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的纪念日我们怎么过?”
纪念日?哦,对,马上就是他们在一起三周年的纪念日了,姜冬阳停下吃饭的动作,或许几秒,或许十几秒,脑海中像放电影一样划过跟对方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记忆,那些感受,无比清晰。
她机械地咽下口中味同嚼蜡的食物,抬起头,看向对面笑意盈盈满眼温柔的男人,放下手中的刀叉,拿起纸巾轻轻擦拭嘴角,平静开口:“宋义,我们分手吧。”
对面男人的脸色变化落在姜冬阳眼中像按下了慢倍速键,一帧一帧那么清晰,从温柔微笑到狰狞愤怒,对方手中的刀叉在盘子里划出刺耳的声音,带着怒意质问:“你什么意思?”
她静静注视着对方的双眼,她一直认为宋义是个特别温柔的人,说话时总是带着朝气和笑意,看起来情绪特别稳定,这也是宋义最吸引她的地方。
过往三年他们也曾不可避免出现过矛盾,双方情绪上头时都很难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她冷静下来总会愧疚后悔,然后带着真诚的歉意跟对方心平气和地沟通,而宋义也会回报同样的真诚。
她觉得在感情中遇到矛盾会互相沟通是特别珍贵的品质,她见过太多只有争吵没有服软的情侣或夫妻,这些人最终的结局都算不上好,结束后也很难给对方留下美好的印象,那些曾经甜蜜过的瞬间在无尽的争吵中消耗殆尽。
她不想这样,她希望就算有一天他们终将结束,留给对方的也都是美好的回忆,往后的日子里每每回想起来都会觉得:有幸携手同行过一段路,足矣疗慰余生。
可是这一次,看着宋义生气,她居然不再感到愧疚,而是觉得对面的人好虚伪、好陌生,她觉得自己在这段感情中的投入此刻看起来十分好笑,也好累。
是了,她觉得对方在演,可是自己又何尝没有在演呢?这段感情就算再多维系几天又有什么意义,只是平白消耗,算了吧。
她认真且平静地看着对面的人,说出她准备已久的结束语:“我记得我们谈恋爱之前我说过,我只谈恋爱,不结婚,我们大概率走不到最后,现在到了我认为我们该结束的时候了。宋义,我们就走到这里吧。”
“我艹,姜冬阳,你tm是没有心的空心人吗?我们谈了三年,我天天上赶着主动找你,就算是块儿石头也该捂热了!行,你有种,你说到做到,我tm就是个傻X,分手就分手,你可别后悔!”
男人站起身,拎着西装外套就要离开,看着姜冬阳面无表情冷静十足的脸,更加生气,随手拿起桌子上的红酒,朝着那张脸泼过去。
他用力放下高脚杯,力道之大,不禁让人怀疑高脚杯是否已经裂了。
“就你这样的,离了我,看谁还受得了你!”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腥红的酒液顺着姜冬阳的脸,一滴一滴砸落在洁白的连衣裙上,晕染出一朵朵血花,呼吸间全是红酒的酸涩气息,她没有第一时间拿纸巾擦拭,只是呆呆地维持着挺拔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个高傲倔强的木偶,任由这些液体肆意滑落。
啊,原来,被人兜头泼水是这种感觉……凉凉的,猝不及防,不可置信,整个身体像被瞬间冰冻了一样,好冷,身体冷,心也冷……
过了好一会儿,姜冬阳才动了一下,她把头缓缓转向右手边。
这家西餐厅位于这座城市最高建筑的顶楼,四面全是落地窗,从她现在的位置望出去,能尽览这座城市的夜景,层层叠叠的高楼大厦,在黑夜中燃起星星点点的光亮,是万家灯火,很美。
这里拥有能俯瞰整座城市的绝美视角,装修文艺,气氛浪漫,因此来这家餐厅吃饭的大多是来约会的恩爱情侣。
餐厅中会有多少人因为刚刚的争吵把目光放在她身上,她全然不在乎,不过是些没有交集的陌生人罢了,此刻她眼中只有窗户上倒映出的,她自己的狼狈模样。
她以为他们至少会有一个体面的结束……
姜冬阳其实很恐高,他们吃饭的位置是宋义特地挑选的窗边。旁人都挨着窗边坐,方便一边吃饭一边赏景,她却坐在长椅离窗户最远的那侧,左半边身体紧紧挨着卡座扶手,只有这样才能拥有一丝安全感,缓解心头的恐惧。
窗外对别人来说十分浪漫美丽的景色,于她是万丈深渊。
从前宋义提出要一起去蹦极的时候,她跟对方提过她恐高,当时宋义表现得十分温柔贴心,告诉她恐高没关系,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东西,我们以后不玩这些远离地面的项目就好了。
那次之后,他们去游乐园宋义都会特意避开高空项目,陪她玩幼稚的旋转木马,陪她当高空刺激项目的观众。
可是今天,对方却选了这座城市最高的建筑来吃饭,还特意挑了落地玻璃窗边的位置。他不仅忘了她恐高这件事,还没有在她的表现中察觉到她的不适。
姜冬阳不是非要宋义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也不强求对方察觉她每个细微的表情,她只是受不了前后的落差。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从前可以那么体贴温柔,无微不至,把她每句话都放在心上,表情或语气稍有不对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后来却不再对她上心了。
姜冬阳望着窗外呆呆地出神,并没有注意隔壁桌穿着黑色风衣的俊美男人已经注视她良久,直到一张带着清冷香气的手帕递到她眼前。
窗户上不再只有她狼狈的模样,还出现了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面容模糊不清。
她抬手擦了下眼角,转过身来,并未抬头。男人很高,她坐着不抬头只能看到对方的腹部,她知道不抬头看对方很不礼貌,只是此刻的她着实狼狈,头发、脸上身上全是红酒留下的痕迹,她知道对方把她的狼狈全都看在眼里,但她只想自欺欺人,只要她没看到对方的脸,她就不算丢人。
看到她转身沉默,男人也并未说话,只是又把手帕朝姜冬阳面前送了送。
姜冬阳的目光划过男人手中洁白整齐的手帕,对方身上穿的大衣、手上戴的腕表和袖扣,无一不在告诉她,这方手帕肯定也不便宜:“谢谢,不用了,我有纸巾。”
她脸上是红酒,用手帕擦,这块儿手帕就脏了,无论是洗了还给对方还是直接给对方赔钱,都势必会跟对方产生联系,她现在真的无力社交。
听到姜冬阳礼貌疏离的拒绝,男人似乎并不意外,他轻轻点头,垂着头的姜冬阳并未看到,她只看到对方从容地把手帕收起来,转身离开。
衣角翻飞的片刻,她又闻到那股清泠冷冽的香气,原来并不是手帕上的,而是对方身上的。
姜冬阳整理好情绪,拿出包里的镜子和湿巾,一点一点把头发和脸擦干净,只是脸上的酒液擦干净了,她的妆容也花了大半,衬得她更加狼狈,索性直接把脸上的妆全擦掉了。
没有妆容的遮掩,露出她清透无暇的皮肤。同样的,她微红的眼眶和眼睑下淡淡的青黑也无从隐匿,姜冬阳对着镜子看了片刻,自嘲一笑,掏出墨镜带上,拿起包和外套朝柜台走去。
她把手机的付款码调出来:“你好,13号桌结账。”
柜台前的女孩在屏幕上操作一番,冲姜冬阳礼貌微笑:“女士你好,13号桌已经结过账了。”
难道是宋义结的?可是凭借她对宋义的了解,刚刚那种情绪下,他不会记得付钱,只会以最快的速度直奔酒吧,路上打电话给他的朋友,愤怒地控诉她,约对方出来喝酒解闷。
“您还记得是谁结的吗?是不是一个穿着蓝色西装,身高大概一米八出头的男人?”
“不好意思女士,客人有些多,这边没有印象,不过这边查到13号桌跟35号桌的账是同一个人结的。”
姜冬阳回头望去,这家餐厅的座位排号是按照环形排列的,从边缘靠窗的位置开始排起,离窗越远,号码数越大,35号桌正是排在13号桌内侧的那桌,是刚刚给她递手帕的那个男人。
她向来不喜欢欠别人的,此刻甚至觉得对方擅自替她结账的行为有些冒犯,姜冬阳微微凝眉,耐着性子继续问:“你好,冒昧问下,有35号桌客人的联系方式吗?”
女孩露出歉意的笑容:“抱歉女士,我们这边不能透露客人的个人信息。”
“好的,理解,谢谢。”她知道想要在餐厅这边拿到对方的联系方式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她也只是不抱希望地问一下,这顿饭她和宋义虽然点的不多,但餐厅的消费水平放在这里,怎么也有大几百块钱了,“那麻烦告诉我一下13号桌的餐费吧。”
万一哪天碰到了她好还给对方,虽然她没看到那个男人的脸,但凭借对方的身材穿搭和身上的气味,哪天碰到了她大概率是能认出来的。
姜冬阳拿到餐费数额,转身往外走,从餐厅透明的玻璃门上看到自己连衣裙上的点点红痕。
是了,她脸上和头发上的红酒虽然擦干了,但衣服上还有。她把手中拿着的风衣穿上,还好风衣是长款的,也没有被酒液溅到,让她可以体面地离开这里,跟这场狼狈彻底告别。
如无意外,这家餐厅她不会再踏足。
整理好衣服,她朝电梯间走去,进了电梯,她的手下意识要按负一层,手指在负一的按钮上停顿片刻,挪到旁边,改按一层。她是坐宋义的车来的,现在负一层并没有能送她回家的车了,她需要自己打车回去。
她最近一直在考虑分手的事,本没打算今天提。只是在听到宋义问纪念日怎么过的那一刻,她突然就想放弃了。
成年人的世界里总是充满权衡利弊,权衡就会犹豫,所以很多时候做事需要一时冲动,分手也是。在那个当下她有了冲动,就直接提了,因为她清楚自己,一旦错过这个瞬间,她不知道还要犹豫多久。
只是如果早知道他们今天会分手,她会自己开车来。
走出大楼,迎面吹来的风带着丝丝凉意,风中夹杂着细小的雨丝,姜冬阳伸出手,下雨了,但是她没带伞。
她走进雨中,掏出手机打车,还没等有人接单,面前突然停下一辆线条流畅,泛着光泽,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黑色轿车。
车窗降下,握着方向盘的大掌骨节分明,对方衣服上的袖扣十分眼熟,微风细雨中的丝丝缕缕的香气也很熟悉,是那个擅自帮她结账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