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夜里,只见柳二妹手掌心朝上,为陆江离展示王仲遂买与她的银铃。
“这铃铛做得当真是精巧——”陆江离赞叹道。
在叮嘱过柳二妹将银铃收好之后,宋荷推开门,慢慢地走进屋来。而与她一道前来的,是负责每日接二妹回房的菱歌。
菱歌敛衽行礼,声音中带笑, “见过陆小姐,奴婢是来接柳姑娘的。”
陆江离抚摸着柳二妹的圆脸,笑盈盈的说道:“好。”
柳二妹走到菱歌面前,人家要领她回房的时候,她又恋恋不舍的回头去瞧陆江离,以及坐在她旁边的宋荷。
柳二妹招招手,“姐姐们明早见。”
陆江离和宋荷也对她俏皮的挥挥手,“嗯,明早见。”
鸿胪客馆的第二层住了百余名客商,其中有近半数是江南商人。正如摊贩所言,主要售卖小陶俑的崔明生一行人也在此处暂住。
昨日午后陆江离与沈卫檀自客馆下过的画面,被匆匆赶来与崔家核账的骆玉尽收眼底,后来他竟然添油加醋的与崔明生讲起此事,语尽之时甚至强迫自己流了一滴泪。
崔明生听见骆玉的话,忍不住发出一声讪笑来。
当时他就在想:表妹有心仪之人乃是好事,哪里容你在这里说三道四的。所幸表妹有远见,没能顺你心意,否则成婚以后恐也难免受你言语之辱。
碍于祖辈的交往和生意的来往,崔明生并未将心里话同他讲明,后来干脆找了个出门拜谒名匠的由头,撂下他走了。
走在通乐街上,崔明生又琢磨起骆玉的话。
——表妹也在云阳郡,那我这个做表兄的理应去瞧瞧她。
云阳郡天大地大,崔明生自然不会漫无目的地寻她,况且他身上最不缺的就是银钱,托个牙人就好。
牙人引崔明生来时,陆江离正在铺面外逗弄二妹。
“表妹——”陆江离闻声扭过头,看见了崔明生,“想不到你也在此处。”
“哎?表兄?”陆江离眸中闪过一丝惊喜。
柳二妹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瞧着他,小手拘谨的抓在一起。
崔明生见状,笑眯眯地问她,“你怕我?”
陆江离的衣料被柳二妹攥得更紧,她小声嘟囔道:“不怕。”
安顿好柳二妹之后,陆江离随崔明生往新开的瓷行去,一路上二人有说有笑,崔明生在此期间得知了陆江离的境况。
分别时,崔明生将她招至近前,温声叮嘱道:“骆家那小子绝非善类,你往后外出游赏,需要躲着他些。”
陆江离虽不解他无端提起骆玉,却也恭顺颔首应下。
商队的终点并不是云阳郡,而是更往西、遥隔千里的阳关。
隆冬将至,朔风一日紧过一日。崔明生生怕几场大雪落下,山路彻底封死,日后再难通行,于是赶在小雪节气的前一日,便打点好行装,领着商队众人辞别众人,踏上了漫漫西行路。
也是同日,王仲遂早早将简单的包袱背去相熟的商铺寄存,转头来寻柳二妹时,脸上是藏不住的恳切,一心要带她回安稳的白芷湾,再也不过这父女离散的日子。
陆江离与身边几人瞧着,都知王仲遂带女归乡去意已决,不便多做挽留,因此几人心照不宣,各自悄悄备了份贴心礼物,算是为她饯行。
柳二妹走后,陆江离与沈卫檀站在云阳郡的街巷里,瞧着冬日里的寒风卷着枯叶,刮在脸上微微发疼。
下意识拢了拢衣袖,腕间一道浅浅的红印却隐隐发烫。
“怎得伤到手腕了?”沈卫檀瞧着她的手腕问道。
“没怎么啊……”被问及手腕时,陆江离慌忙将双手背到身后,眼神微微闪躲,硬着头皮笨拙地解释起来,“想必是我昨日睡觉枕着手腕,不慎压出来的……”
站在她对面的沈卫檀,目光沉沉落在她躲闪的眉眼上,并未多问。
陆江离问沈卫檀:“对了,你今早和我说——朝廷的旨意下来了,何不与同僚商议商议何时归京呢?”
途经鸿胪客馆,陆江离被骆玉拦住了去路。
骆玉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提点:“崔家表哥外出阳关,恐怕一年半载,都不会回来。”
这话落在耳中,陆江离瞬间蹙起眉头,抬眼直直看向他,眼底翻涌着几分了然与不安。
她怎会听不明白,崔明生一走,那个一直对她纠缠不休、却又向来欺软怕硬的骆玉,怕是再也没了顾忌。
陆江离耐着性子问他:“你到底想怎么样?”
骆玉立马换了一副嘴脸,伸手就要去捧对面人的手,“离儿,我们回客馆谈谈好吗?或是随便一个地方,只要是你喜欢的地方,便都好。”
陆江离未能让他如意,更是蹙起眉瞧他:“……”
陆江离选定了骆玉所住的客房,心想万一发生不测还有沈卫檀来救她。
前脚踏进客房,她的身后便骤然伸来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一股蛮力将她往屋内拖拽,房门“砰”地一声被重重关上,落了锁。
陆江离偏过头,终于看见了骆玉的真面目。
此刻的骆玉,脸色涨得通红,眼神里带着几分偏执的疯狂,可攥着她胳膊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可是他明明做着强迫人的事,眼底深处却藏着掩不住的怯懦,不过是仗着四下无人,才敢摆出这般凶神恶煞的模样。
陆江离厉声呵斥,“你放我出去!”
骆玉被她吼得身子一僵,往后退了小半步。
可他看着眼前的陆江离,又咬牙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抓陆江离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色厉内荏:“我不放!陆江离,你明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为何偏偏眼里只有那日与你同行的男子?今日崔明生走了,没人护着你,你必须给我把话说清楚。”
陆江离头脑仍旧清醒,骆玉不光是个爱纠缠人的恶鬼,更是一个执拗的窥探狂。
“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不喜欢便是不喜欢。”陆江离侧身躲开,看着他这副又怂又硬撑的样子,只觉得满心厌烦,“骆玉,你胆子不大,何必做这种强人所难的事。赶紧放我出去,就当今日之事从未发生。”
“我不……”骆玉慌里慌张地从袖中掏出一根粗麻绳,他指尖都在发抖,却还是想要把陆江离的手腕捆住,“我今日一定要困住你,让你好好听我说话……”
他动作笨拙,陆江离轻易便躲开。可后来骆玉被逼急了,竟不管不顾地扑上来,胡乱间攥住了陆江离的手腕,用麻绳死死缠了几圈。
麻绳松松垮垮地圈在陆江离腕间,她使劲将双手往麻绳圈口抻,便挣脱了束缚。
她扬起手,朝着骆玉的脸挥了上去。
一巴掌落下,骆玉的脸颊立马浮现出五个指印。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疼,喉间也像是被迫含着一口血。
骆玉用手背擦了擦渗出血的唇角,随后盯着她一字一顿道:“你为了他打我?”
……
就在这时,客馆的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沈卫檀周身带着凛冽的寒气站在门口,眼神冷得像冰。
骆玉在看到沈卫檀的那一刻,瞬间腿软,手里的麻绳“啪嗒”掉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沈卫檀将陆江离扶起,将她身后的麻绳一并交到杨护手上,剜了骆玉一眼后冷冷说道:“用这绳子将他捆了,他手里的就拴在他脖子上。”
杨护行动力感人,趁几个人按住骆玉的功夫,就在客房房梁上打了个死结。
沈卫檀忽略了骆玉的喊叫,柔声问陆江离:“手腕疼吗?”
她摇摇头,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陆江离伸手环住沈卫檀的腰,头紧紧贴在他的胸口。与此同时,她的眼泪决堤般涌出,无数的委屈倾斜而下。
沈卫檀注意到她苦涩的表情,心口一阵抽痛。随之而来的是对骆玉的愤恨,他不明白此人凭何如此对陆江离。
骆玉红着眼开口:“陆江离,你问问他,他对你是真的喜欢,还是只是觉得他合心意,玩玩而已?”
陆江离:“……”
沈卫檀眉梢微冷,侧身将怔愣的陆江离半护在身后,视线锁着男二,没有多余情绪,却字字掷地:“我的心意,不必向你求证。但既然你问起了,我便告诉你——我的确喜欢她。”
沈卫檀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他,只低头看向身边的陆江离,用力握住她微凉的手,沉声道:“我们走。”
此时一阵冷风破开竹窗,随后袭面而来。陆江离顾不上感受这冬日的寒凉,只是默默感受沈卫檀掌心的温暖。
他就这样牵着她出了鸿胪客馆。街上的行人不少,沈卫檀与陆江离皆担忧如此走回沈府会影响到对方的清誉,因此在客馆门口两两对望。
“你们先行回府。”沈卫檀对杨护等人说。
直到杨护等人走远,陆江离才敢迎上沈卫檀的目光。
夜里无眠,陆江离问自己——
你说牵手真的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吗?
你怕人家看到你和他在牵手吗?
你喜欢他吗?
得出结论的一刻,陆江离才惊觉云阳郡下了薄薄的一层雪。
武唐玄宗十三载,冬至。
沈卫檀官复原职,四人重返长安。而沈卫檀抵达长安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糖水铺对面那间屋宅的地契赠与陆江离。
陆江离问他赠契缘由,他说:“那日牵了你的手,理应赔罪。”
陆江离眨眨眼,只觉得心跳得厉害。
陆江离攥着手,内心更有些忐忑,“哪里谈得上赔罪呢。我只想问问你,你那日所说的话……都是真心的吗?你当真喜欢我?”
沈卫檀的心情不比陆江离轻松多少,他好半天才认真回答她一个字,“是。”
陆江离朱唇轻抿,她眨眼望向沈卫檀,又听见他说:“我当日若有半句虚言,便叫我受万箭穿心之刑,永生永世不得入轮回。”
他这“沉重”的表情,的确不像是在耍我,她想。
她为自己做过简单的心理建设,便停在他跟前,直勾勾地盯住他。眼见他垂眸看过来,她便踮起脚尖、环住他的脖颈凑上前去亲他。
方寸的空气中弥漫着檀木与芍药花混合而成的香气,这种淡淡的清香很快与氤氲升起的冷雾融为一体,如纯净的溪水一般,缓缓流经他们的筋脉。
好香……
陆江离软乎乎的唇瓣快得像偷啄的小雀,在他微凉的唇角碰了碰就缩了回来。只有她知道,自己的耳尖已经烫得能烧起来。
沈卫檀眸光骤然凝住,周身的清冷气息顿了半拍,垂在身侧的手僵在原地,唇瓣留着一点转瞬即逝的软温。他愣神的模样竟卸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连眼睫都忘了颤。
经此一吻,二人的肩身挨得更近。
沈卫檀自知占了她极大的便宜,脸上第一次同时展现出慌乱和惊喜,“明日我便上路,到陆家提亲。”
陆江离轻轻笑道:“倒也不必如此着急。”
接个吻就要定姻亲,这莫非是云阳郡的规矩?
能再亲我一下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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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小雀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