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深和何维从房车出来的时候夜已经黑透了,拍摄区属于阿尔泰山脉,一到夜里光源极少,月亮明晃晃地照着,给一草一木镀上一层薄霜。回民宿的路很静,鞋底碾过沙砾,沙沙作响。
“聊聊?”
快到住宿区时,陈景坐在石板凳上抽烟,准确地说只是点了一根烟。
何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很识趣地把手一摆:“我还有事,先走了。”
陆时深在陈景旁边坐下。
“没见你抽过。”
“嗯,实验、论文难挨的时候会点一根,闻一闻。”陈景把烟掐了,“从医学角度,尼古丁能刺激大脑释放多巴胺,缓解焦虑。可我只觉得呛。”
“人和人,本就是不同的。”
看着他捏烟的生涩手势,陆时深想起自己为了一个角色第一次学抽烟,也是被呛出眼泪。
“晚晚不喜欢烟味。”陈景说,“你以后要注意。”
陆时深笑了一下,仰头看星空。
“只有角色需要的时候才抽。过嘴,不过肺。”
一阵沉默。风像是从雪山巅吹过来的,透着一丝寒意。
“你知道她小时候什么样吗?”
陆时深没说话,只看向他,等下文。
“很乖。乖到有时候让人生气。”陈景说,“她看上去和谁都合得来,老师、同学、院子里的皮猴。但我知道,她只是很会调节自己。哪怕是她不喜欢的人,她也能把情绪收起来,处得和和气气。可是人不能总是一味让步,她就是学不会。让人操心得很。”
确实。被沈棠和乔安妮那样折腾,也没闹出一点动静。
陆时深捏着腕骨,指腹抵着空落落的那圈位置,像是在盘他那条早就断掉的佛珠。
“我们两家父母,在同一个厂子上班,又都住在一个家属区。”陈景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自顾自地说下去,“上小学那会儿,她其实也淘气过。有阵子厂里特别忙,大人总加班。那时候我开始接送她。我在初中部,她在小学,放学比我早,从不抱怨,就在校门口乖乖等我。我们在门口的小店吃晚饭,然后一起回我家,等她爸妈下班来接。”
“家属区的孩子们都疯。晚晚总是被我压着写完作业,才放她下楼去玩。后来有一次厂里出事,几家大人都没按时回来。黑透了我们几个还在小区里玩捉迷藏。她特别会藏,藏到最后谁都找不到。林叔叔林阿姨也跟着找,急坏了。最后在小区外面一个废旧的澡堂里找到的。”
“林叔叔阿姨找到她的时候气坏了,那天晚上她一定挨揍了。可我知道,她不是故意吓人的,是把自己给藏丢了。紧接着,林叔叔生了一场大病,做了手术。她大概从那以后,突然就乖了。乖到很少再让人操心。”
陆时深垂着眼,没有打断,他能体会那时候林晚星的生长痛。
“初中的时候,有同学恶作剧,把她的作业藏起来。老师以为她没写,还找借口,罚她抄二十遍课文,不然就请家长。她就真的老老实实抄了二十遍。那天回到家已经九点过,她怕家里担心,让我跟叔叔阿姨说,老师留了自习。”
“后来高考报志愿,她和家里大吵了一架。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对家里说不。”
陈景顿了顿。
“叔叔阿姨都是厂里的老人,观念你猜得到。女孩子家,考个师范,或者学会计,毕了业回本地,稳稳当当一辈子。她谁都没商量,自己填了表演系。通知书到的那天,一直到暑假结束,我都没见过她。别看她对谁都和和气气的,突然做出个决定坚决的让人意想不到。到现在她都没和我讲过为什么会选这个专业,直到那天在影视城,我去接她,猜到了大概。”
“很幸运。她上大学的地方,离我不远。有一次我给她打电话,怎么都打不通,只能去宿舍楼下等。碰见她室友,才知道发烧了,在睡觉。三十九度,脸都烧红了。最后被我抓去医院挂水,路上还嘟囔不要给家里说,已经吃过药了。其实就是嫌去医院麻烦。”
陈景说到这里,眉头皱了一下。
陆时深在陈景的叙述里似是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外人看着是乖巧懂事,可其中苦楚只有自己清楚。
“她还怕疼。”陈景说,“特别怕。”
“小时候打针,她明明怕得手都凉了,坐在椅子上攥着袖口,眼睛闭得死紧。我还以为她晕针,结果是怕痛。”
陆时深想起威亚那天。她从高处砸下来,脚踝内折,浅色戏服上血包混着真血,疼得脸都白了,还说些不着重点的话让他安心。
“她爸妈一直教她,要做一个有用的人、好用的人。大多数父母说这话没恶意,那个年代的大人都是这么过来的。”陈景转头看他,“可‘好用’这两个字,落在一个孩子身上,就是她得先想着别人怎么用她。”
“报喜不报忧。考得好,第一时间跟家里说;被老师误会了,被同学占便宜了,能瞒就瞒。慢慢的,她好像就丧失了倾诉的能力。”
陈景看着夜色,声音更低。
“但人不能一直这样。”
陆时深想起太多画面。
她低头整理道具,最后一个离开片场。风沙起来的前一刻,还惦记着乔安妮那份文件。
他胸口沉得厉害。
“说起来,阿姨到现在还念叨。”陈景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让她回老家,考个编制,找个知根知底的,比如我。”
“比如我”三个字,他说得平平的,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笑话。
陆时深没有接话,腕骨的凸起已经泛起了红。
“她喜欢吃甜的,但不能太甜。她夸一个甜品好吃,最高评价是‘不甜’。胃一般,饿过头会难受。酒量特别差,差到离谱。”
说到这里,陈景忽然笑了。
“小时候在我家写作业,我们俩偷吃冰箱里的生酒糟。她就吃了几口,脸红得像发烧,趴在桌上说了一通胡话。”
就好像那夜的酸马奶。只是不知道小时候的林晚星会说什么胡话。
“她很喜欢吃醪糟。后来阿姨每次都把醪糟煮很久,放凉冰好才给她。煮得不到位,她还是会红脸。”
说完这些,陈景又像想起什么,偏头看了陆时深一眼。
“还有,她方向感很差。”
陆时深抬眼。
“不是普通的差。”陈景说,“你以后要是约她,千万别说东南西北,她分不清;也别说往左往右走几百米。她会一边答应你,一边在原地转三圈,最后走到完全相反的地方。”
他像是被某个回忆逗了一下,语气终于轻了些。
“初中有次我们约在书店门口,她说她到了。我问她在哪,她说在书店东边。我让她别动,过去找她,结果她所谓的东边,是隔了两条街的文具店。她站在那儿还很理直气壮,说太阳在那边,所以那边应该是东。”
陆时深脑子里浮出林晚星认真又心虚的表情,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陈景看见了,却没笑。
“她很多地方都这样。”他说,“不是不会生活,是太习惯自己消化。迷路了先自己找,疼了先忍,委屈了先想是不是自己哪里没做好。什么都想靠自己,很怕欠人情。”
“所以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开口说需要你——”
陈景停了一下,一字一字地说:
“那一定不是一点点需要。”
夜风静了一瞬。
这些细节太具体了。具体到陆时深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钝痛。
他还是不够了解她。远不如陈景。
所以林晚星能对他另眼相待,真是险之又险。
风沙夜之后,他越发确定自己的心。尤其在车里醒来的那一刻,他睁开眼,看见她红着脸装睡,那点贪心就不受控地长了出来。
“我不喜欢你,不是因为你这个人有多差。”陈景看着他。
“我知道。”陆时深淡淡说。
“你身边太复杂。你能给她的心动是真的,危险也是真的。她这种性格,很容易在你的世界里受伤,内耗。”
陆时深沉默。
“我知道她喜欢你。以我对她的了解——是很喜欢。”
这句话落下来,夜风都像停了一瞬。
“她自己可能还在嘴硬,还在给自己找理由。但我认识她太久了。她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这么多年,我从没见过她那样看谁。”陈景说,“所以,我很嫉妒你。”
陆时深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陈景笑得有点苦:“我也看得出,你喜欢她。”
陆时深没有否认。
到这一步,否认已经没有意义。
“那就主动点。”陈景说,“她不是迟钝的人。但如果她觉得和你在一起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她就会逃避思考,然后把你做的一切,归类成工作上的照顾。”
“陆时深。”陈景像是倾诉完了,郑重其事地看着他“别让我看不起你。”
“我知道。能被她喜欢,我很幸运。再难也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的。”
过了很久,陈景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一点释然,也有一点像竞技场上败者退场的凄凉。
“最好是。”
陈景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头也不回的走了。
四下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风掠过松林的轻响。
陆时深在石板凳上又坐了一会儿。
渡人过河,上了岸,筏子就该留下了。没有谁怪筏子不跟着上岸——它把人渡到这里,就是它全部的本事。
陈景渡了她十几年。
从今天起,岸这边的事,交给他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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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