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乐航走后,余锐觉得自己的生活变得空白了,仿佛失去了一部分自我。
他梦里都是宋乐航,和宋乐航去约会,去植物园、公园、餐厅。偶尔梦里会延续那个吻之后的事,梦里他狂喜,醒来他满足又空虚。
宋乐航的消息他设置了铃声,即便半夜三点他也能及时醒来。
但宋乐航从来只在他休息时间才发消息,无论时差是十二小时,还是八小时。
宋乐航:午饭。
随着消息传来一张土豆泥和豆子、肉排的照片,看着像是国外大学食堂提供的简餐。
他马上把图片保存到相册。
宋乐航:中午到了x国。
宋乐航:今天做实验、开学术会议。
宋乐航:今天听教授讲课,交流。
几乎每天,宋乐航都会跟他报备当天做了什么,分享吃了什么。
余锐很高兴,从早到晚等着宋乐航发的消息。如果没了这些消息,他可能无法继续现在的生活。
宋乐航:晚上和组员去了大街。你喜欢这个吗?
随消息传来外国夜晚亮灯的复古大街的景点照片,和宋乐航纤细的手里拿着工艺品的照片。
余锐回:喜欢,乐航。
宋乐航发来的每一条消息,每一张图片他都视若珍宝。
他先后收到宋乐航寄来的几张外国景点明信片,都裱起来装进了相框,摆到他桌上。
有时余锐能看到宋乐航用他给的卡坐地铁和公交车的消费记录。余锐有点无奈,因为宋乐航似乎只把他的银行卡当成公交卡用。
他也时不时回宋乐航谢大老家属院的小房子,打扫打扫卫生或者只是单纯看一看,寻找宋乐航的痕迹。他没有请家政,因为不想别人进入宋乐航的家。
家属院他为宋乐航买的三室两厅的新房子,他按照当时他们的讨论,请知名设计师设计后,正在装修中。
平时的晚上和莫芋和郝之蕴小聚,周六去运动、陪伴雪儿,每周的周末他还是雷打不动去宋县福利院。
他变着花样买吃的玩的给孩子们,也接过了理科阵营辅导的接力棒。
小佟在学校问老师得知了怎么往国外寄信,在信封上写下国际语地址,余锐帮忙寄出大家一人一句写的信。
他同时也在信封里放入他和孩子们的合照,以及写着他对宋乐航思念的信纸。
“大鱼哥哥,乐航哥哥什么时候从国外回来啊?我好想见乐航哥哥。”小磊委屈地扁扁嘴,抱着雪儿。
“嗷嗷。”雪儿仿佛也在问。
“我也想你们乐航哥哥。五月他就回来了。雪儿乖。”余锐说。
“我给航航哥哥钩了新的小熊,他会喜欢吗,大鱼哥哥?”小茜捧着一只钩针小熊玩偶。
“他一定会很喜欢的,小茜。你想寄给他吗?”
“谢谢大鱼哥哥……我想寄给航航哥哥,可是会不会很麻烦?”小茜犹豫问。
“不麻烦,正好我也想寄些东西给乐航。”
“航航哥哥不在,大鱼哥哥你很难过吧?我也钩了你的,大鱼哥哥不要太难过。”小茜又拿出一条蓝色大鱼的钩针玩偶给他。
“谢谢你,小茜。”他抚摸小茜的头。
余锐便又收集了院里孩子们想寄给宋乐航的东西,主要是一些零食和画,他也买了不少国内的糕点,还有很多件宋乐航尺寸的薄款衣物航空件寄出。
两天后收到的宋乐航发消息说了谢谢。
三月的一个下午,他在公司的办公室坐着,忙完手头的工作,打开手机发现一小时前收到了一条扣款消息。
他以为是宋乐航去了哪里,仔细一看,却是国外医院的缴费记录。
余锐心里猛地一沉,马上给宋乐航打电话。第一遍没打通,他急得想马上订机票飞去找宋乐航。
“乐航,你怎么了?生病了吗?哪里不舒服?”第二遍电话接通后他忙问,心里害怕宋乐航出事。
宋乐航淡淡解释说:“没有,组员急性肠胃炎,我送他去医院。现金不够了。在回宿舍的路上了。”
余锐这才放下悬着的心,想到宋乐航那边的时间大概是凌晨一点,嘱咐道:“乐航,回去给我发条消息。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
“嗯好。”宋乐航在电话里应声。
听着宋乐航如常的声音,余锐平复下心情,温柔问:“累了吗?回去的路远吗?”
“不累。不远,快到了。我打车,没有公交了。”宋乐航回答,最后加了一句,“要用你的卡付,我没有现金了。”
“好。”余锐微笑,“乐航多用用,用的越多越好,我想要很多积分。”
他再次说出拙劣的借口,他这张国际银行卡并没有积分活动。
“嗯。”
通话没有挂断,没多久,余锐听见宋乐航和出租车司机用国际语简单交流后车门关闭的声音。
他忽然深切感受到原来他们是在异地恋。
接着宋乐航那边传来走进建筑内的走路声,电子锁解锁和关门声,“我回宿舍了。”
“好,我不打扰你休息了,乐航,早点睡,晚安。”虽然他还想和宋乐航多说说话,但他更想他好好休息。
“没有打扰。”宋乐航说。
听到宋乐航这么说,他真想瞬移到宋乐航身边拥抱他。
“那,我们再打一会儿好吗?”
“嗯。”
然后他问了宋乐航最近国外的天气、食物好不好吃、教授和周围的人交往如何,宋乐航一一作答。
最后宋乐航问:“你呢?雪儿呢?”
余锐温和说:“我们都很好,都很想你,等你回家。”
“好,我知道了。”
挂断后,余锐望着办公室窗外谢城市中心的高楼大厦上的湛蓝天空,思念着遥远的宋乐航。
上次的电话之后的一个月,他们都没有再打电话。
宋乐航在实验室忙碌了起来。
多国的物理学者正联合攻克新的物理难关,由于宋乐航参与其中,回复余锐消息的时间变慢,内容也变简短。
他明白宋乐航很忙,只好叮嘱他照顾好自己,不要熬夜和不好好吃饭,有事找他。
宋乐航答应了。
很多个夜晚,余锐抱着宋乐航睡过的被子,在床上独自辗转反侧,在凌晨两三点给宋乐航发消息:我想你,乐航。
宋乐航大半天后才可能回一个“嗯”字。
日子一天天过去,余锐多少感到落寞和空洞,他将注意力放在创办新公司的准备上,他已经向曹氏晟德集团递交了辞呈。
不久前曹洛鑫和其父曹安生都来挽留他,被他婉拒了。到余锐家登门的曹洛鑫当着他的面落泪,但他毫无感觉。
每天晚上,他和雪儿到附近公园散步。
到湖边休息时,他久久注视着夜晚湖上的月亮,低头轻吻左手中指上的星月银戒指。
他想念他。
四月中旬,谢城的天气变暖。
植物园的迎春花、海棠花、樱花、杏花等春花相继开放,余锐和宋院长带院里的孩子们去了宋县的植物园春游。
闻着丁香花的花香,看毛茸茸的雪儿和小磊奔跑在植物园两侧种满花的小路上,余锐说:“小磊,你们跑慢点。”
小磊朝他摆摆手,和雪儿继续往前跑。
“小佟,太阳晒吗?”余锐问戴着墨镜和防晒帽,白金色短发的小佟。
“不晒,大鱼哥哥这个新墨镜看得好清晰。”
他拍下孩子们和花的照片,发给宋乐航。
“要是航航哥哥在就好了。”小茜摸着树上的一朵花默默说。
“他很快就会回来了,小茜。”余锐安慰道。
他也多希望此时宋乐航能在这里。
他打开手机,查看消息,没有宋乐航发来的任何消息。他看着屏幕上元宵节灯会时他和宋乐航的合照壁纸。
五月初的一个晚上,他和莫芋去了郝之蕴的酒吧咖啡厅小聚。
莫芋说:“老余,除了我之外,晟德中层不少好手也都被你挖走了?曹家损失很大啊。”
“他们愿意跟着我,我开的条件足够诱人。”余锐轻晃手中的酒杯,冰块作响。
“那倒是,我和臭芋头摩拳擦掌准备跟你大干一场了。”莫芋嘿嘿笑,揽住他肩膀。
又聊了些关于新公司的事,莫芋端走了吧台上他的酒杯,“老余,你是不是又瘦了?才吃那么点,光喝酒了。”
“有吗,芋头?”余锐说,他没注意过,不过早上换衣服时是感觉略显宽松了。
郝之蕴将一盘新做的番茄肉酱意面端给他,“再吃点。”
他想起和宋乐航在圣诞节吃的意面,心里更加思念宋乐航。
拿起叉子,卷上意面放入嘴里,郝之蕴做的意面味道一向不错,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味同嚼蜡。
莫芋看着他落寞的神情忍不下去,说:“小宋博士只是出国,又不是再也不回来把你甩了,你成天这副样子看着让我也跟着难受。难道老余你被小宋博士冷落了?”
“乐航他最近忙。”他解释。
“那不简单,飞去见他啊。去治治你的相思病。”莫芋说。
“他应该没时间。”他同样想过,但怕打扰宋乐航重要的实验。
“去了再说。”吧台内的郝之蕴斩钉截铁道。
宋乐航从物理实验室出来脱掉手套和防护服,摘下护目镜和口罩,穿上薄外套。
他从储物柜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时间是早上五点二十分。
手机提示的消息,余锐的消息排在最上面,宋乐航点进去。
余锐:乐航最近花开得很好,我和宋叔带孩子们来植物园了。
余锐:花都很漂亮,你那边有吗?
余锐:今天也很想你,乐航。
还有很多张植物园里拍的孩子们和花的照片。
宋乐航提着菊花油画图案的帆布包,边走边看,刷工作证坐电梯下楼。
出了实验楼,天边有了橘色早霞,但依旧暗淡。
再走一段路宋乐航就到了提供的宿舍公寓,上楼,进门。
放下帆布包,他从冰箱找出冷硬的面包片和火腿片夹在一起,坐在餐桌旁倒一杯热水就着热水吃。
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和余锐的聊天界面。
这块手机是余锐给他买的新手机,屏幕大,运行速度很快,比他原来的二手机好用得多。
看完余锐发来的每一张照片,他回了个“嗯”。
然后他在桌上边吃面包片边写实验记录。
他搭建的实验没有失败过,拿出了开创性的成果,被联合实验室其他国家的物理学家多次夸赞,成了小组组长,同时需要负责帮助其他人的实验。
连续很多周,宋乐航都在实验室里通宵,白天只睡几个小时,为的是推进实验进程。
写完,他回拉着窗帘的卧室简单洗漱,他的身体十分疲惫。
躺在床上,睡前他想着余锐。
这样的日子每天不断重复着。
十点半的闹钟响起时,通宵成习惯的宋乐航浑身发冷,想坐起来却使不上力气,身上酸痛。
实验已经到了后半部分收尾阶段,他需要去。
他意识到自己发烧了,头脑昏沉。
再次醒来时他在医院,病房窗外下着雨,谢城大学的老师和其他教授来看望他。
“宋,我们很感动你的付出,但健康的身体是第一位,好好休息才有物理学更好的未来。”负责整个物理实验联合项目的老物理学家和蔼道。
谢城大学的老师也劝道:“小宋,实验不用这么拼命,周老让我给你请假了,实验剩下的部分交给我们。”
宋乐航只得休息。
护士送了饭来,是一盘通心粉和肉饼,边上放了蔬菜沙拉和燕麦粥。
他吃了一部分,拿出手机看看时间,国内现在是凌晨三点。
国内十一点时余锐发来了晚安的消息,他不想打扰余锐休息,所以没有回。
听着淅淅沥沥的湿润小雨,宋乐航看向窗外阴霾的灰白色天空,想到余锐。
余锐是在一个雨天,在他捡起一枚钱包,出现在他的世界里的人。
他曾以为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余锐却像只开朗的大狗狗总跑来找自己。
他永远不会忘记余锐因为他受伤性命垂危。
那天的他在余锐跑进单元门时,宋乐航马上去老家属院小区门口找保安亭的保安帮忙。
当几分钟后他和保安快速赶回来时,打开单元门,血腥味弥漫在狭窄的楼洞里——
闭着眼的余锐抱着雪儿靠在墙壁地上,血液染红了雪儿的白色毛发。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心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仿佛轰然倒塌。
他忍住心悸,立马打120,尝试给余锐止血急救,但没有用,余锐伤口的鲜血还是不断流出,带着铁锈味温热的血液打湿他的手。
余锐,不要死。余锐。余锐。余锐。
他在心里呼喊他的名字,眼眶里的眼泪不受他控制涌出。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赶来的医护人员将气息虚弱濒死的余锐和犯人急救搬上救护车,警察和附近居民都聚集在周围,警笛声响彻夜幕,满手是血的他被警察强行带走。
警察局里警察似乎问了他很多,但宋乐航听不见,大脑无法思考和回答,他只知道要去余锐身边,但没了解到情况的警察不肯让他这个当事人离开。
凌晨时,余锐的好兄弟莫芋来警察局把他带到谢大附属医院。
之后是ICU重症监护室外漫长的等待,从黑夜到黎明,医生一次次说情况不乐观,一旁的莫芋捶地大哭,宋乐航却流不出眼泪了,黑暗包围了他。
余锐的笑脸,余锐温柔的声音,余锐的拥抱,余锐的一切仿佛都要化为泡影。
曹洛鑫将余锐转到晟德集团的私立医院,在莫芋和郝之蕴回家休息后,把独自在的宋乐航挡在楼梯口冷言冷语说了很多。
麻木的宋乐航觉得,或许正如曹洛鑫所说,他并不值得余锐的喜欢。他没有能帮助余锐事业的物质条件,反而是给余锐带来了灾难的害人精。他们不该遇见。
正如三年前,薇也是为了从那几人手里保护他导致心脏病发作去世。
他的存在究竟有什么意义呢?为什么余锐和薇要救他?为什么在ICU的不是他?
福利院的孩子们和宋院长来看望时,宋乐航不吃不睡不说话,他想余锐醒过来,他愿意用他的生命去交换。他的脑中只有这个念头。
终于在四天后,余锐从ICU重症监护室转入普通病房,但依旧昏迷状态,曹洛鑫也不愿意让他接近余锐。
白天只有莫芋和郝之蕴在时,曹洛鑫才会顾及他们的脸面让他凑近病床上的余锐。其他时间,他就只能等到曹洛鑫离开后,晚上照顾昏睡的余锐。
如果余锐不能醒来,他会悉心照顾他一辈子。
当莫芋告诉他余锐醒来时,在楼道避开曹洛鑫的宋乐航手发抖,手机摔到了地上。他马上打车去几公里外的饭店买给余锐的饭,然后去见他。
进病房的那一刻,宋乐航看到在病床上微笑的余锐眼睛好像迸射出光亮,驱散了他身上寒冷和黑暗。
余锐一直温柔望着他,和他和从前那样说话,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仅仅是睡了一觉。
宋乐航照顾着余锐,却总想到曹洛鑫说的贬低他的话,他真的能和余锐在一起吗?他给不了他任何,却是个害人精。如曹洛鑫说的,如果他有自知之明,应该远离余锐。
他试着和余锐保持距离,单纯只照顾他,等他康复就慢慢不再和余锐见面。但他胸口莫名觉得刺痛,这种感觉他很陌生。
直到余锐出院后在家里和他谈话,对他道歉说是自己太莽撞,说他会一直陪着他,说不是他的错。
他感受着余锐温暖的大手。像从前余锐牵着他那样。
后面,他们到宋县福利院和孩子们过年、去灯会,他们更亲密了。
出国学术交流的事在元旦前就定下了,学校看在余锐受伤,给宋乐航放宽了时间。余锐身体好多了后,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余锐,回到学校老师催他,因为是代表国家,宋乐航不得不出发了。
余锐临走前给他做了他喜欢的菜,为他整理好了大大小小的行李,那晚宋乐航第一次知道接吻原来还有更深的形式,他不讨厌和余锐这样亲密。而余锐的心跳总是很快,让他觉得像是生病了。
宋乐航想,如果余锐要继续后面的事,他不会拒绝他的,虽然学姐说最开始会很痛。
雨越下越大,宋乐航停止回忆,翻着他和余锐分别这两个多月的聊天记录,细细阅读。
虽然忙于实验的他疲于回复,但只要每天能看到余锐发来的消息,他便觉得没有那么疲惫了。
余锐给他寄的信、糕点和新衣服都放在宿舍里,糕点他舍不得吃完,几天才吃一块,衣服他每天穿着。余锐给他银行卡,他不想花余锐的钱,但他知道余锐希望他用,便用来坐公交。
他每到一个国家的城市就会买一样工艺品给余锐,同时寄出一枚明信片,工艺品越收集越多。他还在集市遇到了手工匠人做的首饰,想到余锐的潮流穿搭,买了。
有次路过一家服装店,看到橱窗里模特穿的男装他想到余锐,虽然价格很贵,他还是用自己的钱买了。给余锐的礼物都收在他宿舍的衣柜里。
再过两周他就能回国见余锐了。
他要用奖金付那套房子的首付,作为新的家——除了宋县福利院之外的,只属于他和余锐与雪儿的小家。
五月下午的暖风吹拂着绿色树梢轻轻摇动,温柔的树涛回响在异国大学的校园里。
调整了作息的宋乐航在食堂吃过午餐,拎着菊花帆布包,穿过校内的一片喷泉广场抄近路回实验中心。
白色的鸽子成群飞起,飞到老旧的西式建筑上。
一位坐在长椅上读书的白发苍苍的年迈女性,叫住宋乐航。
“年轻人,你的东西掉了。”
宋乐航转身看向年迈女性,她的手里拿着小茜钩的他和余锐与雪儿的小玩偶,挂件的零件断裂了。
“谢谢。”他接过,擦擦余锐的玩偶头上的灰尘,小心放进包里。
“玩偶是你,还有你的爱人和小狗吗?”年迈女性问。
宋乐航点头应声,“嗯。”
“和你们很像呢。”年迈女性慈祥笑着说。
他有些疑惑,忽然又听见背后不远处传来无比熟悉的声音。
“乐航!”
“汪汪。”
高大的余锐身着轻便的休闲装,怀里抱着一束鲜花,牵着毛茸茸的雪儿,在阳光下的喷泉前对他微笑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