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灵儿默然。她抬脚朝着那棵不知名的老树走去,在咫尺之间立定,安静地看着它。
不知为何,心里莫名地堵——不同父母离世时的哀痛,只觉得难以释然。
她抬起手来,手心贴着老树,朝它渡以灵气。
突然,她眉头一蹙,手掌一顿。待要再施展时,像是察觉了什么,几息后,到底还是收了手。只是那微红的眼眶,泄露了她的思绪。
“幺妹?”贾二郎察觉妹妹气息不对,连忙过来她身旁。
只见妹妹一直盯着面前这棵枯树,眼眶湿润,神情低落。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不知何故。
小灵儿微微摇头,只是抬手拭了拭眼角。
贾二郎见状,抬手在妹妹头顶摩挲一下,道:“哥哥四处看看,你莫乱走动,有何事唤哥哥。”
小灵儿点头应下。
她蹲下身子,查看老树根旁的那株细苗。
只见这株苗子,高不过膝,茎细如筷,却挺得笔直。一根独干,顶上分出三五小枝,都朝着那道从岩壁缝隙漏下来的天光。叶子墨绿,叶缘泛着枯褐,像旧绢被虫蚀过,边角残了。但叶脉是青的。
她蹲下来,伸手轻轻拨开苗子根部的浮土,先给苗子渡了一些灵气,后抬起头来,朝着老树道:
“您可希望它离开?”
明知老树不会答复,她还是问了。
小灵儿看着老树,心思不定。就在她像下了某种决心一般时,突然眼睛蓦地睁大——
这一刻,她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老树那团“气”,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对她的回应。
她一时间竟有些呆滞,猛地又回过神来,追问道:
“可愿?”
几个呼吸后,当小灵儿以为方才只是幻觉时,那“气”又微微动了。
这一刻,小灵儿如释重负,微笑着回道:
“好,我定会护着它的。”
不远处四处翻动的贾二郎闻声抬头,看了妹妹一眼。
不曾言语,复又低头动作。
小灵儿用灵气感知着细苗,循着根脉,小心翼翼地用药锄一点一点地挖掘。竟惊讶地发现,这苗虽细小,但这根竟有尺许长,须根密密匝匝,紧紧抱着一团老土。在根茎交接的地方,有一圈陈旧的、已经木化的断痕——像是很多年前,曾有什么从这里断开,各自活去了。她一时间竟有些动容,神情更是坚定。
小灵儿把那团紧紧抱着根须的老土,用湿布从头到脚裹了一圈。
贾二郎不知什么时候蹲了过来,递给她一捧从岩壁阴处扯来的青苔。
她把青苔覆在湿布外面,厚厚一层,压得实实的。
然后从背篓里取出备用的麻绳——不,没用麻绳。
她伸手,从自己衣襟下摆撕下一根长长的布条。
一圈,两圈,三圈。
把那团裹着青苔和湿泥的根,绑得紧紧的,像包一颗还在跳的心脏。
贾二郎把背篓的茯苓倒腾出来,先把苗子挨放在篓底,茯苓用干草裹住侧在一边摆放。
小灵儿则抬头四处张望,从岩壁阴处扯下一片荷叶大的蕨叶,软软的,还带着潮气。
把那三五小枝拢一拢,蕨叶从外围轻轻一卷,像裹一件衣裳。
叶子都藏进去了,一片也没露在外头。
待小灵儿整理妥当,贾二郎才献宝般把一块青石拿出来,兴奋道:“幺妹,你瞧哥哥寻到了什么物件?”
“这是何物?”小灵儿疑惑道,“这石头怎的是凹的?瞧着像是药碾?”
“你且看看此处——”贾二郎把青石翻转过来,只见青石底下镌刻着两团模糊的印记,只隐隐约约认得一字,像是那“松”字。
“此物件定是有什么来头。”贾二郎笃定道。随即扯了一把干草叶子裹住,卡在茯苓和苗子之间。
并道:“幺妹,天色不早,该下山了罢。”
小灵儿应下,唤声道:“来福,走,家去了——”
“汪——”
小灵儿背着背篓转身离去。
贾二郎背着青石、茯苓和苗子,肩上挂着松明,跟在后头。
来福颠颠儿地跑在前面,尾巴摇着,一行人往山下走,带着丰收和希望归家。
——没有人回头。
白鹇立在古松上,看着他们穿过藤蔓、走下岩壁、消失在松林的阴影里。
它没有叫。
也没有飞。
只是把长尾轻轻曳了曳,继续梳理翅羽。
——像百年前,送别那个每天在台地上碾茶的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