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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破例

整个针灸的过程过得很快,可即便如此,陆江离见到宋荷时整个人还是在打着哆嗦的。

宋荷唇畔挂着微笑,她先是握住陆江离的手,随后才是回眸对这位替她针灸的好心妇人点头致意。

“多谢婆婆,这个给您。”陆江离从荷包中取了一个银元宝递给她。

然而这老妇人并未收下她的元宝,只说自己做的一直都是义诊,另外叮嘱陆江离以后每三日就带宋荷来一次。

方才许士程为了避险藏在了墙角,见到她二人安然出来才缓步跟了上去。

他们在去往铺面的路上走了一小会儿,陆江离扭过头确认了周围没有老妇人的身影,柔声问起宋荷的感受如何。

宋荷坚定地点了点头,紧接着便牵着陆江离的手往铺面赶,许士程见状拔腿就追。陆江离虽然不明白她为何这样着急,但还是任由她牵着走。

回到铺面陆江离才知道,她要找的东西是笔墨纸砚。

瞧着宋荷在纸上写下的——“针灸月余,可愈”几个字,陆江离和许士程是真心为她感到高兴。

他们就相信宋荷是能再开口说话的,小荷不过是被那帮杀千刀的人牙子惊着了罢了。

陆江离轻轻握着她的手,抬头好奇地问许士程说:“你是怎么找到这么个地方的?”

许士程摆出一幅自信满满、神机妙算的姿态来,对她说了一句:“天机不可泄露。”

陆江离一时语塞,“……”

她收回目光,对坐在面前的宋荷笑了笑。

正此时,许士程提醒二人往窗檐下瞧,原来是一只毛色鲜艳的鸽子落在了窗沿。这鸽子极为乖巧,陆江离走近都未能将它吓跑,想来平日里也像自己养的那两只小鸽子一般与人亲近的很。

许士程开玩笑道:“你当心把它吓跑了。”

“知道了~”陆江离细查起它身上有无伤处,只见她的指尖轻缓抚过鸽羽,指腹蹭过翅尖微蜷的绒羽。

确认无碍后,她抬手托住鸽腹,掌心贴住温热的鸽身,缓缓抬臂送向长空。

宋荷和许士程听见她轻声低念“去吧”,随后看着灰影振翅掠向流云。

鸽子越飞越远,最后停在了杜府的后院里。外人瞧见它也会夸上一句——鸽瞳圆亮,黑如玄玉。

杜府养来报信的鸽子,自然是品相极好的。

今日一早杜府就派了人到沈府请沈卫檀,没想到一直待到现在还没有将他“放”走。

沈卫檀一猜便知,杜如祯的目的可不是找自己品茶下棋这么简单。但在杜如祯开口之前,沈卫檀是绝对不会抢占话语权的。

他垂眸看定棋盘残局,执子的手轻落案边,温声道:“你棋艺高绝,沈某自愧不如,此番败北,便不多留,改日备薄茶,再与君对弈一局。”

杜如祯眉峰微蹙,语声稍急却依旧持重:“沈兄莫急辞行,烦请与我移步祠堂如何?”

沈卫檀指尖轻捻棋子落于枰上,抬眸时眸色沉定,唇角噙着一抹淡笑,不见半分慌乱。

“既贤弟相邀,某自当同往。”他微微颔首,将手中棋笥轻推案侧,起身整了整衣袍,动作从容不迫,自有一番运筹帷幄的沉稳气度。

杜如祯抬手,“请——”

杜府的祠堂修缮在家中,这在整个云阳郡乃至长安城内都是一件稀罕事儿。然而自杜如祯的曾祖辈算起,杜家在历朝历代都有不少体恤百姓、爱戴君王的高官,因此皇帝才特意授意杜莘将祠堂迁至家中的。所以老实说来,此事应该早些年答应人家的……

沈卫檀曾听街上有人议论说:杜府原本有一大家子人,如今只剩下一老一小两个男丁,实在是可怜。”

此人话里的一老一小两个男丁,就是指杜如祯的祖父和他。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讲,将祠堂迁至家中是一件好事。

祠堂就在眼前,沈卫檀赶紧停下脚步说:“祠堂重地,沈某恐扰了此间安宁。”

杜如祯挤出一抹淡淡的笑,“兄长何须见外,祠堂并非禁地,况且你我左右只是稍作停留,不会叨扰。”

他要在这里同我说话,定然是有要紧的事情,沈卫檀想。

他拗不过杜如祯,只得往里走。

——祠堂内静穆唯有二人的脚步声,檀香袅袅绕着梁间悬着的牌匾,沉木案几上烛火明灭,映得列祖牌位上的字迹愈发端严。

廊柱雕纹斑驳,积着经年的沉寂,风从朱漆窗缝钻进来,掀动案上素色幡布,只添了几分寥落,无半分喧嚣。

沈卫檀缓缓走近杜氏祠堂,视线从一众燃着的白烛落到正中心的祠碑上。而这祠碑上,就刻着“先考杜公讳莘之墓”一列字,那是杜如祯父亲的名字。

“当年的陇西水患,与前些时日的泊玉堤被毁一事有太多的相似之处。”杜如祯的声音穿透冰凉的碑石,落到沈卫檀的耳朵里时甚至掺杂了回音。

沈卫檀并未立即接话,而是透过余光观察杜如祯的神情脸色。

他嘴唇轻抿,眼中尽是倔强与愤恨。

杜如祯缓缓地喘着气,“先父做工部尚书之前,曾任大理寺少卿。当年暗查旧案,他寻得当年被张兹遣散的亲卫余孽,并记下其克扣军饷的供词并获血证。然此事不知是被何人泄了密,父亲因此被奸人所害。”

沈卫檀眉峰微松,那双素来清明的眼,此刻染了浅淡的恻隐。

“还有卫水县逃来的百姓,他们何辜遭此劫难。”

沈卫檀的眸光倏地一沉,清冷的眼底破开惊澜,“此事也与他有关?”

“张兹狼子野心,为攀高位竟罔顾卫水县万千生民,蓄意损毁泊玉堤,致江防崩坏、百姓罹难;更遑论数年前,他为掩恶行,遣亲卫推石砸杀先父,血债昭然。”杜如祯握紧拳头说道,仿佛每一个字都是用尽前身气力发出来的。

沈卫檀想——张兹一人怎么能掀起如此大的风浪?

杜如祯补充道:“此人作恶多端,苛敛民财、构陷忠良之事不计其数,朝野上下怨声载道。今杜某冒死求恳,愿兄长破例与谋、联手同心,揭其罪状、诉其恶行,将这奸佞之徒拉下马,既为先父昭雪沉冤,亦为天下苍生平此大害。”

按照沈卫檀从前的性子,是压根不可能答应杜如祯的,只因掺和到这些复杂的事情之中费心费力。可若是事关张兹,他就非管不可了。

反正他今生第一次破例,也是为了一个被张兹追杀的坚毅勇敢的姑娘家,那么再破例一次又能如何。

纵然沈卫檀在内心这样“反驳”杜如祯的观点,可他同样佩服杜如祯有一心替父报仇的决心。后来不知道是出于何种原因,沈卫檀答应了他的请求。

杜如祯先是一怔,随后敛衽垂首,双膝稳稳叩在青石板上,脊背绷得笔直却躬身垂眉,双手交叠按在膝前,声音沉笃:“多谢大人大恩,杜某没齿难忘。”

他额角微抵向掌心,姿态恭谨,无半分虚浮。

沈卫檀脑中全是陆江离所说的折寿之理。因此着实是被杜如祯的行动吓到,连忙上前将他扶起。

杜如祯将他送到杜府门口,看门的小厮齐声道:“恭送沈大人。”

沈卫檀:“嗯。”

走下青石阶,沈卫檀蓦地收住脚步,抬眸望向头顶的长空。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指不自觉蜷起,此刻指腹抵着掌心攥出浅痕,腕间青筋微绷却又刻意松缓。他边斟酌此事边往铺面走,唯有眼睫垂落的阴影替他掩去眼底翻涌的纠结。

“再往左边一点儿——”站在长梯上的许士程听着陆江离的指挥。

许士程将木牌往左侧挪,“这样?”

陆江离闭上一只眼睛,用手指比划了木牌的位置,语气肯定地说:对,就这样。”

门发出极轻柔的响声,陆江离感受到一束温暖的阳光照到了她肩膀上。

“你来了。”陆江离说罢,回眸果然看到了沈卫檀。

“嗯。”沈卫檀眉梢轻挑,语气亦如春光。

“我来。”他估摸着陆江离要擦拭那陈旧的货架,忙收回情绪、投入到收拾铺面的工作中来。

这货架是全铺面最后一块儿需要收拾的地方。因为沈卫檀“抢”了陆江离的活儿,她就站在竹窗前看他。

虽然当着许士程和宋荷的面叫沈卫檀小名的事情很难,但是我总不能没礼貌地喊人家“喂”吧,陆江离想。

她挣扎在这两种称呼之间,久久没有说话。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钉紧菜谱的许士程忽然发现自己将一件东西落在了巷口,于是带着宋荷就往外走。

许士程拦住欲出门帮忙的陆江离,笑盈盈道:“你歇着就好。”

那……恭敬不如从命!

等二人离开视线,陆江离才鼓起勇气唤道:“阿檀。”

沈卫檀似乎是等这称呼等了许久,脸上的笑意隔着几块儿地砖都能看到。

沈卫檀:“嗯?怎么了?”

陆江离绕到货架旁边,对沈卫檀坦言:“我瞧着你方才过来时不大高兴,所以想问问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沈卫檀的喉结几不可查地滚了滚,他抬眼撞进她弯亮的眸子里,那里面盛着细碎的光,独独映着他的身影。

沈卫檀垂眸、与陆江离说过话才继续擦拭面前的货架:“并无大事,不必担忧。”

其实陆江离是不信他的,但说谎话谁不会呢,“那就好。”

话题到此为止,许士程和宋荷仍未归来。

陆江离眼巴巴地望着窗外的风光,倏然听见沈卫檀叹了一口气。

她抬眸看向他,他就缓缓地开了口:“今日来时我就在想,若是我从未入朝为官,日子会是怎样的……”

陆江离闻言眨了眨眼,指尖轻点着下巴认真思忖,眉尖微蹙,她时刻准备着接住沈卫檀的苦水。

“世人皆好简,不欲多烦。像你们这种官阶高的人呢,尤其爱提出这样的想法,其实无非就是见识到的事情太多了而已……”

连陆江离自己都没能想到她能说出这样有哲理的话,因此说到此处,她就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沈卫檀轻轻笑道:“你这番话倒是令我受益匪浅。”

陆江离的声音低低的,仿佛是有些羞怯,“我也觉得有道理。”

然而沈卫檀记进脑中的可不是什么世人好简之理,比起这样虚空飘渺的道理,他更愿意接受有陆江离在的道理。

只要是有陆江离的每一天,于他而言就都是好日子。

再过了半个时辰,许士程和宋荷才抱着一个小盒子回来。只见许士程用后背关了木门,压低声音说道:“你们快过来。”

沈卫檀和陆江离对视一眼,随后紧挨着许士程和宋荷坐在擦得锃亮的地上。

陆江离长睫微动,“怎么是地图?”

许士程乍闻这话,再确认过木盒里的物件,愣了半秒后竟直直往后仰,最后以一个四仰八叉的姿势躺在地上,连睫毛都不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