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希濂闻言脸色骤变,原本满不在乎的眼神突然沉了下来。
“怎么还不过来呀?”不知道什么时候,苏缕已经站在拐角阴影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两人,像一尊早已等候多时的木偶。
她弯着嘴角,笑容可掬。金丝眼镜的镜片迎着窗外的阳光,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恰巧遮掉了她眼底的神色,叫人猜不透藏她后面的目光究竟落在哪里。
俞冰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屋内明明没有风,却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她的后背在吹冷气。
“你干嘛?”贺希濂薄唇抿成直线,“别过去!”他一把攥住她手腕,狠狠往后一拽,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像是怕被谁发现。
“我答应过李敏的母亲,要帮她女儿找出死亡的真相”,俞冰侧头看了他一眼,“来体验七重茧就是最快的,也是唯一的验证方法”,她用力一挣便甩开他的手,径直朝着那个身影走过去,低声道,“放心,这里是公共场所,没人能把我怎么样的。”
“俞冰,你……”话音未落,贺希濂不满的声音被展区门口激烈的吵嚷声盖过去。
“放开我!让我进去!我是江老师的助理!”展区门口安检处,女孩儿的半个身子强挤进门内,左手护着怀里几本实验报告,右手拼命拉着门框,手背上青筋暴起,也不肯退后半步,“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去见江老师!”
女孩儿一身白衬衫掖在牛仔裤里,头发随便扎成丸子头,像是个学生模样。
她被三五个保安死死按在画展入口处,脸色涨的通红,手脚胡乱挣扎着往前扑,口中翻来覆去只念着一句话,“我的数据做错了……数据做错了……”
女孩儿的大眼睛滴溜溜乱转,目光急切像是在找什么人,下一秒,突然朝这边看过来,一眼瞥见人群里苏缕,得救似地喊了一声:“师母!”声音带着哭腔。
“江夫人,这个人没有门票……”趁着保安扭头瞅过来的刹那,女孩儿猫腰从他胳膊底下滑过去,慌慌张张地冲过来。
“秦晴?”苏缕明显愣了一下,步子不快不慢迎上去,伸手稳稳扶住女孩儿,“你不是出差去M城参加艺术研讨会了吗?怎么……会在这?!”
秦晴强撑忍一路的委屈,在见到苏缕后瞬间爆发出来,她几乎凭着本能扑进苏缕怀里,声音带着没忍住的酸涩,“对不起,师母,我有事必须跟您……和江老师坦白认错……”
“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怎么莽撞?!”苏缕双手垂下来,被女孩儿的环抱箍住,自己眼镜滑到鼻尖,也腾不出手去推,颇有点哭笑不得的意思,“所以,到底什么事这么着急?要孙猴子大闹画展呀?还是砸你江老师的场子呀?”
秦晴耳根烧的通红,瞬间将头埋进苏缕怀中,才想起举起报告遮住众人打量的目光,“刚才是不是太丢人了……”
“所以,准备跟我俩坦白什么?”苏缕抽出手,宠溺地刮过她的鼻子,“难不成是又砸碎了你江老师的创意模型?专门跑来让我替你遮掩?”
“差点忘了正事,”提到这个,秦晴脸色瞬间严肃起来,她把手里那沓报告翻到某一页,手指在上面戳着,语速很快,叽里呱啦像在背课文。
苏缕轻推了下眼镜,俯身去看那张纸,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秦晴说话的时候肩膀在抖,手臂快速挥了一下,在空中打了一个叉号。
苏缕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俞冰只能看到她的嘴唇动了,但听不清。“100%准确!”秦晴激烈回了一句,声音拔高了半度,下一句,又自己压低了声音。
苏缕眉头拧成一团,她嘴唇又动了几下,在俞冰的角度,从口型看像是“怎么可能”。苏缕略思索,然后摇了摇头,她的手抬起来,像是想拍拍秦晴的肩膀,抬到一半又放下来了。
“我只是负责理论研究。”苏缕的声音终于飘过来几个字,断断续续的,“……具体的事情……也不太懂……都是见山在操持。”
秦晴猛地抬起头,盯着她,嘴唇在发抖。
“就是她!”这时候,另外一队保安带人过来了,保安抬起手臂斩钉截铁地指向秦晴,十分笃定道:“江先生,就是她!就是她在馆里闹事!没有门票,非要闯进来!”
“江老师”,秦晴望着身后来人的身影,脱口而出。
在“七重茧”画展中能被称呼为江老师的只有一个人了——江见山。
俞冰扭头望去,江见山身形高大挺拔,一身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面料垂顺、剪裁利落,款式低调却考究,很符合俞冰对于艺术家形象的幻想。
江见山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微微上扬,实际三十六七岁的年纪,脸上却不见半分暮气,反倒显得十分年轻清俊,他与妻子苏缕站在一块,明明只比她小三四岁,倒衬得两人像是差了七八岁的姐弟恋。
身旁的苏缕几乎在他走进的瞬间,飞快地抢过秦晴攥在手中的报告,猛地往自己身后一背,不过动作却尽数落在江见山眼里。
“你怎么来了?”江见山的目光落回秦晴身上,语调骤然变冷,带着几分师长的严厉,“你不好好呆在M城的艺术研讨会,来画展闹什么事?”
“我如果不来七重茧,恐怕还始终被蒙在鼓里呢……”秦晴凑近江见山低语,对视的目光中没有丝毫畏惧,她胸膛剧烈起伏着,含糊顶了句带刺的话,还好被苏缕及时拦住,护在身后,“秦晴是小孩子脾气,见山,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江见山儒雅的表情骤然裂开,丹凤眼里的戾气瞬间蔓延开,怒火几乎要从眼睛中喷射出来,恶狠狠道,“你好大的胆子,敢这么跟老师说话!”
周遭议论声四起,几道摄像镜头偷偷对准了江见山,男人脸上的平静快要维系不住,“秦晴……你给我好好搞清楚,当初若不是看在阿缕的份上,我根本不会让你转专业学习绘画艺术!更不会让你有机会参与七重茧设计!你如今的成就和名望都只是因为是我的弟子!”
俞冰凑近了能听见江见山刻意压低声音的警告,“秦晴,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嘴巴放干净点,如果再管不住舌头乱说话,我一定会让你后悔莫及!”
“骗子!”秦晴冷笑一声。
江见山眉眼生得清俊漂亮,脾气却一点就炸,他下颌线骤然绷紧,被几句话刺得眼底瞬间戾气翻涌,下意识抬手狠狠将秦晴推搡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见山!”苏缕伸手去拉,他胳膊猛地一挣,力道失控。
苏缕被江见山那一挣带得身形猛晃,细细的高跟鞋在光滑地面上根本立不住,脚踝猛地一别,失去重心,纤细的鞋跟歪斜着磕在地上,她整个人朝旁侧重重栽倒,俞冰光是看着那扭曲的背影都觉得疼,下意识地瞅了瞅自己的脚。
“阿缕?”江见山立刻回过神,伸手去扶妻子。
可苏缕在他触碰的瞬间,肩膀极快地瑟缩了一下,“别碰我!”女人无意识地脱口而出道。苏缕眼底飞快划过一闪而逝的惊惧,然后下意识拼命往后躲,长袖滑落时隐约露出一块显眼的青紫色痕迹,正好落在俞冰眼里。
“你看见她的伤了吗?”俞冰低声询问身侧的贺希濂。
“嗯”,贺希濂点点头,“像是被人打的。”
苏缕慌忙抬手攥紧了袖口,像是PTSD或者长期应激反应。
或许是意识到了不妥,苏缕下一瞬又主动攀上江见山的衣袖,反握的指尖微微颤抖,强撑着站直,脚尖轻轻点地,“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得不重。”
江见山脸色阴沉的可怕,手臂绷得僵直,恶狠狠地盯着秦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跟我来!”说完转身就走。剩下苏缕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风波中心的三个人离开后,场内渐渐安静下来。周围的工作人员赶忙打圆场,笑着对围观人群致歉,“各位抱歉,实在抱歉,江老师临时有点私事先行离开了,相信大家都是江老师的资深粉丝,还请大家对今天的事多多包涵、一定要保密呦”,随即指挥礼品台的工作人员,将未售尽的周边盲盒免费分发给大家,“恰逢七重茧最后一个开放日,江老师还为大家准备了其他意外小礼物,大家离场时可登记后自行领取,感谢大家的到来!”
纷发免费周边的男工作人员走到俞冰身边时,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骤然亮了起来。他亲自挑了一份包装精美的限量款周边塞到她手里,“这个给你,一会儿展览结束还有个庆功宴,如果感兴趣,可以一起来呀”,手指似有如无地勾了一下俞冰的指尖。
“哼”,贺希濂斜睨她一眼,“行啊,魅力挺大”。
俞冰指尖在衣角上弹了弹,把周边一把塞进他怀中,“喜欢?送你了”,转身就走。
天气预报很准,今天的特大暴雨如期而至。才下午六点多,天色便浓重得像是化不开的墨团。起初只是几个大雨点淅淅沥沥,下一秒,就好像有人把天撕开了一道口子,顺着缝隙把倾盆大雨哗啦啦倒下来。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震得秦晴虎口发麻,她孤身一人走在从画展回家的路上。
“呼”一阵狂风吹过来,伞骨被风扯得往上一翻,秦晴整个人被带得踉跄了一下,下一瞬,鞋底踩进积水,溅起的泥水全糊上了裤脚。
冰冷的泥水顺着她的裤管滴溜溜往下淌,湿透的布料紧紧黏在身上,冷风吹过惊起秦晴全身上下一阵战栗。
“什么鬼天气!”秦晴低声骂了一句,把翻折的伞骨掰回来,也就是在这个偏头的瞬间,她从伞沿底下往后看了一眼。
巷子后面站着一个人。
路灯隔得很远,像鸡蛋黄晕开的灯光照不透重重雨幕。
那人的身影影影绰绰,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穿着黑色雨衣,帽子压得很低,雨水从帽檐淌下来,像一道帘子遮住了整张脸。那人就站在路灯照不到的边缘,一动不动,像一棵从地底下长出来的植物,一动不动地定在那里。
秦晴安慰自己不要多想。这条巷子是回家的近路,虽然偏,但也不是没人走。下雨天碰上个同路的,也很正常。
她踮着脚跨过眼前的小水坑,继续往家走。
“啪嗒。啪嗒。”
身后传来了踩水的声音。
秦晴的心猛地提了一下,凉意从后脖颈一路窜到头顶。起初以为是同路,可她脚步一慢,身后的脚步声便跟着慢下来,她加快步伐,那声响又立刻紧跟上来,不紧不慢,始终隔着几步远,像一道甩不开的影子。
雨又大了。伞已经彻底没用了,狂风卷着冷雨从四面八方一起打来,冰冷的雨水顺着秦晴的衬衫衣领钻进去,激得她浑身一哆嗦。
她不想回头,便拼命侧耳去听,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横冲直撞,“砰,砰,砰”,震耳欲聋,几乎把身后那人的脚步声淹没。
她壮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在。
一瞬间,手腕卸了力,软下来,雨伞便被狂风卷着滚远了。
下一秒,秦晴拔腿就往前跑,雨水糊住她的视线,耳边只剩下疯狂的心跳声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秦晴的小腿前侧肌肉绷得快要抽筋了,每一次呼吸都刮的喉咙疼,她右脚一软,绊了一跤,整个人扑出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面上,疼得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但她不敢停,爬起来继续跑。
小区的灯光近在咫尺。
“就快到了。就快到家了。”她噙着眼泪,咬牙安慰自己。
三部电梯都停在十几层楼,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她的手指卯足了劲儿反复戳着电梯按钮,最后那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气,指甲盖啪地劈了,瘀血一下子涌出来,十指连心的疼。
秦晴憋着眼泪,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消防楼梯还开着!”她才想起来。
她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掰开沉重的楼梯门,她没敢回头看那人还在不在,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三楼。
“滴”智能门锁提示密码有误。“848627,没有错啊!!!”秦晴的食指像一根不听使唤的香肠,哆哆嗦嗦戳在“8”上,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拜托,求你了,求你了!”她从口袋掏出钥匙,手指哆嗦得钥匙都对不准锁孔。捅到第四次才捅进去,拧开,连拖带拽地关上门。
迈进屋内,秦晴瞬间瘫软在地,力气一下子被抽干,靠着门滑坐到地上。
缓了大概几分钟,开始摸口袋。
通讯终端。
它还在,屏幕湿了但还能亮,秦晴的手指抖得按不下去,她划开锁屏,拨下1、1、1,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删除最后一个1,颤抖着再按下0,刚拨通的瞬间——
她听到了身后,有人输入智能门锁密码的声音。
“滴、滴、滴”。
很轻,很稳,像怕吵醒谁似的。
848627——秦晴隐约听出了正确的密码声。
“啪嗒”,门锁扭动。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
来人站在门口,黑色的雨衣帽子压得极低,看不清脸,只有冰冷的水汽涌进来。秦晴僵在原地,血液瞬间冻住。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装傻不好吗?本来没想杀你。”
秦晴缓缓抬头,终于看清了雨衣下的脸,瞳孔猛地缩紧,无望地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
那道黑影猛地扬起,秦晴只看见粗重的铁锤带着风声砸过来,眼前骤然一黑,缓缓地倒了下去,耳畔最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
通讯终端的屏幕还在亮着,对面是报警中心接线员不安的反复询问声:“你好?请问能听见我说话吗?您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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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起谋杀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