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查的日子定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气象局的极端天气预警已经好几天没再收到了,果然即便有再先进的设备也无法准确度预知未来,更何况人和人的关系。
急诊那天医生交代过,腰和脚踝都要回县医院看一眼。林晚星原本觉得没必要,她这短时间已经能扶着墙慢慢走几步,脚踝的肿也下去很多。剧组为保周全依旧在努力赶工,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疲态,这种时候她不想再因为自己麻烦别人。
她把消息发给陆时深时,还铺垫了好几个表情包。
[星星]:陆老师,我感觉好多了,在房间溜达的时候非常轻松。
[星星]:腰也不疼了,睡觉随便翻身。
[星星]:我两个脚踝差不多一样大了,进度非常可观。
[星星]:我不用复查了。
陆时深那边隔了几分钟才回。
[月亮]:不行。
[月亮]:又把自己不当回事。
隔着文字林晚星仿佛已经看见陆时深严肃的脸。
他生气了?
为什么会生气呢?
林晚星不敢细想,她的防线近来松得不像话,被这几个小小的字砸了一下,心理些压抑着的情感立刻荡漾起来。
陆时深很快又发来一条。
[月亮]:明天大熊会带你去。
消息刚弹出来,下一秒就被撤回。
林晚星愣了愣。
过了一会儿,新的消息跳出来。
[月亮]:何维带你去。
屏幕那头,陆时深坐在化妆间里,手指停在手机边缘。大熊是挺稳当的,可是也没心眼,力气又太大,有时候给他拍一下后背,都能震得他心口疼。林晚星那样单薄的小身板,真要上下车扶一把...他怕大熊没轻没重。
阿宽太闷,和林晚星干坐着怕她不自在。
何维就不一样了。
他话多,心细,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何维接到任务时,整个人都精神了。
这几天剧组连轴转,他每天不是盯现场,就是盯监控,还要盯陆时深吃饭睡觉,已经快被片场的风和沙腌入味了。能去县城一趟,对他来说简直像囚犯放风。
出门那天早上,他先去给陆时深送饭。那人刚换好戏服,绝佳的五官依旧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瞥到他一身鲜亮的度假风穿搭,脸上明显精修过的眉毛和胡茬,挑了下眉。
“你是去复查,还是去郊游?跟林晚星单独出去这么开心?”
说话间陆时深就想到了林晚星那个粉色蕾丝睡裙。
一只手点了点眉心,试图手工将思绪归位。
何维把保温袋放下:“这话怎么这么酸呢,我当然是陪着未来嫂子去复查啊,顺便呼吸一下县城空气。”
他故意把嫂子两个字念得格外清晰。
果然陆时深没有再回怼他。
“检查结果、医生交代、药怎么吃,都拍给我。”
“行,人我也拍给你。一步一拍。”
“让她少走路,车里有靠垫给她垫好,久坐起来的时候扶着点。”
“喳,老奴一定把林主子伺候好,您就放宽心吧。”
“......”
车开出民宿时,天还没完全热起来。何维后座堆了水果、酸奶、小面包、威化饼、青瓜味的薯片加一条薄毯,林晚星的腰后还给垫了一个小垫子。林晚星被他扶上车时,看着这阵仗,忽然有点哭笑不得。
“何哥,我们只是去复查。”
“对啊,你干坐着多无聊。陆哥可给我一顿嘱咐,我这大内总管当然要面面俱到。”
他把早上陆时深的絮叨描述给林晚星,观察林晚星表情的微妙变化,心里突然就有了数。
未来嫂子没错了。
车子行驶在公路上,音响放着歌,音量不高,窗外是连绵的草甸、土坡、山丘和大朵大朵低矮的云,牦牛三三两两的吃着草,五彩的经幡在旷野的风中猎猎作响,偶尔还能看到土拨鼠蹲在草甸中放哨以及翱翔天空的雄鹰。
她这几天都在房间里没什么正事,身上清闲下来脑子就开始胡思乱想,总是不自觉的琢磨陆时深对她的关心,小鹿乱撞,像一个青涩的学生暗恋学校最受追捧的学长。
这是一个不好的预兆。她想起林母次次的叮嘱,这个圈子的男人很危险。可是怎么办呢,她就是抵不住这样的诱惑,也不知是哪一步开始变味的,回想起来他们相处的每一次都很正常,怎么突然就到了这个地步。
车里的音响播到一段很好听的前奏。
林晚星刚觉得耳熟,何维爪子老快,啪地一下切掉了。
她转头看他:“为什么不听?”
何维一本正经:“是老陆的歌。当时录的时候我跟着,录了不知道多少遍,我听着都挺好的,他就是不满意,陪着他天天扎在录音室,耳朵都听出茧子。好不容易出来转转我现在不想听到他的声音,有种上班的感觉。”
林晚星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明明脸色还没完全养回来,那点光却像从心里透出来,琥珀色的眸子格外亮。
到了县医院,医生竟还是上次急诊科给她按腰的那位,老大夫推了推眼镜招呼她过来坐,林晚星想到他之前给她按腰的时候也是这个动作,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医生熟悉的手法又在她受伤的地方捏了一遍。
林晚星紧咬牙关仿佛要给她上刑。
医生抬眼看她:“疼就说疼。”
“不疼”
“踝关节活动还是有点阻塞。”说着手指掐了一下。
林晚星啊了一声。
“不是说不疼。”
“不掐就不疼”
“......趴床上去,你这个腰我再给你推一下。”
“还推啊,上次不是推过了。”
林晚星屁股稳稳地坐在椅子上,一点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何维在旁举着手机似要拍照“你推不推,我可拍照发陆哥啊。”
“推,我推。”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是不推陆时深肯定要数落她。她很怕他严肃的样子,会忍不住服软。
林晚星老老实实地趴在床上,等着医生对她下手。
何维已经悄悄发了一张她趴在床上的照片发给陆时深。
何维:在检查了。
何维:恢复得不错,我功劳很大。
何维:脚丫子还得养养,医生说肩颈也有问题,以后不能老低头。
他本来还想拍一**晚星被医生掰着脖子检查的照片,手机刚举起来,林晚星就警觉地看过来。
“何维哥...”
何维尴尬地笑了下。
何维:照片没拍成,她发现了。
陆时深回得很快。
陆时深:别逗她。
何维看着这三个字,努了努嘴。
复查结果是恢复地很顺利,只是这一个月依旧不能久坐久站,脚踝可以不冰敷了但是要注意少动,肩颈则是长期低头和过度紧张攒出来的问题。听到“长期低头”四个字,林晚星第一反应是以后不能躺着回乔安妮消息了。
何维把医生的话一条条记下来,又拍了药单和注意事项发给陆时深。
陆时深那边没有再多说,只回了一个“嗯”。
复查结束后,离回剧组还早。何维带着林晚星在县城里绕了一小圈,买了些馕、酸奶疙瘩和当地的小点心。
他们绕道了一个大巴扎,烤馕夹杂着坚果、水果的香味挤满整条街道,这天似乎是当地人的什么节日,里面人头攒动,林晚星脚不方便就没去跟着挤,只托何维买了些烘焙的食材。
林晚星坐在车里等他,手里捏着手机,屏幕停在一个八卦小号的帖子上。
她已经很久没关注八卦消息了。这个圈子捕风捉影闲言碎语的最会颠倒黑白,她一个小场务管不了别人的嘴,只能少看,可是最近她明显感觉陆时深团队的氛围不是很对,似乎每个人都在忙着什么棘手的事情,好奇心作祟她又点开了八卦小报。
刚开始看的时候她还抱着侥幸心理,觉得那些匿名爆料未必说的是陆时深。可帖子里提到的时间、剧组、被冷处理过的经历,越看越像。更糟的是,评论区开始有人往“剧组工作人员”身上引,虽然主号在没有更新过任何消息,可以新楼的帖子却与近期剧组的情况极其相似。
“听说不是女演员,是现场工作人员。[绿茶]”
“CP粉别太真情实感,剧组里有些人可会装了。”
“男方对某个小工作人员挺特殊的,没准早就勾搭上了,有些人能贴,懂的都懂。”
还有很多不堪入目的留言,林晚星盯着那些字,心一点点沉下去。
何维拎着两袋东西回来,看她表情严肃地刷着手机,他去后备厢放东西都没发现。
“看什么呢?”
林晚星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去:“你看过这个帖子吗?”
何维只扫了一眼,脸上的笑淡了些。
“嗯,我知道。陆哥也知道。”
林晚星手指收紧:“是他,对吗?”
何维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买来的东西放到后座,关上车门,才说:“**不离十。”
车里安静了几秒。
林晚星低头看着手机,声音很轻:“一身的伤,还有人要编排他。”
何维偏头看她:“你担心他?”
“当然啊。”她答得太快,说完才像反应过来,又急急补了一句,“大家都担心他。”
何维笑了一下。
这两人虽然都嘴硬,心却清楚,老陆还是很有指望的。
“已经在处理了。”何维把车启动,“只是没那么快。这个圈子就这样,捕风捉影、断章取义,有些号就是靠这个吃饭。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也不能把这些人的肮脏看地太重。还有,这种帖子以后不要看,人心的阴暗面本就比你想的脏的多。这世界阳光与阴暗是并存的,人的精力是有限的,陷在阴暗里就一定会挤占本该沐浴的阳光。所以人对世界的体感往往取决于自己的选择。”
林晚星只觉得何维看着大大咧咧的,却是个如此通透的人。
她轻轻点了下头。把手机扣在腿上,望着窗外慢慢后退的街景。县城很小,街边的水果摊摆着成筐的葡萄,阳光落在塑料棚上,晃出一片很碎的光。
何维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不过你也别太担心。老陆这个人吧,看着冷,其实没那么容易垮。”
林晚星没说话,还在品味何维说的“所以人对世界的体感往往取决于自己的选择。”
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她都以为这个话题过去了,何维却突然开口。
“他是看地开,也能忍,所以那些靠蹭流量吃饭的蝇营狗苟就觉得吸他两口血也没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银针,慢慢地推进林晚星心里,一滴血都渗不出来。
她想起陆时深总是说她不把自己当回事。
可他不也一样吗?一点不知道心疼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