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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驸马都尉之死

陆江离坐直身子,抬头瞧了半天漏风的屋顶。

商姝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动作。兴许是因为担忧扰乱了陆江离的思绪,商姝硬是将想和她说的话憋回到了肚子里。

“阿姝,你看这屋顶的洞,看起来怎么像是丢了三四片瓦的样子。”陆江离用仅够她和商姝二人听见的音量说。

商姝立马接过她的话来,“那日为了捉捕火烧书塾的贼人,我和商连不得已踩上了临家的屋瓦。不过即便是那样大幅度的动作,那屋上的瓦片也不曾像禅智寺这样剥落。”

陆江离摸着腰间系着的荷包:“正是如此。”

即便是懵懂无知的儿时,她也不曾有过如今这般忧郁的眼神。商姝瞧着她的眼眸想:陆陆的性子怎么变了呢?

二人各自想着心间上的事儿,商连和陆母在这之后不久便醒了。令陆江离欣慰的是——禅智寺的僧人为香客们备了热茶和素斋,并且由方才那几位拦门的和尚送到禅房之中。

“高僧……”阿齐对和尚说了句话。

芙蓉眨巴着眼睛瞧他,耳朵拼命地收罗他话里的关键词。她心中惊觉阿齐的能言善辩。难怪他能得到老爷、夫人的赏识。

阿齐进门时,陆江离等人在禅房内悠闲的吃着素斋。

一阵冷风袭来,后来拍打在陆江离的右颊上。她撩眼看向展开的竹门、将木筷置于碗口之上,等着阿齐说话。

“坐吧。”陆母说完,阿齐拘谨的坐到了竹木塌上。

桌案周围的四人心照不宣地拿帕子擦干净嘴唇,随后围着阿齐坐下。

天色已暗,禅房内点了盏油灯,五个人聚在一起说话,房内颇有几分“篝火晚会”的样子。

阿齐丝毫不卖关子,“小的打探到——香客明日抑或是后日便可离开禅智寺。”

惊喜之余,商连不禁怀疑,声音压得低低的,“皇亲国戚在禅智寺里受了伤,查案居然只需要用两日。”

陆江离与商姝同时点头,陆母亦是出言附和商连。

“是啊,我们几人抓捕一个纵火贼都用了半旬的时日呢。”商姝补充说道。

阿齐:“伤了安定公主驸马的人如今就在香殿旁边的房里关押着,听说是叫做张僖。”

陆江离猛然记起:她入宫陪李盈时,李盈提起过三公主的驸马。他似乎是姓上官,为人正直善良。

若这张僖是张贵妃的亲信、驸马又与皇后沾亲,那么一切就能划到后妃争宠、高门夺权的范围内了。

后妃争宠常有,争死一个驸马倒是稀罕事,陆江离并不知道权力场上的事情,只能这样漫无目的地往远处想。

“驸马遇刺时,香殿内仅有张僖一人,因此官府断定其罪嫌最大。官差将张僖关入房中之前,张僖曾从怀里取出一方绣帕,并百般斥责驸马与其妻珠胎暗结、早有牵扯。”阿齐一字一顿地说给陆江离等人听。

商姝听得入神, “真有此事?”

陆江离的思绪再度飘走。后来她才慢慢意识到,她已经对张姓人产生了一种别样的认知。这种感觉,其实是一种成见。除非叫她陆江离认识一个张兹以外的和善的张姓人,否则她的成见是不会改变的。

阿齐心心念念着他的门洞,所以在讲述完这一切后,便趁着漆黑的夜色回了房;陆江离猜想——芙蓉他们也没有睡着,他们也在等着阿齐的消息。

西禅房紧挨后院长廊。将墙上的狗洞用茶盏挖开了,再走过这道长廊,阿齐便能穿梭在纷杂的人群里,最终为主子得到可靠的消息。

夜深人静之时,商姝与陆江离梦境想通,都做了一个“小娘子打虎险被虎吞”的噩梦。

……

第二日天明,陆母见陆江离睡得正沉,忙替她盖了被子。

用过早饭的众人百无聊赖,陆江离又与陆母下起棋来。下到最关键处,陆江离听见竹门“吱呀”一声”开了。

“三公主的驸马薨了。”阿齐颤着声音说。

“他昨日还好端端的……怎么今日就薨了?”陆江离平生第一次从陆母的说话声里听出焦急的意味,而她更知道的是,母亲比他们三人更担心困在这里。

阿齐摇头,显然并不知道其中的更深的原委。

就在他决心再探的时候,陆江离叫住了阿齐,阿齐因此转过身等着她的吩咐。

她渐渐握紧拳头、眼神坚定异常,“阿齐,我与你一同去。”

即使禅房中的四人都跳出来反对陆江离这样做,她也还是随着阿齐出了后禅院,最后越过了一道墙到了香殿。

然而进殿细听的路子并不好走,纵然阿齐与陆江离使尽浑身解数,却也连香殿的大门都没进去。

“何人在殿外喧哗?”说话的是阿齐所提到的来此地验尸的医官,声音极为清冽严肃,丝毫不与他们二人客气。

阿齐护住自家小姐,连忙对那人陪笑,“我们这就走。”

接着他悄声对陆江离嘟囔了一句“小姐我们快走”,陆江离听罢也只能与他走。

“这位小姐请留步。”医官再度开口。陆江离和阿齐同时抬头看她,心却纷纷提到了嗓子眼儿。

医官缓缓走下青石阶,陆江离越看越觉得此人熟悉。

这位女医官,正是她在处理易容案时见过。只是没想到一年以前的萍水相逢,竟然为她如今“满足好奇心”提供了便利。

“你权且待在这里。”女医官在香殿内嘱咐陆江离道。

陆江离点点头,又听其同僚唤了她一声“崔大人”,她就抬腿走开了。

“医官快来这里。”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

立在殿内明显位置的无事可做的“医官”仅陆江离一人,她朝声音的来处看过去,果然瞧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伸手指了指身边的空位。

她有些心虚,却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最后站到这小姑娘的身边。

陆江离透过人家的肩头看见了阿齐话里的张僖,他果然是财气逼人的模样。而此事件的另一位主角如今正毫无尊严的躺在地上,甚至早已没有了意识。

“诸位请看。”崔医官手指捏着一方绣着杜鹃花图案的丝帕,那是从安定公主的驸马身上搜罗出来的,与张僖举证的物件相同。

殿中一时寂静,殿左不乏有人面面相觑。

陆江离身前正对着的女子与身边人明显不熟,像是被人生拉硬拽来充阵仗的,所以距离左右都有一拳的安全距离。为了能更好得看清殿内发生的事情,陆江离就钻了这样一个空子。

也许是她寻到此方法太晚了,等她向殿中间看过去的时候,原本立在殿右的人们已经开始动了。正因如此,陆江离就只看见了安定公主的驸马被官差合力抬走的画面。

令她惊骇的是——她居然能够通过视觉感受到一个人是完全僵硬了……

但此局无解。倘若驸马与张夫人有私情,帝王必然会为了皇家脸面舍弃驸马,此举必然会伤了上官一族的心;如果二人并无私情,那么便说明张僖有意冤枉驸马,届时皇帝又该想方设法安抚张氏一族。

陆江离再回到禅房已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禅房的房门彻底打开,她瞧见琴音正为坐在主位上的陆母添茶。

陆母亲切地对他们说: “你们回来了。”

琴音与其他仆役在陆母说话时向陆江离施了礼,她笑着作应。

“母亲,禅智寺的住持方才说:香客们可以离寺了。”陆江离提醒道。陆母缓缓起身,开口安排了仆从的任务。

就像商连说的一样——所有人都认为“此等是非之地不宜久留”,香客们巴不得快些离开这禅智寺。

陆江离所看见的每个人的脚步都是匆匆忙忙的。而就在她收回目光的时候,阿齐的说话声冷不丁传到她耳中。

阿齐停下脚步,伸出左臂拦住陆母和陆江离,随后斜睨了奉命来验尸的仵作一眼说:“夫人、小姐小心脚下。”

陆江离未敢低头打量足下,反倒是悄悄地挪了挪她正穿着的绣花云头履。商姝从后面观察陆江离,发现她的面色沉静如水,像一池结作薄冰的春水——由此看来,她脚下压根儿不会有什么东西。

我明白了,阿齐这是让我们避开仵作,陆江离想。

阿齐亲眼看见仵作走远,才垂手弓身叫陆母和陆江离往外走。陆江离踏出门槛时竟然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她内心轻叹,陆母就用指腹抚摸她略带冰凉的手背。

车夫极有眼色,提早便在禅智寺寺门前等候他们。

此事告一段落不久,陆江离、商姝、商连三人搭乘着陆家向北方各郡县运送货品的商船,往各自的目的地赶。

商姝与商连在邠州接了个斩匪夺物的活儿,徒留陆江离一人听着仆从的恭维话回了几百里开外的长安城。

乞巧节的长安换了副模样,到处都张挂着红丝锦彩。

恍惚之间,陆江离竟然生出一个扭头回商船的念头——她这个“孤家寡人”宁可在路上待上半旬,也不愿意在乞巧节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