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江离清晨出门要往尚书府去,却见宅子门口尽是枯枝落叶,因此猜想昨夜一定刮了阵疾风。
于是她从房里取了扫帚,与早起的糖水铺周夫人一同清扫了整条小街。她们清扫的时候,周绵就握着一根光秃秃的树枝跟在二人身后。
“绵儿躲开些,小心灰尘飞到你的眼睛里哦~”陆江离出言提醒道。
周绵听罢则是乖乖地站在了陆江离家门口。
周夫人笑盈盈地瞧着陆江离的模样,对她的欢喜之情自然是溢于言表。街上的树叶很快扫净,陆江离将扫帚等工具摆放到杂物房里,一出门就见周夫人牵着周绵等她。
不待陆江离开口,就听见周夫人说话:“江离。你今日可有余暇?若有时间,不妨随我们母女到糖水铺里坐坐。”
陆江离本不想拒绝人家的好意,可是她今日实在是有一件要紧事要找沈卫檀处理,连坐坐的功夫都没了。
她与周夫人模糊地讲过缘由,便迈着步子往北走了。
路过揽月阁,她还特意探头瞧了一眼。谁知道就是因为这一眼,她险些被许士程“扣押”在店里。若不是因为陆江离反应迅速,估计很难做到如此。
许士程站在门前问她,“你要去哪儿?”
陆江离并未走远,她回过头对他笑,“我去找他。”
说完这句话,陆江离特意等了许士程一小会儿。换句话说,若是他出言让自己留下帮忙,她说不定真的会在揽月阁里忙活半天。反正眼下没到沈卫檀与她约定的时间。
“好,那你们记得一个时辰之后过来用饭。”许士程耸耸肩,轻轻吐了一口气后才对她轻松的摆摆手。
陆江离频频点头,“我知道了~”
一路上人来人往,她都无暇顾及,只想着尽早赴约。又或许是心理作用,陆江离总觉得有人跟了她一路。
尚书府门前是一条宽阔的长街,每逢上元等佳节,这里总是热闹非凡的。而想要进入此路,除却直直地朝前走,还有一种形式就是从短巷的左右两侧进来。
为了躲避身后的可疑人,陆江离特意在进入主干道之前,动作迅速地更换了路线。
陆江离躲在尚书府府邸对面的廊柱后面,在感受到背后的目光之后,她缓缓扭过头、接着诧异道:“怎么是你?!”
骆玉眨巴着眼睛,他困惑地问陆江离:“不是我还能是谁?”
“……”陆江离莫名有些失望,但还是藏起情绪来看他。
“我是一路跟着你从揽月阁走过来的。”骆玉下巴微扬,眼尾轻挑扫过街上的行人,唇角勾着漫不经心的笑。
陆江离并未直接接话,她一双瞧着街上的摊贩说:“该说的话我都已说尽了,你何必又来跟踪我……”
骆玉明知道陆江离平生最看不惯的行为就是偷鸡摸狗,却还是义无反顾地站在了她的雷点里。
双双沉默许久,骆玉问她:“你为何不说话?”
陆江离眉峰轻蹙,眼底掠过一丝不耐烦,抬步就要走,只给骆玉留一句淡得发冷的话在原地:“还请骆公子别再跟着我了。”
骆玉停下脚步,却嘴硬反驳她道:“谁跟着你了?”
陆江离无心搭理他,骆玉也自知没趣,可他更知道的是——这般行为是吸引她注意力的绝佳方法。这样瞧来,他明日后日乃至未来都会靠这样死板的方式与她搭话。
紧接着,骆玉幻想起他与陆江离未来的日子来。然而他想的太过入神,对自己即将踩空的事情浑然不知。
“公子当心!”骆玉往下一跌,台阶上的小厮立马伸手扶了他一把。
“仔细脚下……”陆江离也叹气道。
骆玉由小厮扶着,他仰起头看陆江离时,唇边分明漾开了笑容,表情明摆着是对她势在必得。
待他被小厮扶着往回走,陆江离就边往尚书府走边想:这骆玉怎么跟块儿狗皮膏药似的,越撕贴得人越牢。
此刻沈卫檀伸手撩开马车帘,随即缓步下了马车。然而他并未急着回府,而是站在尚书府所在的街上,盯着骆玉远去的背影看了许久。
这便是昨日与她交谈的人,沈卫檀一双眼里含着忧郁的愁绪。
此时陆江离开了口,“沈卫檀。”
沈卫檀听见她的声音才从飘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陆江离瞧着他一步一步地朝自己走来。
沈卫檀步履轻缓,广袖垂落随步微扬,肩背挺而不僵,腰脊收得端稳,每一步落阶都轻匀无声,衣袂擦过廊柱只带一缕淡风,抬步时袍角轻扫地面,却半点不拖沓,眉眼平视前方,周身漫着从容的贵雅。
他的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可是陆江离就偏偏觉得他心情不佳。
陆江离只当他适才遇见了死对头,压根儿都没考虑到骆玉这个“狗皮膏药”身上。
脚跟还没站稳,陆江离急不可耐地说道:“对了,你昨日说有急事要同我说。是什么急事呢?”
……
沈卫檀的书房内又开了窗子,房中萦绕着好闻的太阳光的馨香。
陆江离一进门便觉察到了不对劲,她暂时忘却了口中的急事,转过身问沈卫檀:“上次我同你做的炉香,我家中还剩下一小盒,你若是需要,我稍后送来。”
“库房中尚有遗存,不必担心。另外若是真要香,我也不会劳烦你亲自送来的。”
昨日一回来他便忙着琢磨事情,哪里顾得上添香……
沈卫檀的指尖悄然蜷了蜷,耳尖先染了层薄红,顺着下颌线浅浅漫到颊边,淡绯色藏在眉骨下,不张扬,却掩不住。
“且坐无妨,”沈卫檀抬手虚引向身侧案前,“那里暖和些。”
陆江离笑着点头,“好。”
他垂眸看向身侧的香炉,喉结轻滚了一下。陆江离坐在案旁等他,仰头见他的步履依旧沉缓,只是那抹浅红,让素来端凝的眉眼,悄悄漾开几分连他都未察觉的软意。
“这急事便是——我从今日起便不再是吏部尚书了。”
陆江离惊讶地瞪大眼睛,发现自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她往前挪了挪八仙凳,瞧着沈卫檀的脸发出一连串疑问来:“你被贬了?怎么这么突然啊?!你可千万别想不开,至少我们陪着你呐!”
沈卫檀挑挑眉,眼瞧着面前单纯可爱的陆江离笑出了声。
陆江离觉得纳闷:“你笑什么?”
沈卫檀的心情不错,陆江离却偏偏认为他是因为受了剧烈刺激变傻了,心里心疼的不得了。
待他眉眼间的笑意淡下来,陆江离才打听到他“被贬官”的具体缘由。
准确来说——是罢官。
原来“被罢官”的不单单是他一个人,全长安城有名的文官武将都被皇帝罢了个干净。而此事之源,竟然是因为一方名为泊玉堤的石堤的坍塌。
陆江离问沈卫檀:“这一方石堤有何稀罕?”
沈卫檀将手边的《卫水县县志》递给陆江离,轻声解释道:“汉蔺承公缮此堤以弭洪潦,可谓是造福后世。而今泊玉堤毁于一旦,陛下自然担忧背上千古骂名;因此唯有效仿先祖罢黜官员,才能消解百姓之怨。”
《卫水县县志》中有对泊玉堤的最早的记载:汉水奔流不返,于卫水县穹顶成雨而下,何其滂沱矣。奈民生苦雨水久,故汉王蔺承公缮泊玉堤。泊玉堤可以堙洪,弭水患尔。”
先祖的例子陆江离并不知道,于是她问:“那他要罢你们多久呢?”
沈卫檀琢磨道:“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
许士程听说了此事,在揽月阁内打碎了一个盘子。
许士程情不自禁得睁大眼睛,接着脱口而出道:“你是说?百官都变作平民了?”
陆江离在他说话前咽下一口茶,如今听见他的话便不自觉地想到了“女巫”“狼人”等概念,因此被茶水呛了个厉害,呛的直咳嗽。
陆江离反复捶打过胸口,才笑出声来,“哈哈哈……”
许士程小心地瞧过沈卫檀一眼,然后在桌下轻轻踢了陆江离一脚。
陆江离低头擦了擦裙角,后来在腰间佩了鼓鼓囊囊的荷包,与他二人说:“我们带二妹去街上转转。”
“嗯!”许士程夸张地嗯了一声。
至于他们又谈了些什么,陆江离只知道她与宋荷、柳二妹回来后,立即看见了揽月阁门前的碎封条。
陆江离被门上的景象吓了一跳,她一头雾水地问许士程:“揽月阁这是又被官府查封了?”
许士程摇头,顺势将余下的封条递到陆江离手里,“自然不是,是我亲手封的,官府日前在不在长安城都难以明说。”
陆江离眼中透着藏不住的焦灼,话语中带着几分责备的口吻,她问许士程:“你疯了吗?”
许士程摇摇头,只道是陪沈卫檀散几天心亦不碍事。
宋荷带着二妹收拾包袱,陆江离就坐在原处发呆。
许士程垂眸看向手掌下压着的宣纸,说话的语气是无限的遗憾,“从宋敏那里买来的宣纸未能派上用场,实在可惜……”
闻言,陆江离将他早就准备好的包袱递上,“那便都拿上,兴许到了其他地方能派上用场。”
许士程一想,得出四字结论来——言之有理。
几人都未曾想到要前往散心的地方,只是一拍即合约定到驿站会面。
“沈兄!——”许士程隔着很远喊道。
大概是晨起时分的驿路太过空旷,许士程的声音能够穿透山水、云层以及人的耳膜送到沈卫檀耳朵里。
柳二妹头上的两个小揪在风里晃了晃,她捂着耳朵对宋荷说:“姐姐、宋姐姐,许哥哥的嗓门儿可真大……”
宋荷和陆江离皆是尴尬地笑了笑。
回合之后,许士程率先抛出问题。
“那接下来呢……我们几个人能去哪儿呢?”想必许士程再度想起了他在长安的如意生意,不免感伤起来。
柳二妹攥着陆江离的左手,好奇地观望她未曾射猎过的长安城的小街。听见许士程问沈卫檀接下来的计划,她掰开手指头盘算起一行的人数来。
陆江离记得她曾经亲眼见到过柳娘教二妹算数习字。
忽然柳二妹激动得说:“我们一共有五个人!”
最终的去向被沈卫檀定在云阳郡。由于除他以外的四个人都是“随遇而安”的性子,因此便快速敲定了此提议。
坐在前往云阳郡的马车上,陆江离透过马车帘看见了路边的山峰奇石,而卫水县及其他她到过的地方也都有与之相同的景致。
她倏然想起她在白芷湾的良田里唱过的《天上掉下个猪八戒》一曲。
歌怎么唱来着?似乎是——
八戒/八戒/心肠不坏。
果然世间万事都有其因果,不然他们五个人怎么会莫名其妙的踏上“取经”之路呢……
【小剧场】
陆江离挪到沈卫檀身边、悄声和他吐槽说:“这皇帝倒是个脾气爆的……”
而她咽下的半句话是——活像个点着了引线的炮仗。”
沈卫檀不反驳她的话,只是将那张俊俏的脸扭到一边笑。
陆江离鼻尖微微一皱,捂着嘴低低笑出声,眼波流转间尽是灵动。明明是笑,她却偏要装出几分故作正经的模样,反倒更显俏皮。
许士程冷不丁从账台底“唰”的一声站起来,吓了二人一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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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水吞泊玉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