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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情不知何起

春寒渐去,温风拂面。

萧春庭腋下夹着一摞纸卷走在新雨后的街道,单手撩着青灰色褂子的下摆注意着脚下的泥坑,时不时侧身避让着行人。

他微笑地与街边熟悉的铺子伙计、老板点头打着招呼,夹着纸卷的手往上紧了紧防着掉了东西。

西斜的阳光淌着金色流波,一个红彤彤亮闪闪的冰糖葫芦草把子在眼前晃着过去,那耀眼的红与空中的金色交接反射出亮晶晶的光,与街道两旁的光芒下镶金般的屋檐角交相辉映,行人匆匆走在光里宛如梦的虚幻。

萧春庭抬手在额间挡着光眯着眼睛瞧店铺牌匾,他认准了便大步跨进了屋子,眼前先是暗了暗,他缓着打量了几眼便走向了柜台。

“伙计,我来拿胡公子定好的紫玉光和鸭头绿。”萧春庭的左手压放在柜台上谦和地笑了笑。

伙计蹲下去在柜台下拿出了一个四方包好的包袱,推着给了萧春庭:“萧公子,掌柜的新进了一批好货,之前的旧物半送半卖没剩多少,我给你留着些,你看看不?”

萧春庭抬手拱了拱拳:“多谢多谢,东西在哪儿?”

“都在那货架子后边摆着,你自个去看。”没多大的伙计踮着脚指着对面的竹木货架子,圆圆的脸带着喜气的稚嫩。

萧春庭几步过去果然看见了货架子后边的东西,他回头看着伙计,两人心有灵犀似的笑了。他挑挑拣拣地拿着两支笔瞧着,忽然闻到了一阵幽香,他吸了一下鼻子才转头看去。

身侧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戴着一顶白绢轻纱帷帽挡着脸,他微微退后了一步看清了帷帽之下一身浅绿色的夹袄衣裙,目光落低瞧见了一双藕粉色的鞋面上绣着清丽的莲花纹样,他正想花纹雅致不落俗,倏地那花如水影般在浅绿色的裙摆间晃了晃,他才惊得抬头。

“一时走神冒犯了姑娘,还望见谅。”萧春庭侧头作揖致歉,他腋下夹着纸卷因这个动作卸了力,纷纷扬扬地洒落一地,“哎呀!”他羞赧地低头去捡,匆匆忙忙地将纸卷摞在一起,动作间带起了漂浮的灰尘,鼻间浮香暗动,他赶忙屏住呼吸视线压得更低了。

他的手正要捡起最后一张纸卷,一截细白的手腕在眼前荡了一下,那张纸被人捡起来了。

萧春庭顺着对方的动作起身,目光始终看着那张纸,却不免落到那细长白皙的指节上,第一眼白得像瓷,再看时指节处透着血色的嫩粉,他无端地想起前几日与同窗在湖边看见的第一茬春日花苞。

“公子临过《大字阴符经》?”帷帽的轻纱隐隐而动,细细的声音像是压着嗓子,尾音轻颤无端勾人。

萧春庭捏紧了手中的纸卷应道:“姑娘也喜欢褚公的字?”

对面的人没有再应答,只是将纸递给了萧春庭。

萧春庭接过应了句‘多谢’便将纸张仔细地放好叠好一道地卷起来握在手中。他余光注意到那位姑娘也在看着货架后面的旧货,拿起了先前他看过的两支毛笔观详,那两只毛笔是剩下的这批货里面最像样的两件,价格现下又便宜,两支都是‘管城子’只是产地不同罢了。

“姑娘若是选笔,这支更合适。”萧春庭斗胆上前一步指着其中一支道,“这支笔杆稍细,更恰女子的手,这支产自徽地,笔毫更软,更适合写小字”

萧春庭从帷帽抬起的角度猜测对方似乎看了自己一眼。他见着人选好了笔,拿走了那只徽地产的‘管城子’。他拿起了另外一支笔去了柜台。

“客官,这支笔十钱。”

萧春庭侧目看着姑娘从一只绣着单朵莲花的荷包之中拿出了十枚铜板,轻轻地提捏着放到了伙计的手掌中,铜板反震着清脆的声音。

他的脑海中却想着那只荷包,又想到了那一闪而过的莲花鞋面,姑娘从他身边错身而过,那幽香在鼻间缭绕般地过去了。

他想到了周公的那句诗:香远益清,亭亭玉直。

“萧公子?”伙计喊了一句。

萧春庭赶紧将手中的笔递过去,又交了钱。他将东西归整好,与伙计微微一颔首笑着出门了。

他刚出门便看见了还未走远的姑娘,浅绿色的衣摆和腰襟处衬着雪白的绒毛,在还未褪尽寒意的灰袄或深色褂子之间别样秀丽。

似乎是有所感,姑娘脚步稍顿侧过身。

虽是隔着帷帽,萧春庭却像是与人对视了一般。他局促地行了一礼,双手提着东西举至胸前微微俯身。

姑娘迟疑片刻左手交叠于右手之上压在腹前,微屈膝下蹲,帷帽稍稍低了低,是一个标准的贵女万福礼。

风过长街,吹起帷帽的一角。

萧春庭看见了帷帽轻纱交叠隐隐露出的一张小脸宛如芙蓉出水般摄人心魄,惊讶间一双水眸茫茫然地撞进眼睛,他倒吸一口凉气。

姑娘已然转身,萧春庭上前一步想要问人姓名却又觉得失礼,呐呐地喊了一句:“姑娘……”

姑娘脚步未停,帷帽却是侧了侧,西侧的金光透过帷帽,风动影动。

萧春庭不知是不是错觉,仿佛看见了帷帽之中的红唇笑了。

萧春庭匆匆赶到胡府时,同窗已经不在了。他手中的东西不敢随便交给普通侍从,便问同窗去了哪里。

“最近平湖来了一艘船舫,公子都在那处玩儿。”

萧春庭得了位置便赶去了平湖边,他上了堤坝,春日杨柳半黄,花苞半开,湖水粼粼,微风熏熏,燕子低低地在湖面上略过,他远远地看见了湖面上一艘大船悠悠地荡着。

他手放在嘴边大声地喊了几句,湖面上的船舱里探出了几个脑袋,仔细看去全都是同窗,他们都笑嘻嘻地冲堤坝上的人招着手。

没多久,一艘小船就划着到了岸边。

萧春庭认出这人是同窗的贴身伴读,他放心地将抄好的功课递给了对方。然而,对方接过东西却不让萧春庭离开。

“萧公子,我家公子有请,还望你赏个脸。”

萧春庭望了眼湖面上的大船,管弦丝竹声隐隐传来,船舱的雕花窗户上蒙着浅红浅绿的轻纱,却挡不住欢笑声。

“我家中母亲还在等着,就不上去了。”

萧春庭转身欲走,这伴读常年跟着自家公子摸得清学堂里各人的脾性,他笑嘻嘻地挡住了路:“萧公子,你若是走了,我公子要将我扔进湖里洗澡,这不是平白让我受罪。”

萧春庭与人周旋了几下,就被拉着袖子拽上了船。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你不愿受罪就要害我。”

划船的伴读手里不住地摆着桨,他嘿嘿地笑了两句没有回话。

萧春庭靠近了大船,船舱里的丝竹声更清晰了,除此之外便是人的嬉笑声,时而压过了弦乐。

他跨步上了大船,抖了抖长衫,前面的伴读已经推开了船舱的红木漆门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萧春庭略一矮身进了船舱。

他先是感受到了一阵熏人的暖意和酒香,耳边的丝竹声缠缠绵绵不透气,他扫过整个空间大概有两间屋子大小,左右各是软靠和放满酒水瓜果的小案,上首坐着几个姑娘正在吹拉弹唱,他略一过眼没有多瞧,目光落到了左右坐着的几个公子爷身上,微微笑了笑问好。

“仲和来了。”几个公子调笑道,有人已经举着酒杯凑了过来,“来了这里就必须喝酒,来来来,你来得晚自罚三杯。”

萧春庭接过同窗递过来的酒杯一饮而尽,举着杯子一一看过众人。

“好!”几个公子爷纷纷叫好,“再来再来。”

萧春庭却不着痕迹地挡下了第二杯:“家中母亲还等着煎药,不便在此玩乐。”

几人都知道萧春庭家中情况,这话一出也不便多说什么,只是不免觉得扫兴。他们几人都是以胡公子为首,一一看向了上首的高瘦男子。

胡公子半倚在软枕上,他手中提着一个酒壶晃了晃,殷红的舌尖舔过泛着水光的唇,他幽幽地说:“仲和何必着急,这等小事,我让随从去替你做便是,今日你来得巧,绿竹姑娘要露面,你留下来一起瞧个新鲜。”

萧春庭被其他几个同窗拉着拽着坐下了,他正要找个无法拒绝的理由,明日学堂要小测,他需回去复检功课。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出口,船舱小门又矮身进来了一个人。

他先是看见了一双莲花鞋,目光怔了怔,顺着鞋往上瞧,浅绿色的夹袄衣裙嵌在腰间的白色绒毛,抱着檀色琵琶的白瓷玉手,芙蓉般的小脸。

是她!

他一路看着姑娘柳腰款款落座,低垂着头,眉眼也低低地望着琵琶,长发侧洒落在肩,手轻轻地在琵琶上拨弄着发出声声弦音。

“果然不是俗物。”胡公子坐直身子嗤笑了一声,他拍了拍手道,“弹几首让爷几个听听。”

“啧啧啧,听闻曾有人为绿珠姑娘一掷千金,今日一见真容,传言有几分可信。”

“瞧着就带劲,这身段比梦春楼里的姑娘还软些。”

这话一出,几人都嬉笑起来,目光之中或多或少地带了几分旖旎与贪欲。

“仲和,现在还想走吗?”

萧春庭回神,目光却悄悄地看着,他轻声道:“诸位莫要再取笑了。”他的声音一出,低着头的绿珠抬起头望过来,两双眼睛对视在一起,一如初见,只是少了帷帽的遮挡,两人目光一触即离,宛如蜻蜓点水,唯有涟漪泛泛。

“别愣着了,弹吧。”胡公子发话道。

绿珠贝齿咬了咬红唇,眸光略暗,纤纤玉手在弦上一划拉,声音渐起,又是反弹,初缓后急,如细细水流融入江河涛涛。

“手艺倒是不错。”

“有这姿色还弹什么琵琶?金银还不是顺手的事?”

“你懂什么,这叫立牌坊。沦落了风尘还操着贞洁烈女的行当,等着卖好价呢。”

……

几个公子哥越说越过分,琵琶声或疏或密,在人声高处更急如涛涛。

萧春庭给几位同窗一一倒了酒:“乐为六艺之一,如此好曲何不认真听赏。”他笑着与几位同窗寒暄,喝下了一杯清酒,辛辣入喉肠。

耳边的琵琶声渐渐疏疏落落,颇有几分落寞之意。

略略略,又开一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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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情不知何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