只余宋凡鱼在内的三位画师面面相觑，等待平江郡王示下。这三人自然都是平江郡王请来的了。
平江郡王瞪了赵令璞一眼，赵令璞满不在乎地嘻嘻一笑，平江郡王无奈摇了摇头，知道自己这位掌上明珠素来被宠坏了，实在拿她无法。只听他轻咳一声，扬眉对众人朗声道：“今日我借北园宝地一用，设雅集临摹《花神图》，原是为了凑个雅趣，各位肯留下墨宝，固然是我的荣幸，却更是为北园雅集平添一段佳话，可莫因小女顽劣扫了各位的兴致。”
席间一片沉默，众人各有各的心思。
此时一身着宝蓝色锦袍的青年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开口道：“平江郡王昔日平定定倾，功在社稷，今日有幸得瞻丰采，但凡郡王有事差遣，在下定当效劳。顺安县主天真烂漫、聪慧灵秀，在下愿留拙作一幅，虽比不上在座各位，但若能博县主一笑，也就罢了。”说着便朝台上走去。
这人正是钦天监少监孙升。
沈为青眉头一皱。
这人趋炎附势，油嘴滑舌，宿谨怎会如此识人不明，让他担当大任。
屋内传来一声轻笑，沈为青循声望去，陆迟霖笑意未敛，只听他开口道：“这人倒是会说话，既捧了平江郡王的场，又盛赞了县主，谁也不肯得罪。只不过他这马屁可要拍在马蹄子上了。”
宋凡鱼顿了顿，接着说了下去。
平江郡王眉头一皱，道：“天下是圣上的天下，天下万民皆为圣上差遣。阁下差遣二字，我实是当不起了。”
孙升他刚走到台边，听闻此言，脚步一顿，亦觉得自己方才那番话不妥，犹豫是否上台。
平江郡王见众人反应平平，又道：“我近日恰巧得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温润无瑕，本想作为他年我殉葬之珍。今日雅集既是为了得个趣味，倒应该添个彩头，想来作画之人总少不了玉石印章，不如这样，就以它作为彩头如何？”扬了扬手，旁边小厮快步离去，显是去取那块羊脂玉了。
他本意是想让这场临摹回归比试，以减为爱女造势之嫌，只是此话一出，更是无人应答。
赵令璞手上把玩着两个杯盏，偏头看向左手的杯盏，说道：“在座的可都是文雅之士，只不过有的人心想：‘这羊脂玉再好看，毕竟是身外之物，我怎可为此下场比试，丢脸、丢脸。’”她转头看向另一个杯盏，又说：“另外的人心想：‘想要是想要，但是看见大家伙儿都不要，我可不能显得低人一等。’爹爹，你这彩头挑得不对。”
一番话说得众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有的是被说中了心事，有的则觉得这姑娘说话也太过放肆大胆。
沈为青不禁微微一笑。
顺安县主虽然口无遮拦，但她说的却是实情。席间真文雅的呢，自然看不上这玉石玩意；假文雅的呢，即便心里喜欢，面上也只能装作不屑一顾。平江郡王想用玉石引众人作画，只怕是不能如愿，不过他肯将如此珍爱的玉石赠人，足见他爱女之心。
平江郡王横了赵令璞一眼，低声斥道：“不得胡闹。”
赵令璞嘻嘻一笑，转头又去和陆迟霖说话，这次她声音放低，宋凡鱼再听不清什么了。
平江郡王道：“在座都是风雅爱画之人，怎会理这俗物，是我思虑不周了。”众人纷纷起身，抱拳行礼。平江郡王又道：“不过我倒是想起一物，定能成为在座各位的心爱之物。”他语气竟十分笃定。
众人面上虽都微笑起来，却依旧没人开口说话。
沈为青心中和当时在座众人一般的疑惑。
世人喜好品味各不相同，这世上哪有真的能让人人都喜爱的物件？不过平江郡王这样说，她倒真是好奇他说的那个物件到底是什么。
宋凡鱼接着说了下去。
只见平江郡王向宁国公世子微微拱手，陆迟霖还礼。平江郡王开口道：“陆世子师承莫代诏，莫代诏画艺出神入化，对陆世子倾囊相授，可曾对世子说过他当年的奇遇？”
听得“奇遇”二字，众人纷纷竖起了耳朵。
陆迟霖略一沉吟，道：“郡王指的是《惊鹤喜神谱》？”
平江郡王微笑着点了点头。
陆迟霖道：“恩师倒是的确同我说过一次奇遇。那年他学画满四十年，小有名气，可始终无法突破，形成自己的画风。他将自己困在家中七七四十九日，熬得眼昏头痛，须发皆白，仍旧毫无进展。神思跌宕之际，信步走至海边，哀叹痛哭，忽见一渔人垂钓。那渔人身披蓑笠，钓竿、鱼饵都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物件，只是有一个物件，牢牢吸引住了恩师的目光。”
陆迟霖顿了顿，赵令璞急道：“什么物件？快说呀！”
陆迟霖接着说道：“那渔人钓上来的鱼，竟不放在竹篓里，而是信手扔在铺着一张纸的地上。这倒也罢了，奇怪的是，那些鱼却挣扎着逃跑，只是不住在原地打转。”
赵令璞偏着头思索道：“那定是那张纸有问题了，涂了什么让鱼儿晕头转向的东西？”
陆迟霖摇摇头，道：“那纸本是寻常的纸，没涂药。”
赵令璞问道：“那这鬼渔翁是搞的什么鬼？”
平江郡王低声斥道：“休得胡言。”
赵令璞笑笑，不再接话。
陆迟霖接着说道：“那纸上画着一湖水、几尾鱼。原来那些钓上来的鱼儿将那纸上的湖水鱼儿当作了真的，是以直到晕厥过去，动弹不得，也不曾挣扎着逃跑。”
四下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若此事为真，这画真可以假乱真到这种地步，画这画的画师也可称得上是天下第一人了。
陆迟霖道：“我恩师赶忙上前试图以重金借阅此图，可惜不管如何痴缠，那渔人始终无动于衷，再过得一盏茶的功夫，那渔人便收了钓竿离开了。”
“我恩师虽只瞥见了那图一眼，竟在画之一事上顿悟，游历山水五年，心中始终念念不忘那幅画，终画功大成，回到京城，成了如今的三代诏之一。”
众人听完这个故事，又是赞叹又是羡慕。
平江郡王观众人脸色，微微一笑，接着说道：“这图便是《惊鹤喜神谱》了。”
台下有一人耐不住好奇，高声问道：“不是画的鱼儿戏水，怎又成了惊鹤？”
平江郡王笑道：“这问题问得好。莫代诏见到的只是《惊鹤喜神谱》的百一而已。真正的《惊鹤喜神谱》包罗万象，全部展开怕是长三丈有余。据说画这幅图的是位奇人，花了半辈子走遍了天下，每到一处地方便仔仔细细地将当地的地貌人情描摹下来，日间行走，夜间作画，起初笔法还滞涩，后面却运笔如飞，晚年将整个江山画了出来，参透作画真谛。”顿了顿，又道：“更有坊间传闻，数十年前领国犯我边境，兵临城下，大战一触即发，有人偶得此画，以此画赠敌，换敌军退兵三日。不过这等无根据的故事，权当笑谈，听个乐罢了，当不得真。”
沈为青心中一颤，平江郡王在此时提到此图，难道他说的那物件，竟是《惊鹤喜神谱》？
众人听得心潮澎湃，沉浸其中，一时间席间静默无声。唯有孙升、吴信两人不善丹青，他二人两双眼睛扫视全场，观察众人反应。
吴信忽然大声说道：“不仅作画需行走天下，钦天监观天象、堪舆亦然。钦天监先任监正也曾踏遍山河，我们这些后辈心向往之，全仰仗孙少监带我们这些后辈达成此心愿了。”
吴信此举是为着方才孙升被平江郡王微微责备了一句，想替他找回颜面，不料众人竟都将目光投向座于末座的宿怀霜，那意味很明显，钦天监监正在此，仰赖少监达成心愿，此话实在是明摆着不将现任钦天监监正宿怀霜放在眼里。
只见宿怀霜依旧垂眸端坐，神色自若。
平江郡王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认出末座的清俊少年，心中一凛，走下台来。
众人见平江郡王神色凝重，纷纷避向两旁，让出一条路。
只见平江郡王向微微拱手，语气郑重，竟还带着几分敬意，道：“不知宿大天官也来了，北园满园生光。”
众人见平江郡王如此礼待宿怀霜，心中大惊。不说平江郡王年纪比宿怀霜大得多，就说爵位也是比宿怀霜高，实在不必这般客气。
宿怀霜长身而起，道：“郡王谬赞。”
平江郡王又道：“如今宿大天官给国公县主们讲学，小女顽劣，请多多担待。”手臂微抬，指向前方，道：“宿大天官请随我上座。”平江郡王久在朝堂，如何不知宿怀霜的厉害？圣上虽未明言，实则对他颇为亲近，让他出任钦天监监正，绝非仅因当年的从龙之功，更因其才学足堪此任。
宿怀霜也不推却，随他入座上座。
众人见状，均是心中大惊。
赵令璞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宿怀霜身上转了几圈。她还没见过这个新先生，心里正在盘算，不知道要怎样闹他一闹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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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7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