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场前,盛以忱叮嘱孙明哲的那个字是——“查”。
拍卖落槌,盛以忱便立刻安排团队分三路彻查这家凭空冒出来的公司。
临江地块,他筹备许久,测算、资金、规划全部落地,竞品摸排,全程无强劲对手,自认稳拿。
却在最后关头,猝然杀出一匹黑马,匿名入局、跳价碾压,硬生生将他截在门外。
错愕过后,汹涌的怒意翻涌而上,不只是项目落空的不甘,更有被人当众摆一道的难堪。
可是几天过去了,钱和人都砸了不少,就是查不出这家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
桌上三份报告,三个“查不到”。
股权穿透失败,实控人无法锁定。
云拓置业的股权结构,表面上很简单——注册资本五百万,法人代王军辉,一个没有任何公开信息可以检索的名字。持股百分之百的是另一家注册在宁州的公司,叫明远投资。明远投资的股东是两家合伙企业,合伙企业的出资人又是几家注册在海城的有限合伙。
每一层都是合法的,每一层都是合规的,每一层都是一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
人际关系网查询失败,所有渠道均被阻断。
省市两级国土、规划渠道摸排,打了三天电话,见了七拨人,喝了不知道多少杯茶,得到的答案惊人的一致——
“这块地的事,别问了。”
资金溯源失败,无任何可追踪痕迹。
云拓置业注册资本只有五百万,却能在拍卖会上砸出三十亿,背后的资金一定不是它自己的。但是在调取了所有能调到的公开信息,查了银行端能查到的所有流水记录,甚至动用了几个私人关系去探信托和资管的口风——一无所获。
没有借贷记录,没有担保关系,没有关联交易。
干干净净。
可是,资本最不可能的,不就是“干净”吗?
盛以忱独自坐在33层的办公室里,目光穿过落地窗,瞭望着河对岸那片低矮的、灰蒙蒙的棚户区——也就是前几天竞拍失利的那块地。
业内所有人都清楚,临江的这块地是并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
虽然镜江的南面是顶级富人区,豪宅单价突破十万,拥有这个城市最贵的地皮和最好的江景。
但是一河之隔,平均河道宽度也不过50米的北岸却是窝棚连片、违建纵横,错综复杂的暗巷交错缠绕,整片区域鱼龙混杂。
流莺游荡、赌档隐匿、无业赌徒、闲散流民混迹其中,藏着无数不见天日的勾当。
城投不会动这片地。
正规房企也不会抢这片地。
窝棚不光是拆迁成本不可控,居民结构复杂,甚至在工地上挖出什么东西都不奇怪——曾经有开发商在棚改项目里挖出了一具埋了二十年的尸骨,项目停了十一个月,光是配合警方调查就耗掉了整个项目周期的一半。
但是,盛以忱必须碰。
外界只看见盛世近两年来大肆扩张、高调囤地,股价一路飘红,账面风光无限。事实上,早在盛以忱接手之前,这家公司就已经举步维艰——集团内部现金流,早已绷到了极限。
更致命的是,一笔高达十八亿的开发贷将于下月到期,而质押给银行的,正是盛世名下最优质的一批未售房源。
银行已经明确表态,如果盛世无法证明自己具备“持续开发能力”——也就是在建项目的储备,就不予展期。而在银行的评估体系里,最能证明这一能力的硬指标,只有一个:你有没有新拿地。
银行不展期,十八亿到期还不上,抵押物被查封,未售房源被冻结,销售回款中断——整个公司的现金流,将在一夜之间崩盘。
与此同时,集团内部元老派系始终看轻年纪尚轻的盛以忱,借他行事乖张、风评偏激为由暗中筹谋分权。
腹背皆敌,保守稳妥早已救不了盛世。
眼下唯一破局生路,唯有一场刀尖舔血、以身入局的亡命豪赌。
临江地块,开发硬性成本极高,跨自然资源、水利、规划、文旅多部门联合审批,政策审批门槛复杂。如果只是单独拿下临江地块,无法联动周边土地形成连片开发,江景优势被割裂,只能零散卖住宅,无法释放地块全部潜力。
而这块地,只有在他盛以忱手上才能变废为宝。
盛世集团深耕本地数十年,省市国土、水利、规划系统均有长期稳定合作渠道,多部门联合审批绿色通,可同步推动滨江景观、路网、名校配套落地。
最重要的事,盛以忱手握周边连片土地储备——也就是众人热议,为了从恒泰手中拿下地块,不惜“加满”的那块地。
他赌,政府会在两年内彻底清拆北岸棚户区,打通南北沿江路网。届时河道疏浚、江岸景观重塑,交通、学区、商业全面落地,势必会抹平南北价差。
这地块属于城市更新专项用地,享有容积率放宽、三年税收返还、拆迁专项补贴,真实拿地成本远低于竞拍账面价。
外人眼里的亏本鸡肋,实则是主城区最后一块临江暴利净地。
这是盛以忱敢押上盛世未来、个人前程的唯一原因。
可是云拓置业——空壳公司,匿名入局,不计成本。
为何非要拼死抢走这块外人不看好的地?
它的背后到底是谁?行事隐秘,资金雄厚,出价狠辣且不留余地。
没有试探,没有停顿,第一次出价便是威慑警告,第二次出价直接绝杀,不留任何周旋空间。
寻常商人求财,绝不会这般不计代价。
难道,对方也已摸清整片临江规划红利,刻意截断自己连片开发布局,打乱他酝酿多年的城市封面项目?
还是说,地块仅仅是个幌子,这一切全都是冲着他盛以忱、冲着整个盛世来的?
成片的棚户区蛰伏在夜色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偶尔有几盏灯火从窝棚的缝隙里漏出来,昏黄、孱弱,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
盛以忱站起来,走到窗边。
初秋的凉意带着江水的气息,从窗户的缝隙里钻了进来。
盛以忱身体一僵。
——这个味道
潮湿的、微微发腥的、混着水草和泥土气的味道……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双拳,指节泛白。
第二天一大早,孙明哲就被盛以忱叫进办公室。
“你让投拓部三天之内出一个正式的收购方案。”
“好的,老板。”孙明哲这些日子连轴追查云拓实控人,眼下乌青一片。疲劳还是次要的,一无所获的挫败感才最磨人。他顿了顿,问,“收购谁?”
“云拓置业。”
短短四个字,清晰冷冽。
孙明哲眼底疲惫瞬间散去大半:“老板,您是想通过收购云拓置业的股权,从而间接获得临江地块的开发权!”
股权收购式拿地,在业内,操作流程成熟、交易结构简单,是房企收购优质地块的常用手段。
可理清思路后,孙明哲反倒愈发费解,语气带着明显顾虑:“但是,云拓置业背景隐晦至极,背后的实控人,到现在我们连他是谁都没查到……”
“那就不必查,让他自己走出来。”
抛出收购协议,云拓置业的登记法人只是个挂名白手套,没有决策权,必然向上层实控人转达收购诉求。多层合伙机构无法自主答复,一环一环向上传递,幕后掌控者一定会收到消息,不得不出面权衡是否出让项目公司。
孙明哲皱紧眉头,直白道出最大难点:“但是,云拓当初在土拍会上,硬生生砸了三十亿拍下临江地块,远超地块本身合理估值,价格严重溢出。对方不惜高价囤地,必然是想博取高额暴利,未必肯轻易转手卖给我们。”
盛以忱抬眸,漆黑的眸子沉静幽深,语气笃定又冷绝:“那就让他只能卖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