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哗啦啦。”
包装纸被揉搓、撕扯的声音，一下下，很近很近。
还有“咯吱”的薯片咀嚼声，在俞冰耳边窸窸窣窣响个不停，好像有个大耗子在啃东西。
俞冰迷迷糊糊地皱起眉，心里暗骂了句：“哪里来的大耗子，真烦人。”
她闭着眼睛烦闷地翻了个身，一只手探出被子，拽住被角用力往上一提，将自己连头带身子全蒙了进去。
却挡不住耳边接下来传来一声清脆的“嗤”，应该是易拉罐啤酒被拉开的声响。
很快又接着传来“咚”的重重闷响，又有什么东西磕在桌面上。
俞冰闭着眼睛咬了咬牙，腿压在被子上，翻身滚到靠墙一侧，额头隔着被子抵住墙面。
“WOC，赢了赢了赢了！”有人扯着嗓子在喊，分贝比狗叫还高，他整个人兴奋地后仰着，凳子前腿一翘，后腿撑着地，晃了两下，在地板上发出连续的“吱呀”摩擦声。
下一秒，“咣当”一声人仰凳翻。
俞冰在被子里恨恨地睁开眼，想动，但是胳膊使不上劲。抬了一下，右臂传来一阵肌肉拉伤的酸疼，像被人虐待狠拧了一夜。
她不情愿地动了动指尖，从被子里掀开一条小缝。刺目的灯光照进来，晃得人头晕。
俞冰睡眼惺忪的视线慢慢聚焦，目光模糊地扫过四周，看清眼前很快又沉溺下一局游戏的少年，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发出一声轻哼。
“果然是他，陆觉。”
可惜对方耳尖，俞冰嫌弃的轻哼被陆觉瞬间捕捉到，“嗯？”少年逆着光微微侧身，在游戏间隙极快地扭头瞥了俞冰一眼，眼睛继续盯回屏幕，丢过来一句，“啊，你醒了啊。”又按了两下键盘，漫不经心地补充道，“我把你家零食吃完了。”
俞冰无意识地点了点头，才发现对方的注意力全都在屏幕上，看不见她的动作，她鲤鱼打挺地坐起身，翻下床，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皱巴巴但完完整整。
她趿拉着拖鞋从陆觉打游戏的屏幕前晃过去，顶着鸡窝头，没看他。走进卫生间，再出来时，换了一身毛茸茸的睡衣。
“我的胳膊为什么青紫了一大片？”俞冰抱着右手上臂，神色困惑道，“我怎么不记得昨天因为什么受的伤了？”
陆觉头都没回，指尖飞速在键盘上操作着，极快地接口道，“你说那个呀，你知道你自己昨天当街晕倒有多吓人吗？或许是那时候摔的吧……还是我把你拖回家的，你知道自己有多沉吗？！你真该感谢我，还好你晕倒前遇见得是你人美心善的好邻居……”
陆觉一心二用，一边打游戏，一边还在絮絮念着自己昨天救人的功劳、苦劳以及俞冰欠下的人情。
下一秒，俞冰顿了顿，摸着自己右胳膊大臂外侧，目光在陆觉的背上停了一瞬，眼神凉凉的，像在掂量什么，反驳道，“我伤的是大臂外侧，晕倒一般都是直挺挺地往下砸，磕碰到脸、手掌、膝盖还算正常，通常可不会摔到大臂。”
“哦，这样啊”，俞冰觉察到陆觉有点心虚地放缓了手上的游戏操作，可他依然嘴硬道，“那可能是不小心撞到哪里了。”
“撞到了？撞在哪里了？”俞冰眯着眼睛盯住陆觉的背影。
“嗯……”陆觉想了想，试图替自己狡辩，他认真想了几秒钟后，叉掉进行到一半的游戏界面，叹了口气，决定实话实说，“有可能是你家门框。”
俞冰静静微笑着注视着陆觉，只是挑起的眉毛带着他熟悉的愤怒预警，“等等，你听我解释！”少年一跃老高，手脚利落地越过桌子翻到屋子的另一侧，拼命朝着她摆手，“你实在是太沉了，我有点没抗动，回家进门的时候，可能、大概、也许，把你撞门框上了。”
随后，陆觉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在空中飞得那么快的一只枕头。
朝着他的脸就飞了过来。
“俞冰你不能恩将仇报，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陆觉后来求饶的声音都带着颤音，隔壁邻居甚至以为谁家公猫刚被绝育了。
半晌，俞冰心安理得地躺在沙发上，等着陆觉狗腿地伺候着水果和饮料。
陆觉总宣扬自己是她的救命恩人。
但是，这件事，在俞冰心里没有任何记忆。
陆觉讲起那天的情景总是绘声绘色的，“那天雨大得啊，简直是我有生以来见过最大的一场雨，地上的积水有那么深”，他比划了一下，“我出去找猫，拐过巷口，就看见你趴在地上，浑身泥泞，正往前爬。”
“你看见我，简直像是看见了天神下凡，一把抓住我的小腿，哭着求我救救你。你说这情况，我还能见死不救吗？”陆觉还沉浸在自己当年的英雄救美故事里，不能自拔。
俞冰却耸耸肩，不以为意。
“我？俞冰？怎么可能那么狼狈，毫无自尊地去祈求一个陌生男人救命？”俞冰瞪了他一眼，神色完全是不可置信。
“现在的俞冰宁舍不弯，当然不会。”
“可是”，陆觉眨了眨眼，露出困惑的神情：“可是……你不是失忆了吗？”
他的声音轻轻的，像在问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却朝着俞冰的心口重重一击，“那你怎么知道，从前的自己，就不是那个样子呢？”
陆觉的反问不怎么遮掩，带着淡淡的嘲讽，实际用最吊儿郎当的语气说出俞冰最不想承认的话。
俞冰张了张嘴，便像被什么东西噎住，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陆觉说得不错，她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了，所以不清楚前二十年的自己活成了什么样子，也无从反驳。
偶尔有这种时刻，俞冰甚至觉得失忆也不错，毕竟能干出雨夜爬出来求助的事儿，某种程度上作证了自己的前二十年过得真不怎么样，重头来过……或许不是坏事。
屏幕上的游戏比分定格在12比0，陆觉大获全胜，他一边若无其事地收拾游戏设备，一边将视线慢悠悠地落在俞冰脸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僵住的模样。
像个被定住手脚的大闸蟹，张牙舞爪地呆在那里，真有趣。
陆觉把沉浸式耳机从脖子上一摘，伸手去拔线，垂眸的瞬间遮住眼底深处那缕稍纵即逝的锋芒，唇角抿住，看不出半分笑意和波澜，任谁看都只当他是随口一语，全无半分刻意。
俞冰呆愣了片刻，很快回过神，起身去开冰箱，回头时正撞见陆觉把她的游戏手柄往自己的背包里塞，被抓了个现行。
“哎，那个是我的。”
“哦，那先借我用用，回头还你。”陆觉头也没抬，继续捋那团乱成一窝的线，“我的前几天坏掉了，你这线缠得跟蜘蛛网似的，也不收拾收拾。这么好的设备，给你用简直暴殄天物。”
“刚才恍惚了，”他微微偏头看向俞冰，唇角勾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还以为这是自己家，屋里的东西都是我的。”
“梦里什么都有……”俞冰白了他一眼，语速稍快地转开话题，“如今这时代，人人都疲于奔命，下班回家多半只想瘫着躺平，连抬根手指都嫌累。你每天竟然有这么多闲情逸致耗在游戏上，白白挥霍那么多注意力？”
俞冰提及此眼底浮起真切的诧异，“我实在想不通，像你这种注意力天赋异禀的人，为什么甘心住在福利房中龟缩地活着，随便出去工作都有机会向上跨越阶级。”
“你觉得注意力天赋是种祝福？”陆觉垂眸看她，眸色沉了沉，并未立刻回答，视线在她脸上轻落一瞬便移开，眉头蹙了一下，又迅速展开，那点情绪抽离的像风拂过水面，不留痕迹，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阴沉。
片刻后，他才站起身，懒懒地伸展了一下腰背，“享受当下不好吗？”声音平静地像个未设置声调的仿生机器人，不带半点情绪起伏，却透着一股凉意透骨的厌世感，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我没想过活那么久。”
周遭的空气骤然静了下来，俞冰打量着陆觉，突然像是窥见镜子中另一个自己，有点意外，又觉得果然如此，原来你也藏着同样的私心。
这番话落在在旁人耳中，陆觉大概是个离经叛道的怪人，俞冰心底却有什么轻轻地被唤醒，奇异地开始共振起来。
她垂下眼睛，指尖无意识蜷起，心底那点从不示人的、同归于尽般的自我毁灭感，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俞冰虽然是深潜猎人，偶尔也会不收取报酬做一些善事，但是她从不自诩为救世的人，她甚至觉得别人对她误解太多，淡漠是她的防御壳和保护色，本质里她觉得全世界都烂透了，也懒得去救，只想冷眼看着，或者干脆跟这破世界一起完蛋。
这一点，她见到陆觉的第一眼就感觉到了共鸣。
在她还不认识他的时候。俞冰就看透了陆觉嘴贫心细、平易近人背后的真实模样——一个和她自己一样，外热内冷的聪明人。
“好像是最后一瓶，来一口嘛？”陆觉握着桌上最后一个啤酒罐，客套地递到俞冰面前，手指却没松开。
他快速起身去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冰箱，又快速把啤酒收回来，盯着不远处的杯子问：“你刚醒过来，要不……喝点水？”
俞冰没错过他每一个小动作，毫不客气地抢过来打开，“我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陆觉挑了下眉：“我还以为你会客气一下，把最后一瓶酒让给我这个救命恩人加客人加好朋友。”
俞冰瞥他一眼：“让你？你自己递过来的，我接了是给你面子。别想道德绑架我。”
“对了”，俞冰仰头咕咚咽下一大口，询问道，“你看见昨天跟踪我的人是谁了吗？”
“不是社会管理局的外勤吗？他们后来追你的时候，自报家门了。”陆觉颦眉反问道，“你晕倒后，我帮你甩开了。”
“好像还有其他人……”俞冰迟疑着开口，表情十分困惑。
陆觉先是一怔，无意识地伸手拿起俞冰刚喝过的易拉罐，指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很是犹豫了半秒，轻轻转过她喝过的杯口，侧着轻抿了一口。
声音带着点怀疑，皱起眉头，轻声开口：“其他什么人？你怎么知道？”
俞冰垂眸望着桌面，有几分不确定：“我好像看见远处楼上的摄像头了，一瞬间有很微弱的红光折射，”话没说完，自己又摇了摇头否定掉，“说来奇怪我仿佛有种感觉……自己像是被关进笼子的猫，无数个监控摄像头从各个角落压过来，背后是无数双眼睛，让我无处循行。”
“……密密麻麻的恐惧感。”
陆觉先是一愣，随即没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指尖点点桌面，眼底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语气轻飘飘地落下来：“想多了吧，难道是深潜多了导致的被害妄想症？。”
俞冰苦笑了一声，也觉得有点匪夷所思，夺回啤酒，将陆觉从不大的沙发上踢下去，“诶，我的黄铜钥匙是不是在你那里？”
陆觉顺势一屁股坐在俞冰脚边，闻言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挪动几下，咬着下唇仰头凑过来，“俞冰，你还好意思问？！”
少年愤怒地撩起黑色碎发下肿起的额头，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意：“瞧瞧你那个破钥匙干的好事儿，我差点被毁容！”
一双眼睛清透又无辜，干净的要命，可眼神却亮得惊人，看不出是责怪还是撒娇。
俞冰从来都很吃这一套，笑眯眯地伸手，扒拉开他额前碍眼的碎发，以迅雷之势，飞快地呼噜了一下，“呼噜呼噜毛，好了，不疼了！”
像是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咪。
陆觉的肩膀骤然绷紧，却没躲，只是微微偏过头，垂下眼。
俞冰的指尖微凉，力道其实比她自己想象的要轻。
“钥匙还给我吧。”俞冰笑道。
陆觉握住裤兜里凸出的硬物，犹豫了一下，身体比脑子先动，无意识地顺着俞冰的话，掏出黄铜钥匙递过去。
他递东西过去时，指尖无意擦过她的掌心。俞冰的手指纤细，只是身为深潜猎人长年累月地处理“心渊”危机，难以避免有些打斗，她握着黄铜钥匙的惯用手——右手的指节有点粗大。陆觉是素来挑剔的一个人，此刻看见她的右手却不觉得碍眼，甚至鬼使神差地想捏一捏。
一股陌生的、毫无来由的燥热沿着指尖往小腹窜。
他自己都愣住了。
眼神短暂地空了几秒，心口像忽然被什么不明东西撞了一下。
只有一股不受控的生理反应，突兀、陌生、毫无道理。
陆觉甚至有点错愕地看向自己的手指，又飞快移开目光，仿佛刚才触到的不是掌心，是一截漏电的金属。
他不明白。
完全不明白。
“……愣什么神？！”俞冰一巴掌不情不愿地拍在他头上，陆觉下意识想还击，却犹豫地等了等，“你刚才问我什么？”
“发什么愣，我问你没有去过七重茧画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