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塔之下
By 梦游猫
第二章
听到首席祭司的问题,荼照白又把手肘撑高了一些,刺眼的光线隐在了首席祭司高大的身形后。
她终于可以看清他的眼睛了。
一片灰蓝。
和记忆里一样浅,像雪光落入冰湖。
夙穹。
她在心底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好久不见。
隔着那张纯白面具,她与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对视。
只片刻,她便低下头,看向自己被水球包住的右手。
“巡逻。”她说得很诚恳。“顺便救人。”
“巡逻到神殿的辖区?”夙穹没有轻易接受她的说辞。
“我刚好巡到辖区边界,听到声响过去的。”
夙穹把目光移到荼照白的手上。
“这不是厄化种造成的伤。”
治疗祭司忙道:“她徒手抓住了充能后的刀身,替林烬挡了一击。”
夙穹没有接话,视线移向躺在床上的神教骑士。
“林烬如何了?”
林烬的皮甲已经被卸下,放在床头,右肩上留着几滴尚未干透的湿痕。
“现在还在昏迷。但我做了厄质探查,他没有被感染。”
夙穹点头,朝门外边走边道:“把林烬的护甲留下,不要清洗。”
门关上前,荼照白看到夙穹回头又看了她一眼。
她抿了一下嘴。
那几滴湿痕,他似乎看见了。
治疗祭司回到荼照白身边,继续处理她的伤。
“我给你倒点止痛剂,今晚你的手应该就不会痛了。”
“谢谢。”
治疗祭司低头开始向水球里倒入药剂,青色的液体瞬间和水球融为一色。
过了一小会儿,他忽然小声嘀咕:“奇怪。”
荼照白抬眼。
“你送进来时,制服已经剪掉了,腰牌也收在外间。”他朝门口看了一眼,“首席祭司怎么就知道你是除厄署的人?”
荼照白沉默了一瞬:“他猜的吧。”
水球里的手指,很轻地蜷了一下。
治疗祭司皱了皱眉,好像没被说服。
夜深了。
房间里只剩下荼照白和还在昏迷的林烬。
她闭上眼,几团白光在意识里若隐若现。
除了几个规律移动的白光,大概是巡逻的骑士,其余的几乎都静止不动了。
距离越远,轮廓越模糊。她只能靠白光判断方向,再结合脚步声计算巡逻路线。
她大致摸清了巡逻骑士的路径。他们每隔一刻钟,会经过一次她的房门。
她需要小心避开,才能在今晚探查神殿的后殿。
荼照白起身开门,水团也随着她的手移动。
她借着脑中白光的大致位置,避开巡逻的骑士。
她先后推开门外走廊上三扇没有上锁的门。
一间堆放旧祭服,一间存着清扫用具,最后一间是空置祷告室。
都没有老师留下的痕迹。
她把目光转向走廊尽头的一处石门,连接着旋转向下的楼梯。
沿着楼梯向下走,空气逐渐沉闷,两侧的墙面时不时有些残缺,露出里面棕红的砖块。
走到底部,有一扇上了年纪的木门,门上的图案有些斑驳了,看不清刻的是什么。
荼照白推开门。
一股冷冽的尘土和金属味扑面而来。
入眼是一个向右延伸的房间,正前方堆着几个敞开的箱子,里面是空的,箱上喷着电池的图案。
房间里的磷灯昏暗不明。
荼照白眯着眼睛,想努力看得更清楚一些。
她围着空箱子绕了一转,从箱缝里挑出半粒焦黄色的碎块。
放在鼻尖一闻,是烤栗子的味道。
老师做栗子酥时,总喜欢把边角料装在口袋里,出门的时候可以喂鸽子。
老师或许来过这个房间。
她继续查看,发现有第二粒栗子卡在墙角。
再往前,直到装卸门边,又看见一点被鞋底碾碎的焦黄粉末。
一次可能是巧合。
可断断续续出现了三次,就不是了。
这些是老师留下的线索。
荼照白在装卸门旁看到一本后勤记录册挂在墙上。
翻开一看,三天前的记录写着:
高纯度磷电池,16箱,南华进。
空电池壳,12箱,南华出。
看来这里有一条固定往返南华的运输线。
还剩下最后一处她没有搜寻过。
墙角用白粉标出了一片长方形区域,里面摆着三排箱子,箱面喷绘有电池图案。
看起来满装着供能的磷电池。
有一个人形傀儡靠在边上,耷拉着头,胸口的灯暗着。
人形傀儡常被用来搬运重物,她没太在意。
排放整齐的两个箱子间依稀夹着一片柔软的布料。
荼照白凑过去,鞋尖越过白线时,地面极淡地亮了一瞬。她的注意力全在布料上,没有看见。
布料有些脏了,隐约能看见上面绣着两个字,柏宇。
她记得学校登记表上,老师去家访的那个孩子就叫这个名字。
突然,她余光看到人形傀儡的胸口亮了起来,四肢咔哒几声立了起来。
这人形傀儡怎么自己启动了?
不对。
它被触发了。
下一刻,两只金属手从后扣住了她的脖颈,力道精确到刚好没有掐断她的呼吸。
“检测到未授权者。”
“实施束缚。”
这傀儡的速度奇快,根本不是搬运用的。
荼照白的右手还包裹在水团里,她只能用左手来解围。
她把灵能灌入左手手指,用力去掰傀儡的拇指。
金属关节纹丝不动。
她又尝试用肘部击打傀儡的胸口。
挣扎间,她向磷电池箱倒去。
“检测到货物威胁。”
傀儡收了右手的束缚,去扶要被荼照白撞到的箱子。
它避开了箱子。
不。
它在保护磷电池。
荼照白猛地拧身,用右肩撞向箱架。
动作牵扯到右手掌心,疼意瞬间窜上来,止痛剂都压不住。
眼看她要把垒成三层的箱子撞倒,傀儡立即解除了所有束缚,双臂同时托住倾斜的箱架。
荼照白从傀儡臂下翻滚一圈,顺走了那片夹在箱缝间的布料,脚下一蹬,向门口冲去。
她没有注意到,包裹右手的水团擦过地面,将白线浸出了一道湿润的缺口。
她在冲出门前闭了下眼,确认楼梯上没有移动的白光,随即睁眼往上跑。
一路绕开巡逻的骑士回到房间。
林烬安稳地呼吸着,毫无意识。
荼照白拍了拍身上蹭到的尘灰,在房间的水池洗了把脸,勉强恢复了原先的模样。
她展开那片布料。
边缘明显是被撕扯过的,看起来像是校服胸口绣名字的地方。
“柏宇”两个字被木刺勾破了一半,上面还沾着灰扑扑的尘土。
老师和那个孩子都来过地下室。
栗子碎的痕迹停在装卸门前,柏宇的衣料卡在电池箱之间。
三日前,又恰好有南华来的车离开。
他们应该已经不在神殿里了。
荼照白将布料塞进内衣夹层。
她还没来得及继续想,止痛剂和疲惫便一同涌上来。
她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是一片白。
不是房间顶部磷灯的光晕,而是神塔主厅高得望不到尽头的穹顶。
荼照白十二岁的时候,唯一一次被父母带去神塔,接受一生只有一次的洗礼,正式成为主神的信徒。
神塔立在北都的最中心,通体洁白边角镶金,塔顶的金色教印昼夜不熄。无论人在北都的哪一处,抬头都能看见。
洗礼前,先是宣告仪式。
神教合唱团的歌声从四角的乐台升起,在雪白穹顶下层层回荡。
“愿主神垂目,照见长夜。
愿圣光降临,净尽尘厄。
塔镇吾魂。
圣约不灭。”
大祭司站在祝台上,俯视着所有的信众。
“今天我将宣布,下一任大祭司的继承者。”
整个主殿鸦雀无声,等待神喻的宣召。
“夙穹。”
大祭司垂下手,将身旁的小孩带到祝台边缘。荼照白踮起脚,也只看见祝台边缘露出的一点细碎黑发。
荼照白有点失望。
这么大的仪式,原来只是为了宣布一个她连脸都看不见的小孩。
大祭司从祝台上拿起一枚教印形状的烙印,手掌大小,灵能在他手中凝聚,烙印变得橙红。
随后他拿着烙印向前送去,橙红的教印没入祝台边缘。
“承印。”大祭司庄严的声音在主殿里回响。
一缕焦烟升起。
那一点细碎黑发猛地颤了一下,幅度不大,似是带着克制。
仪式完后,等待洗礼的孩子们被统一安置到了静祷室,被召唤之后会被祭司带去主殿接受洗礼。
荼照白坐在椅子上,玩着手上的腕环。
母亲今早来神殿前给她戴上的,还再三叮嘱,不能取下来。
她的旁边坐着一个小男孩,褐色的头发,有几缕从额间垂下,落在精致的脸上。
“戚绥该你了。”一名祭司开门,把那个小男孩带去了仪式。
房间里就剩荼照白,她坐在椅子上,脚还触不到地,双腿一晃一荡的。
她身旁的帘布后突然传出开门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和椅子划过地板的吱呀声。
微风从顶部的小窗外灌进来,携着夏日柠树的酸甜香。
荼照白吸了一下鼻子,柠香满盈。
布帘后传来隐隐约约的闷哼声,即便微弱也能听出发声者在压抑痛苦。
荼照白双脚一蹬,从椅子上窜到帘布前。
“你还好吗?”
没有人回应。
她双手拽住帘布,猛地向两边一扯。
冰凉的灰蓝色,像去年冬天母亲带她去的湖泊。
冻结成冰的湖面,手指一碰就被冻住,抬起来时还带着冰渣,疼得她皱眉。
是坐在窗台上的男孩,眼睛的颜色。
荼照白从那抹灰蓝色里抽离出来。
看向男孩的脸。
好漂亮。她从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人。
母亲说过神拥有最完美的一切。身,心,灵,无一不是完美的。
她不知道心和灵如何,但面前的这个男孩至少拥有近乎神的样貌。
但神居然这么冰冷吗。
他的脸色苍白,嘴角抿成一条线,微微颤抖。
额头也沁出汗珠。
他在承受痛苦。
但他看着荼照白的眼睛里连一点涟漪都没有,仿佛他所遭遇的一切都不足轻重。
“你很疼。”荼照白开口。
男孩的手捂在胸前,鲜红的血浸出指缝,没有说话。
“你流血了。” 荼照白没有放弃。
“承印之后都会这样。” 男孩开口了,语调没有起伏。
荼照白看回他的眼睛。
“我没问别人,我问你疼不疼。”
男孩抿着的嘴松了松又合上,沉默。
荼照白也没有说话。
良久。
“疼。”微弱的音节从男孩的嘴唇溢出。
荼照白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果糖,递给他。
“吃甜的会好一点。”
“承印后不能进食。”男孩看了一眼糖果,移开了视线。
“那你先拿着。”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等没人看着你的时候再吃。”
门外传来脚步声。
男孩听到,终于伸手接过糖果,手指收拢,把它扣进掌心。
“你不该在这里。”
荼照白问他:“你会告诉他们吗?”
男孩灰蓝色的瞳仁撞进荼照白的眼底。
他摇了摇头。
脚步声停在门前,出声询问:“殿下,我听到房里有声音。有人来过吗?”
“没有。”男孩的声音平静如常。
荼照白跑回帘后的房间,心跳隆隆作响。
她怕被祭司发现告诉父母。
也有一些别的情绪丝丝缕缕地在胸口荡漾,她不太懂。
她突然想知道冰湖融化后是什么样。
大抵是夏天的模样。湖光粼粼,水波起伏,鱼偶尔跳出湖面,溅起一圈圈的水纹。
或许他也会喜欢那个样子。
眼前的画面忽然晃了晃。
有人在现实里说话。
门外传来治疗祭司的声音。
“醒了吗?首席祭司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