蜷在车里的林晚星远远地似乎听见了汽车的声音,连续的风沙声吵得她听力疲惫,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当车灯晃过来的时候她确信了。
她猛地坐起来看着前方离她越来越近的车子,一种即将被救赎的喜悦立刻占据她的思考。
她想或许是附近的救援车,在风沙过后看看是不是有被困的车辆。
顾不上把外套拉好,她急切地开门跳下车。
对面的车已经急刹停在她车头前,扬起来的灰尘呛得她顿柱脚步。
两束车灯在浮尘里铺开。
车门打开。
风里走下来的人高而瘦,宽大的外套随着他急迫的步伐,在身后扬起一个弧度。
那人逆着光,大步穿过光柱,朝她走来。
林晚星这才看清来人。
是陆时深。
没等她反应,结实有力的手臂一把将她扣进怀里。她被那股力道带得一个趔趄,整个人贴上他的外套。
他用了十分的力,冷松香紧紧的裹着她,仿佛闯入了茂密的松林。
“你吓死我了。”
他的呼吸起伏很大,仿佛劫后余生。林晚星的肩膀被勒得有些疼,可她竟然觉得那份痛感让她很安心。
“对不起....”她张了张嘴,在脑子里盘桓了半路的话,最后只剩这三个字。
她不该骗他的。
她抬起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背。
“让你担心了。”
眼泪在这句话后面掉下来,浸在他的衣服上。
两人那道各自守着的防线,在戈壁深夜里,被风沙刮得彻底松动。
“你也知道我会担心。”
语气里听不出责怪,倒有几分委屈。
这份察觉让林晚星感到错愕。她的身高,刚好挨到他的胸口,隔着衣料,那阵紧凑的心跳如此清晰。
就是因为知道他会担心,她才扯了一路的谎。她心里这么想着却不敢宣之于口。
夜风很凉,林晚星下意识把拥抱收紧了一点。
陆时深腾出一只手安抚一样地揉了揉她的后脑,才将她放开。
“有没有哪里伤着?脚疼吗?”
她摇头。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像在确认这个答案的真假。
“先上车。你穿得太少了。”
陆时深把她带到自己车上,找出小毯子把她裹起来。林晚星坐在副驾,不敢乱说话。她看得出来,他还在生气。
“你那辆车上,还有什么要拿的?”陆时深问。
“一个小包,一个袋子,还有一个箱子。”她声音很小,“其他的,小周他们已经拉走了。”
车门被他关上。
再回来的时候,把小包递到她怀里,箱子和一个沉甸甸的大袋子拎在手上,准备放到后备箱。
“箱子是组里的,让我顺路捎过去。”她小声解释了一句。
陆时深掂了掂那只袋子:“你的干粮?”
“嗯,艾力给我装的。”
“还挺重。”他语气平平,“他倒是挺喜欢你。”
“里面有酸马奶,就重一点。”
话一出口,林晚星就后悔了。
陆时深偏头看她:“酸马奶?你还敢喝?”
“不是不是。”她赶紧解释,“我准备带过去,给大家分的。”
他看了她几秒,没说话。
就她那点酒量,一杯酸马奶都能喝到走错房间,还敢随车带着。
陆时深一言不发,把箱子和袋子一并塞进后备厢,回到驾驶位。
“那辆车怎么办?”林晚星问。
“车队的人会处理。”
“你怎么找到我的?”
想到这一点陆时深就来气,发他的照片根本看不出她走哪了,现在想来一定是为了骗他特意选的。
“每辆车上都有定位。”说着他指了指车内后视镜背面的红点。
“那不是行车记录仪吗?”问完林晚星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行车记录仪和定位器都分不清。”陆时深的语气立刻深了下来,“你怎么敢自己一个人上路的。”
看着他生气的样子,林晚星怯懦的低下头。她解释不出来,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事情推着她走,自不然的成这样了。
其实她上路的时候就后悔了,却只能硬着头皮开。
陆时深察觉到自己似乎吓到她了,没再继续。只揉了揉她的头顶。
“还好你没事,还好我找到你了。”语气里透露着后怕,一时间听不出这句话是在安慰谁。
“陆老师,谢谢你。”她看着他的眼神仿佛在看救世主。
而陆时深只听见“老师”两个字,听得他刺耳,他没再接话,重新发动车子。
他们往回开了一段,手机终于断断续续有了信号。陆时深的电话几乎立刻响起来。
何维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急得林晚星都听见了。
“你在哪?”
“找到了。”陆时深说。
那头长长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通告我调了,明天没有你的戏。你们回来注意安全。”
“天亮再走。”
何维顿了顿,很快明白过来:“也行。夜里别硬开,容易陷车。我让大熊他们撤回来。”
电话挂断,林晚星有点心虚地看向他。
“我们离场地很远吗?”
“不算远。”陆时深把车停在一处相对避风的位置,“天黑看不清路,轮胎容易陷。等天亮。”
“哦。”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说:“陆老师,对不起。”
“你不用给我说对不起。”
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林晚星不敢接话。
车里安静下来。
陆时深转过头,车内小灯映出他冷白的侧脸。他看起来很累,眼底的红还没退,可语气比刚才沉稳很多。
“林晚星。”
她立刻坐直。
“不要逞强。”他说,“不愿意做的事就不做。拒绝别人不会怎么样。你不是谁都能随便指使的人。”
林晚星怔怔地看着他。
很少有人跟她这样说。
她从小受的教育是眼里要有活;进了剧组,听得最多的是“麻烦你一下”“就顺手”“你比较细心”。她习惯了把事情接下来,把麻烦咽下去,习惯让自己看起来很好用。
陆时深这句话却像把她从那个习惯里拽出来。
她慢慢地点头:“好。”
陆时深看着她。
他分不清这个“好”是真的听进去了,还是她又在乖乖答应。
多半是后者。
灯光斜下来,她衣领里那枚六芒星若隐若现,细细的链子贴着锁骨,六个角柔和地闪着微光。
那一点光,莫名把他翻涌的情绪压平了些。找她的路上,他备了一路的说辞,准备要好好地、一条一条教育她。
现在却又说不出口了。
他把座椅放低,从后座够了自己的外套递过去,又把她那侧的车窗关严,自己这边只留一条窄缝透气。
“今晚先将就一下。”
说完,他躺下去,背对着她。
林晚星本来还想问,他连夜跑出来找她,明天的通告怎么办。但是看他这幅样子又不敢问了。
她把座椅尽量放平,动作又轻又慢,连外套都是在身上慢慢展开的,生怕带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车厢里,那点子窸窸窣窣的小心,全落进了另一个人的耳朵。
林晚星刚刚躺平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陆时深突然毫无预兆地坐起来,俯身撑在她上方。
她身下的椅背被压得又往下沉了沉。
林晚星瞬间睁大眼睛。
夜色里,他的眉眼很深,近得能数清睫毛。她紧张得忘了呼吸。
“我有时候真的很好奇。”他开口。
“好奇什么?”林晚星的脑子跟不上了,只能顺着问。
“你为什么,总是迁就别人?你自己的意愿就不重要吗?”他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像敲在什么薄而脆的东西上。“现在连躺下,都要这么小心。怎么,我会嫌你吵?”
“你不是别人。”
她的脑容量没能及时处理他这一连串的问题,一不小心,把真心话交了出去。
车厢里静了一拍
陆时深眼里的严厉,一下子软了。
可能是离的太近,林晚星精确的捕捉到了他表情的变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耳朵一下就红了,热意顺着脸颊烧过来。
陆时深看着她的脸慢慢变红,车内小灯的光落在那双眼睛里,净透、潮湿,像浸了水的琥珀。他很想在这双眼睛上吻一口,尝尝浸在眼里的泪是苦的还行咸的。
两轮非常刻意的深呼吸。热气扑在林晚星脸上。
“我希望你能自在些,我知道一时半会改不了,那就从我开始。你不用顾虑我怎么想。你做的决定,只要你自己觉得舒服就好。”
过了片刻林晚星才蹦出一个好字。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陆时深从她上方撤走,躺回自己的座位。
“冷不冷?要不要开空调?”
“不冷。”
答得太快了。陆时深有点不信,探过手去握了握她的手,确认温度才松开。
这就是她今夜被困攒下来的运气吗?他竟然如此的在意她,以至于有点不知所措。
“明天到了剧组我会把你调过来,沈棠那边以后不用去了。”
“为什么?”林晚星其实猜到答案了。可她还是想听他亲口说。
“我看的出,你在那边做得不开心,而我需要你。”
林晚星知道,他的小团队运转的很有条理,根本分不出一人量的活。她平复了一下情绪才说好,不至于让陆时深察觉她起伏的情绪。
“早些睡吧,折腾一天不累吗?”
“嗯,你也是。”黑暗中他们并没有看彼此,林晚星盯着窗外密集的明亮的星空和那一轮皎洁的弯月,那月光好像不偏不倚的照着她。
“晚安。”她说。
“嗯。”
听的出,他好像没那么生气了。
窗外的风渐渐地停了,车内两股均匀的呼吸声缠绕在一起。冷松与奶香交织,分不清哪一种更重一些。
陆时深没有睡意,侧过身看着已经睡熟的林晚星,她的眉眼长的乖巧极了。他比她年长几岁,又早几年在这行里浮沉,见过人心能坏到什么地步。而她这样的性子,搁在外面,不知要悄悄吃多少亏。
一种近乎长者的心情让他不由得担心,后悔没有早一点把她调到身边来。现在看她被团队落在最后,恨不得替她把前路的亏都先吃了。
阴差阳错,这已经是他们挤在同一方天地里过夜的第二晚。
他这样的人,亲缘淡薄,前半生真正属于自己的,少得可怜。命运从前不肯给的,今夜仿佛一次性还了些回来。
世人常说,人生幸事有三:虚惊一场,失而复得,久别重逢。
今夜,他占了两样。
他把外套往她肩上又拢了拢,阖上眼。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