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拉德愣着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涩而破碎：“怎么可能……我亲手……”
他说不下去。
玛格丽塔扶着卡米尔，迎上康拉德的目光。
“是秘术。”她陈述一件早就该说出口的事，“伊莎贝拉小姐亲自做成的身体。我将他藏在赎罪蔷薇院的密室里，一直用血养着……”
卡斯伯特猛地睁大眼睛。
他想起那天为了逃脱罗伯特的铁骑，他带着西里尔误打误撞闯进那间密室。水晶棺躺在昏暗的光线里，棺中的人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康拉德！”他几乎是跳起来，鎏金色的眼睛里迸出光，“我跟你说过！那时候我还问你，你是不是罗伯特派来监视圣父的，然后你把我关进了地牢里！”
康拉德没有反应。他只是望着卡米尔，像是要把那张脸上每一寸都重新刻进眼睛里。
卡米尔轻轻弯了弯嘴角，“卡斯伯特签下的认罪书，在玛拉被消灭，你不再有噩梦的那一天……你亲手把它烧掉了。”
康拉德的眼睫颤了颤。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那天他从梦中醒来，第一次觉得窗外的阳光是暖的。他去书柜最深处翻出那卷羊皮纸，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壁炉。
其他枢机们已经围了上来。他们问卡米尔罗伯特的事，问各国国王和贵族的去留，问接下来该怎么办。卡米尔一一回答，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就像他从未离开过那把椅子。
康拉德站在几步之外，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
他张了张嘴，“圣父？”
卡米尔回过头。
白纱还垂在肩头，没有遮住那张脸。阳光从彩窗落下来，在他眉眼间镀了一层暖色的光。
康拉德呆呆地挪了两步。
他站在卡米尔面前，低下头，看着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他伸出手，轻轻托起它，把那枚银戒从自己口袋里摸出来。
那是卡米尔的，他从棺椁里取下来的，一直贴身收着。
他把戒指套进卡米尔的无名指，指环滑过指节，稳稳地卡在原来的位置。
埃德蒙走上前，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好了好了，”他清了清嗓子，“既然这样，你们站到这里来。”
他拉着卡米尔和康拉德，让他们并肩站在巨大的圣像底下。彩窗上的圣徒垂目俯视，阳光在他们脚边铺成一地碎金。
卡斯伯特和西里尔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从刚才到现在，他们的手一直没有分开过。不知是谁先握住的，也不知是谁不肯松开的，只是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像两根缠绕生长的藤蔓。
誓言的声音在大殿里轻轻回荡。卡斯伯特忽然转过头。
西里尔也望着他，银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光，映着他自己。
卡斯伯特弯了弯嘴角，握着他的手又紧了一些。
玛丽公主的加冕礼在王城大教堂举行。
剑身冰凉，搭在卡斯伯特的左肩上。
“天主之下，洛林之王……”
主教的祝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卡斯伯特单膝跪地，垂着眼，直到那柄剑从肩上移开，他才站起身。
礼成。
玛丽戴着那顶沉甸甸的王冠，站在台阶上俯视着他。她的面容依旧端庄，唇角挂着得体的微笑，和从前每一次见面时一样。
卡斯伯特抬起头，与她对视了片刻，“请诸位先行退下。我有话，要单独与女王陛下说。”
侍从们互相看了一眼，又看向玛丽。玛丽微微颔首。
脚步声渐渐远去，大殿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卡斯伯特站在那里，望着台阶上的女人。阳光从彩窗斜斜照进来，在他们之间铺开一地斑驳的光影。
“你从来就没有和圣父达成约定，对吗？”他问。
玛丽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她没有说话。
卡斯伯特向前走了一步。
“我早该想到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鎏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圣父只需要在圣战中取胜就够了，他根本不需要你来废除《圣约书》。”
他又走了一步。
“你在骗我们。从头到尾，你只是在骗我们帮你坐上这个位置。”
玛丽忽然笑了。
卡斯伯特觉得有些陌生。
“是啊，”她轻声说，“可那又如何？”
她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裙摆在石板上轻轻拂过。她停在卡斯伯特面前，抬手，替他理了理肩上被剑压皱的衣料。
“达恩公爵，”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您的父亲和我的父亲一样。和法官大人的父亲也一样。”
她抬起眼，看着卡斯伯特，“他们都是为了洛林，为了家族的利益。就连认输，还是维克斯利公爵亲自来劝的。”
卡斯伯特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西里尔。西里尔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玛丽退后一步，目光越过他们，望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你们走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我要等的人来了。”
卡斯伯特没有再说什么。他握住西里尔的手，转身向外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回响。
“卡斯伯特。”玛丽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卡斯伯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到底是要做神使大人，”玛丽的声音不疾不徐，“还是达恩公爵？”
卡斯伯特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长廊的尽头，夕阳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铺开一层暖色的光。
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普通的衣服，没有纹章，没有佩剑。只有一头被斜阳染成淡金色的头发，和轻快的步伐。
杰弗里从光影里走来，与卡斯伯特和西里尔擦肩而过，向大殿深处走去。
……
卡斯伯特，你到底是要做神使大人，还是达恩公爵？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钉在他脑子里，从王城一路带回布鲁瓦，又从布鲁瓦跟到达恩家族的城堡。
夜深了。窗外没有月亮，只有风偶尔掠过，吹得窗棂轻轻作响。
卡斯伯特坐在书桌前，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
左手掌心，躺着那枚神使徽章。他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烛火在红宝石上跳动。
右手食指上，是达恩家族的权戒。金色的戒圈，刻着家族纹章，沉甸甸的，箍在指根上，像一道摘不掉的枷锁。
左手。右手。
神使。达恩公爵。
“卡斯伯特！”西里尔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一点催促，还有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卡斯伯特抬起头，望向门口。
“来了！”他转身向外走去，靴跟敲在地板上，越来越远。
（全文完）
那第一部也是完结啦！感谢各位愿意看到这里！
之后我会着手写第二部，也就是关于卡米尔和康拉德的剧情。如果有其他想要看的支线可以留言，我看到的话会尽量作为番外写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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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往返人间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