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前。
“唐镜!你最近获得了桑海下一部筹备电影的内定名额,真的吗?”
“你跟同公司的季文澜闹不和,还在他的水杯里吐口水是真的吗?”
“有人拍到你在封向笛的家里拉开窗帘,你跟队友的绯闻回应一下!”
“……”
摄像机的咖嚓声!
耳边是十年如一日,苍蝇嗡嗡似的,叫唤个不停的提问声。
卖力的娱乐记者不知又要给他写什么乱七八糟的头条了。
唐镜揉了揉发僵的嘴角。他已经绷了十几分钟的招牌微笑了,嘴角好痛。
“请别挡着镜头!手!请把手放下来!”
唐镜:“……”
他是一个艺人,靠才艺表演谋生,很多年前,这个职业叫做“明星”。
但是,“艺人”跟“明星”的地位差远了。
唐镜扬起得体的笑容,像个假人重复了一遍又一遍:“都是假消息,请不要以讹传讹。”
助理小栗子不知道到哪里去打游戏了,他一个人面对这么多汹涌的狗仔记者,形单影只,势单力薄。
半个小时前,他适才走出公司的办公大楼,只想到附近的公园呼吸新鲜空气而已,就被闻风而来的娱乐记者围堵。
有时候真应该佩服娱乐记者的敬业精神,他当时戴着黑色口罩,黑衣黑裤黑马丁靴,一身低调。换个时代就能当梁上君子,采花大盗,这些记者还是照样把他认出来。
佩服死了。
记者追着他发问:“……请你回答一下——”
“全是假的。”唐镜说。
这年头,人口凋亡,内卷日益严重,娱乐记者一点都不好当。不会搞噱头,不会博眼球,就没有阅读量。
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最后出街的文稿都会是另一个似是而非的模样。
他只想摆脱这帮人。
唐镜脸上端着笑,重新戴上口罩,快步走出公园。
他又不敢飞奔,生怕一不留神被拍到不合时宜的照片,再被嘲笑几年。
10区的大学城就在前面,大学城跟联邦中心研究所毗邻。研究所地位斐然,这里不让闲杂人等进入。
唐镜把遮住整张脸的口罩摘了下来,露出唇红齿白的下半张脸。
他眉清目秀的,跟在这里念书不谙世事的学生差不多。
保安没留意到他,指着后面一大群架着相机的记者,“喂,这里不让外人进!”
身边清静之后,唐镜戴着口罩掩人耳目,在残阳和落了一地叶子的银杏树下,独自行走。
两年前,他在9区演艺专业毕业,现在重回校园,五味杂陈。
10区的大学城主攻理工科,建筑设计得一板一眼的,没有一丁点艺术气息。
约等于,Alpha含量超标。
“哎哎,那里有个没见过的omega。”
“是迷路了吗?来找男朋友的?”
唐镜停在一处公告栏前,两个看着挺热心的Alpha走向他,一男一女。
男的脾气不好,“你是我们这里学校的人?这里通往研究所,不让外人进的。”
女的则温和许多,“别听他的,进进去去随便极了,根本不碍事,你朋友住哪一栋楼?我们带你过去吧?”
唐镜在这里哪有什么朋友,也怕一开口就穿帮。
他余光瞄向身后的告示栏,告示栏上贴满了优秀学生的红底大头照。
——是不知道多久前的校园风云人物荟萃。
唐镜看向第一位,随手指了指,“我找他。”
女Alpha双眼睁成铜铃,“你确定你男朋友是他?”
男Alpha直接得多,捧腹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岑陆那个傻雕居然还有美人找上门!”
唐镜又看了身后的公告栏几眼,开始怀疑自己的审美,“他,他很好看呀……”
告示栏上的那张照片,像极了写在历史上的王德民。
不好看吗?整群Alpha里最出色就是他了。
两个Alpha都笑得抽气了。
唐镜皱着小眉头,“……笑什么?”
男Alpha嘴挺损的,“骗婚,岑哥绝对是骗婚!”
“行了,”女Alpha居中调停,给唐镜指了一条路,“你应该去研究所,岑陆是我们这里毕业的师兄,他有自己的研究室,不在大学城了。”
唐镜假意点点头,继续扒在告示栏上,拿着放大镜端详。
在他身后,刚刚那个男Alpha朝另一个Alpha说:
“庄师兄你成功立项?带我带我,让我当一个助手也好啊。”
“你来应聘。”
“我们还要应聘啊?师兄我都毕业了……呃,这个beta是你的谁?”
“我哥。”
“你哥?”
声音越来越远。
唐镜漫无目的地走出大学城。
这里离他预约的心理诊所挺近的,他看了看时间,临时决定过去一趟。
10区在联邦的城建数一数二,高楼叠立,人行道上栽满了柏树。
他从“袁河心理诊所”的招牌下走过。
门店并不起眼,小栗子一开始也不是推荐他来这里。但他莫名觉得这里很安逸,于是他的病例在袁河这里呆了整整八年。
来得多了,熟门熟路。唐镜直接扎进心理诊所的软黄皮沙发上,整个人陷进去。
他头也不抬地说:“我要安眠药,氟西汀和布洛芬。”
袁河是一个不太高也不太矮,不太胖也不太瘦的Alpha。
他刚刚在煮咖啡,见唐镜来了微微诧异,“……你之前的药吃完了?”
随即,他又追问:“为什么要布洛芬?”
唐镜捂着脸,深吸一口气,“吃完了。布洛芬我帮助理买的,她每个月都会有几天腺体疼。”
袁河一愣,“她是助理还是你是助理。”
“举手之劳而已,”唐镜松了一口气,整个人松弛又耷拉,“她腺体疼不吃药,耽误了,遭罪的还是我。”
袁河给了他三盒药,用一个小塑胶袋装好给他递了过去,“聊几句?你最近嗑-药太猛了,悠着点。”
唐镜接过,没什么反应,“你有空?”
“有空,”袁河坐在他对面,“原本预定的病友鸽了我,晚点大学同学晚点找我,有半个小时。”
“哦。”唐镜一动没动。
“你现在的职业就在镁光灯下,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看着,无疑会加重你的病情,”袁河说,“休息一阵子,或者干脆换一份新工作,这样对你好。”
这个提议,唐镜不是没想过。
只是,他的前半生都是围绕当艺人设立目标的。能演能唱,唱跳俱佳,倏然舍弃了,很可惜。
唐镜缓声说:“我这一行吃青春饭,再干几年,就会被市场淘汰。到时候再退休。”
袁河无可奈何地看着他,“现在还做噩梦吗?”
唐镜摇了摇头,“……没有梦了。”
吃完安眠药倒头就睡,哪里还有梦?
“已经八年了,何必耿耿于怀,别拿别人的错误怪罪自己。”袁河反复劝他。
道理谁都懂,做不到,才需要开解。
将近一百多年前,ABO病毒席卷全球。原本只有男女两个性别,逐渐变成了六个性别。
人群中只有10%的omega可以生育,30%的Alpha可以致孕。
无论是Alpha或者omega都会有明显的发情期,信息素味道也不尽相同。而剩下的beta,因为没有发情期,生育的概率非常低。
八年前,联邦为了尽可能促进AO匹配生育,制造了一个信息素匹配系统。
联邦在适龄的omega和Alpha中,挑选出十对100%匹配率的伴侣,用以宣传和佐证这个系统的可靠性。可想而知这件事究竟造成多么大的轰动。
唐镜就是其中一个被挑选的omega,假以时日,系统会给他发对象。
匹配的结果出来以后,其他的omega都得到了系统指派的Alpha,但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