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冬阳不知道自己到底哭了多久,也不知道最后睡过去的时候是几点,她只知道被闹钟叫醒的时候,枕头还是湿的,眼睛和脸都十分干涩,似乎体内所有的水分都顺着眼睛排出来了。
她按掉闹钟,起身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双眼通红,眼睛肉眼可见的肿了,这个模样去见宋义,会被对方嘲讽吧。分手是她自己提的,空心人有什么资格装深情?
洗漱完姜冬阳去煮了两个鸡蛋,一个拿来吃,一个拿来滚眼睛,还用冰箱里冷藏的矿泉水冰了冰,再用重色眼影一遮,总算没那么明显了。
尽管宋义说让她把他的东西都扔了,她仍然把他的东西都收拾好用纸箱装起来了,包括她送给宋义的衣服鞋子,送给宋义就是他的东西了,她无权处置。
她看了那些情侣用品一眼,这都是她花钱买的,她有绝对的处理权,这些东西等她回来就扔掉。跟她放在宋义家那些自己买的衣服鞋子不一样,这些情侣用品她每看一眼,都会回忆起两人当时是怎么挑选,拿回家后又是如何使用的,这些东西上带着宋义强烈的存在感,让她无法戒断。
姜冬阳戴上墨镜,抱起纸箱,拿上车钥匙进了地下车库,这辆车是她一年前买的,那时候宋义不明白,他明明有车,能接送姜冬阳上下班,平时出门也都是他开车,她买的车基本派不上用场,为什么她还非要买一辆自己的车。
或许宋义永远不会明白,自己没有车被接送,和自己有车被接送,她心里的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没车的时候她总是感觉自己处于下位,一旦跟宋义有了矛盾,上下班都不方便,但有了车不会,因为她知道,就算没有宋义,她自己也有车能开,不至于离了宋义就陷入被动。
说出来宋义只会觉得她不相信他的感情,曾经她试图跟宋义交流他们思维差异背后的原因,可惜宋义从小衣食无忧,他从来没尝过没有钱就没有尊严的苦楚,他理解不了她为什么要这么敏感,为什么要想那么多没用的东西,沟通解决不了他们之间的思维差异,所以自那之后她就不再跟对方交流这些了。
或许他们的感情早就在这些不起眼的角落有了裂隙,无法弥补的裂隙多了,崩塌只是时间问题。
这段感情她确实有对不起宋义的地方,在宋义全身心投入的时候,她总在分析他们分开的可能性,用预设一定会分开的结局去对待对方、经营这段感情,她潜意识里害怕受伤,所以即便沦陷也没有百分之百地投入。宋义真的带给她很多快乐,可是快乐的同时她总在担心这些快乐是镜花水月、昙花一现,她一边享受一边焦虑,克制着投入的分寸。
她成功了,也失败了,表面上看她好像没有像宋义爱她一样热烈地爱对方,可是她的心并不受控制,一直在感性与理性之间拉扯,让她在这段感情里快乐得不彻底,分开后却痛彻心扉。
但最终的事实证明,她的潜意识是对的,无论她如何努力,如何配合,开始就认为没有结果的感情,真的不会有结果。
驱车前往宋义家,这条路是那么的熟悉,她曾往返过几百次,今天却感到有些陌生,陌生到她在犹豫要不要打开导航。那棵树本来就长在那里吗,为什么感觉以前没见过?警察局旁边原来有一家奶茶店吗,之前好像从没注意到?
是了,之前经过这条路的时候,要么宋义在身边,要么宋义在心里,她的注意力从来没放到过车外任何东西上,如今需要这些车外的东西转移注意力了,才发现这条自己走过几百次的路上有那么多东西,竟是第一次进入她的视线。
宋义住的是高档小区,非业主的车辆无法直接驶入,不过她的车牌宋义登记过,所以毫无阻碍地开了进去,凭借肌肉记忆丝滑停进宋义家的停车位,她下车从后座抱出装着宋义东西的箱子,关掉车门,原地驻足了一会儿才朝电梯间走去。
“叮”,电梯门打开,迎面就是宋义家的大门,电梯的速度本来就是这么快的吗,为什么今天感觉一瞬间就到了?姜冬阳站在电梯里迟迟没有走出去,打开的电梯过了时间慢慢合拢,就在电梯门快要完全闭合的时候,姜冬阳按下开门键,电梯门重新打开,她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去。
总要结束的,即使她再贪恋宋义给过她的美好。
宋义家门的密码她知道,以往如同回自己家一样,直接按密码就进去了,但现在他们已经分手了,她不能再随意进出,她老老实实按了门铃,站在门口等着里面的人来开门,恪守客人的本分,不逾矩分毫。
对方好似一直等在门口一样,姜冬阳按门铃的手刚放下,门就被打开了,四目相对,宋义的脸色并不好看。
姜冬阳把纸箱往前一递:“你的衣服,虽然你说不要了,我还是给你收拾出来了,这是你的东西,是扔是留,你自己处置吧。”宋义的衣服都是品牌货,还有高定西装,她要是真扔了,宋义万一秋后算账,她赔不起。
宋义双手环胸,倚在玄关柜上,就那么冷脸看着姜冬阳,并不伸手,姜冬阳没有在意,直接把箱子放在一边,问道:“我的东西呢?”
“我没动,你想拿走就自己去收拾。”宋义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带着宿醉后的沙哑,语气冷淡。
姜冬阳自己的语气也很冷淡,但她是为了掩饰自己真实的情绪刻意如此,她不知道宋义冷淡的语调背后有没有像她一样藏着别的情绪,她不想猜了,很累。而且他们已经分手了,宋义冷淡是应该的,只是不管她如何劝慰自己,听到宋义不再温柔含笑的声音,她的心还是免不了被刺痛。
她在宋义开门的时候就闻到了浓烈的酒气,放在之前,宋义喝得满身酒气回来,她会去厨房端一碗早就熬好的醒酒汤,但是现在他们已经分手了,她克制着自己不要再去做多余的事情,也不要再付出多余的关心,尽早断干净才是对两个人最好的选择。
“好。”她点点头,脱掉鞋子,无视鞋柜旁边那双她穿惯了的女士拖鞋,那鞋是宋义买的,她是半个女主人的时候可以穿,现在似乎没有资格再理直气壮地穿它了,她直接光脚踩在地板上,很冰。
“穿上吧,这鞋你穿过,也不会有别人想穿一双被人穿过的鞋了。”宋义这句话没有刚刚那么冷淡,但话语中仍然有些夹枪带棒。
尽管如此,姜冬阳墨镜后的眼睛仍然瞬间湿润,她努力控制自己,不要让眼泪真的落下来,她默默调整自己的呼吸,不出意外,今天应该是他们俩最后一次见面,她不想在宋义面前露一点怯,她要以高傲的姿态体面退场。
她低头去看那双拖鞋,她走后,这双鞋的归宿应该是垃圾桶,毕竟鞋这种东西,谁能忍受穿二手的呢,她没再纠结,穿上了,跟宋义脚下踩着的是情侣款。
同样的,宋义这边的洗漱用品都是宋义买的,她不动,只需要把自己的衣服鞋子拿走就行了。
她只拿了自己买的,宋义买给她的她没动。
“拿走,尺码是你的,别人也穿不了。”姜冬阳收拾东西的时候,宋义一直跟在她身后,看到仍然挂在衣柜里的衣服,冷冷开口。
“这是你买的,你自己留着处置吧,我不要。”她不想占半分宋义的便宜,只有这样,她才能理直气壮地结束。
男人快步走到姜冬阳面前,一把摘掉她的墨镜丢到床上,粗鲁地抬起姜冬阳的下巴,狠狠吻了下去。
姜冬阳双手用力把男人推开,手背用力擦了下嘴巴,蹭掉一层口红,语气平静而疏离:“宋义,你冷静点,我们已经分手了。”
“姜冬阳,我到底哪里对你不好,你为什么总是要跟我分这么清楚?”宋义喘着粗气,神情颇有些歇斯底里。
她对上宋义的眼睛,片刻后把头扭向一边,继续收拾自己的衣物,开口还是那种冷淡不含情绪的语气:“对不起,你很好,是我不想结婚,我们的条件也并不匹配,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宋义走上前,一把将姜冬阳紧紧搂在怀里,语气是以往最令姜冬阳沉溺的温柔诱哄:“如果你不想结婚,我们就不结婚,你不想生孩子我们就一直过二人世界,就这样永远在一起,永远不要分手,好不好?”
对方的怀抱还是那么温暖,让她不想离开,可惜裂痕一旦产生,只会越来越大,不会消失。
宋义这些话之前说,她会很感动,今天听着却是满脸冷漠,“永远”这个词,用在他们之间太可笑了,姜冬阳伸手去推对方,力气不大,但很坚定:“宋义,我们回不去了。”随后拿起装衣服的袋子,重新戴上墨镜,开门出了卧室。
“砰”一声,姜冬阳被声响震到在原地停留了一瞬,是宋义用手砸门的声音,这么用力,手该受伤了吧,可他们之间总要有个了断的,留下来帮他包扎伤口,藕断丝连,对彼此都不好。
姜冬阳没有回头,打开鞋柜拿出自己的两双鞋装起来,脚下的拖鞋也换回自己来时穿的鞋,径自出了宋义家。关上门的那一刻,任由眼泪汹涌而出,她是真的爱宋义,爱他带给她的温暖和快乐、体贴和关怀,可是这些东西,以后不会再有了。
宋义家真正属于姜冬阳的东西不多,或许是潜意识里知道早晚有一天会分开,她刻意没有留太多东西在对方家,不然等离开的时候,她还要花费很多时间收拾琐碎的东西,再大包小包拎着东西离开,狼狈如丧家之犬,一点都不体面。
不像现在,只用两个袋子就把她的东西装完了,收拾得快,离开得利落,完全符合她追求的体面,除了墨镜下含泪的双眼。
姜冬阳此刻的心情十分糟糕,她急需一个清净的空间独自待一会儿,清空自己的脑子。以前她的出租屋是那个能让自己恢复能量的安全屋,可是现在那里满是宋义存在过的痕迹,倒成了她伤心的源头,她暂时不想回去触景生情。
她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发现这座城市遍布她跟宋义的足迹。她一向是个不爱出门的人,要知道她从小就在这座城市下辖的村里长大,足足二十多年,都没去过这座城市的任何景点,最熟悉的地方是火车站,因为她大学是在外地读的。
自从有了宋义,短短三年就在这座城市的角角落落都留下了回忆,也或许是因为之前的那二十几年,自己没有经济能力,只能被迫宅在家里吧,总之,现在这座城市她踏足过的地方,基本都有宋义的身影。
现在回想起来,跟宋义出门到处玩的时候,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累,他是那么的贴心有活力,从规划路线到出行中帮她背包;带她去各个角落搜寻美食;在她体力不支的时候牵着她,让她借力,甚至有的时候还会背她一段;知道她喝凉的容易拉肚子,包里永远用保温杯备着热水,点奶茶的时候也给她点少糖温热的。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不论线上线下宋义都很喜欢亲亲抱抱,对于亲密表达从来都是直言不讳的,虽然姜冬阳有时候感觉很难为情,但听到这些的时候心里更多是甜蜜,她把这认为是对方爱的表达。
有一句话说,对方对你付出的方式,也是对方想要你对他付出的方式,她不是能大胆表露自己情感的人,于是开始反思自己,如果不进行对等的回应,对方会不会很失落,所以她尽可能地回应所有她从宋义那里感受到幸福的瞬间,言语上的,行为上的。
甚至谨慎到晚上躺在床上,还会反思自己这一天有没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这样热烈持久的幸福是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她真的很珍惜,也很害怕失去。
可惜命运弄人,一个人越害怕失去什么,就越会失去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