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现在开始开会。”
审判官一声令下。
众人齐齐落座,沈厌站出来主持会议,汇报近期战况以及各地反馈的情报。
汇报足足长达一小时。
持续三个多月的战争,让九大区大部分地区沦陷,再加上距离长夜的最终清洗时间将近,联军已经于半月前开始缩短战线,兵力向沙城所处的一区聚集。
这是无奈之举。
九大区的疆域太广泛,而联军兵力有限,只能壮士断腕,守住核心领土,集中全部力量奋力一搏。
沈厌当初提出这个战略时,众军官虽然脸色难看,但谁都没有站出来反对。
因为收兵蓄力尚有生机,莽夫之勇怕是绝路。
“民众的撤退安排得怎么样?”审判官手指轻敲桌面问道。
沈厌深深皱眉,“大部分人不愿意撤退。一是不肯离开家乡故土,二是……长夜的《致人类宣言》令民众丧失了斗志,他们开始普遍接受‘末世’的到来,全无求生意志,甚至拒绝军队的援助撤退。”
在场的都是至今还拼搏在抵御清洗行动前线的军官,听到这话,有的无可奈何,有的叹息摇头,有的则满脸鄙夷。
“报告审判官!”
一名五官硬朗、胡子拉碴的将领站起了身,不忿道:“按俺的意思,这群普通人既然自己不想活了,咱们也不用管他们。将士们人数有限,精力也有限,没必要再把兵力浪费在这种小事上。”
审判官无波无澜地看了他一眼,“那你觉得,我们坐在制定作战计划、抵抗长夜屠杀是为了什么?为了不浪费兵力?为了庆祝民众都死光了?”
“……”
军官一噎。
审判官淡淡道:“军人的前身是民众,进化者的前身是普通人。你从出生起就是进化者吗?还是你从会走路起就坐在军长的位置上?”
“……”
他再大老粗也知道审判官不太高兴,蔫不做声地低下了头。
“民众依旧要撤退。我们的军队不仅要保护民众,还要从民众中征兵。”
审判官大人一语惊人。
“征兵?!”
众人目瞪口呆。
“怎么?诸位觉得手底下的军士够了?”审判官反问道。
“可是,那些只是普通人!”当即就有人反驳。
“普通人又如何?审判十一年的九区暴动就是普通人掀起的,普通人曾一度将长夜逼到抓狂。他们在进化者眼中是蝼蚁,可别忘了……我们在长夜眼中也是蝼蚁。蜉蝣撼树,不自量力,但也要看是怎么的蜉蝣。若是成千上万,数以亿计呢?若是拼上所有呢?”
永远不要低估蝼蚁的力量。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审判官环视众人,“我希望诸位记住一点,与长夜的最后一战,和以往的任何一场战役不同,军队没有输赢可言。一旦败了,我们迎接的不是死亡,而是全体人类的灭绝……所以我要的不仅是军队的力量,而是整个人类力量的凝聚。”
最后一句话令众人精神一震。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撤离民众的计划全票通过。
由于要讨论的事项繁多,作战会议一直开到凌晨两点,其中最令人焦躁的事情就是——
天空城已经悬停于七区天坑之上,而天坑之中进化完全的虫族开始复苏。
根据一线战士发回的探查报告,天坑之下至少有近亿的虫兽蠢蠢欲动,头批复苏的虫族先遣部队已经向距离最近的四区、六区发动侵袭。
一张战场虫兽的照片引起了轩然大波。
曾经镇守过七区的沈厌感触最大,甚至一阵阵的头皮发麻。
那东西……竟然进化出了人类的全部外貌!
若是说三年前,七区天坑中爬出的怪物尚有虫兽的特征,如今照片中的那东西——
冷白的肤色,纤细的四肢,标准的五官,除了密集细小的钢牙与透明的昆虫翅膀,它们已经和人类一模一样!
甚至因为卓越的飞行能力、惊人的体魄与力量,从物种优劣的综合角度判断,它们可能超越了人类。
“我不认为它们超越了人类。”
审判官冷冽的声音将众人从巨大的震撼与恐慌中唤醒。
“一个只服从虫母的族群,只知道通过吞噬满足腹欲、通过□□实现繁衍,没有自主思想,没有群体感情,统一臣服于虫母的脑电波操纵下,生存、战争与毁灭全凭一只虫子的心意——服从命令而生,忠于制度而死。长夜可以将这些界定为‘完美’,你们也要承认它们是‘新人类’吗?”
众军官:“!!!!!”
怎么可能?
他们有身为人类的自觉。
整个会议上,审判官说话的时候不多,但每一次发言必将是直中要害、令人警醒的。
沈厌开了这么多次会议,头回觉得舒心,没一个敢搞小动作、生歪心思的,一个个都正经得人模人样。
除了有个别缺心眼的,比如李秃顶,会议结束后依旧亢奋得跟磕了药似的,吆喝着要和审判官私下聊聊,顺便切磋切磋。
罗峰北、徐逸等出身天空城的将领一脸惊恐地看了看点头答应的审判官,然后……用此生最快的速度,呼啦啦地跑出了会议室。
当然,由于李秃顶身负要职,审判官自然不会下重手。
毕竟打残了,活儿谁敢?
所以第二天,李秃顶全胳膊全腿地出席了新一轮会议,就是脑袋肿成了两倍大,尤其是那张脸……
众人第一次觉得“惨不忍睹”这个形容词如此的生动贴切。
至此,哪怕军官里还有人存着一丁点不服气,这会儿也歇菜了。
李秃顶虽然莽,但本事是实打实的,在他们这群人里功勋和军衔都是靠前的,而且审判官连续两天提出的作战计划让他们是真服气。
缜密,细致,全面,所有人都被最大化的调动起来。
他们看到了一丝希望。
一丝打破天幕、拨云见日的希望!
……
“现在形势怎么样?”
“听说,二区、五区、七区的军民已经全部撤入了沙城地带,但其他区很悬……我在军队的表哥说,好多老百姓都不肯撤退,虫兽来了连躲都不躲,直接扑上去送死。”
“天啊!军队都不管吗?”
“管得过来吗?如今这日子太难熬了,活着只剩痛苦,死了反倒轻松。”
病房里,002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
照料他的两个小护士还在闲聊。
“我还是觉得活着好,能活一天算一天嘛,没到最后一刻,谁敢说咱们联军一定会输?!”
“对啊,咱们还有初代!嘿嘿,你知道吗?昨天我看见初代了!!”
“什么?在哪儿在哪儿?好看吗?据说初代可是大美人!”
“就在昨天夜里,我替你值班的时候,初代来咱们病房探望病人。你是没看见,呜呜,用大美人形容她太肤浅了!她穿军装冷着脸的样子,帅得我腿都软啦!不知道初代对性别卡得死不死,我觉得我阔以!!!”
“啊啊啊啊……你怎么不叫我?早知道我昨天不调班了!”
“你两聊什么呢?”谦和的男声插了进来。
“哈哈哈哈,是陈医生,今天怎么这么早过来查房呀?”
“咳咳,”男医生有点尴尬,“咱们医院就只有几间病房装了终端投像机,其他VIP病房都挤满了,我来这儿蹭个战前演讲看。”
“啊?什么战前演讲?”
“你们不知道吗?今天有联军总军部的战前演讲,据说初代也会出席。”
两名女护士顿时激动起来。
事实证明,没人来蹭这间病房的终端投像机是有道理的。
坏了不知道多少年,曾经以贫困出名的沙城更加没有资金拨给医院维修设备。
两名女护士外加一名男医生,捣鼓了半天,总算让投像机工作了起来。
可惜,演讲已经快结束了,他们只看到了一个尾声。
这场公开演讲面向整个九大区,有病鬼这个顶级程序员坐镇,入侵了九大区地域内所有的视频通道、音频通道,强制开启了九大区各座城市中的广场屏幕,在人类的栖息地内只要你身边有电子设备,都会实时听到这场演讲。
病房里,三维立体投影缓缓拉开。
身著副审军装的沈厌挺拔地站在演讲台后,摘掉了往日里温雅假笑的面具,这一刻的沈副指挥长……肃穆,坚毅,透着军人才有的杀伐血气。
他乌黑的眼睛仿佛透过虚空,注视着所有——散落在九大区各个角落的人类同胞。
“……这是生死存亡的一战。联军欢迎每一位同胞的加入,欢迎每一人热血未干的战友加入,我相信当全人类的力量凝聚在一起,必将铸造保卫家园的钢铁城墙,掀起起抵抗入侵的怒浪波涛!”
“同胞们,决战的号角声已经吹响!懦弱和胆怯只会招致敌人无情的屠杀,奋起反抗才是这黑暗时代中唯一的生机。当所有人坚定不移的信念汇集成长河,必将谱写下胜利的凯歌……”
沈厌沉重地吐出一口气。
他硬撑着再次抬头准备说话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副指挥长,休息一下,剩下的交给我吧。”
三维投影中,戚暖缓走上演讲台。
沈厌眼中闪过诧异。
他知道,戚暖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惊讶只持续了一秒,沈厌很快收敛所有的情绪,恭敬地将演讲位让给她。
一身暗黑军装的审判官站在画面中央,肩头的纯金徽章流光溢彩,胸前的流苏绶带垂落到削瘦的腰际,整个人站姿笔直挺拔,犹如一把锋芒毕露的利剑。
当她出现在镜头前的刹那,所有人惊叹于这人瑰丽容貌的同时,也会忽略掉她的容貌。
因为气场。
与沈厌的肃穆杀伐不同,她是冷,一种超越了生死界限的冷寒,渗透到人的骨头缝里……
以致于很多人都忘记了,这个人有着最温暖人心的火系精神力。
“诸位好,我是戚暖。大家对这个名字可能感到陌生,但换个称呼大家也许会觉得熟悉——初代审判官。”
清冷的音质顺着光电信号,犹如烟花炸裂般震荡在那些守在收音机旁、坐在影像机前、站在城市大屏幕……等等,所有人的耳畔!
一股莫名的颤栗直冲大脑,然后狂奔向四肢百骸,最后连骨髓都在叫嚣着沸腾。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审判官缓缓开口:“我知道,很多人对四年前那场叛乱还心有余悸。我们集结了审判元年来最强大的军队,凝结出最广泛的战线,付出了难以想象的惨烈代价。不管是精神力者,还是普通人,身为Z计划的一员,我们都做到了战至生命的最后一刻——但依旧失败了。”
沈厌扶额,一副一言难尽的模样。
他应该阻止戚暖上台发言的。
是他忘记了。
戚暖说话永远这样,冷峻,严酷,不会粉饰规避,只会直白地把最鲜血淋漓的事实摆在众人面前。
审判官停顿了一下,垂眸瞬间隐去了伤痛,再抬眼时是无可动摇的坚定,“曾经,在审判制度下我们失去了尊严、自由,乃至生存的希望。在苍茫贫瘠的九大区浑浑噩噩地漂泊,没有家园,没有亲人,没有未来,但是这一次……”
“如果我们继续屈服,面临的将不仅仅是失去生命,而是整个种族的灭亡。人类将从历史上彻底消失,我们的父母、手足、爱人、朋友都会失去在蓝天下呼吸的机会,而我们……甚至不能给子孙后代留下一个选择——一个活下去的选择。”
说着,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下,审判官弯下脊背,深深鞠一躬……
“所以,我恳请!恳请!恳请诸位再度站起来!重拾武器,重拾生而为人的傲骨,重拾保卫家园的勇气,重拾守护所爱之人的力量。”
“我的同胞们,我的将士们,我需要你们!”
在镜头外,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心脏砰砰地狂跳着,血液的温度在不断攀升,脑子里有什么呼之欲出的声音在一下一下敲击着灵魂。
画面中,审判官缓缓直起腰,眼眸带着慷慨赴死的从容与决绝,犹如宣誓般道:“我会在沙城等候诸位的到来,也会昂首挺胸迎着炮火走在最前头。我向所有人承诺,必将在头断血干之前与诸位一起踏破这长夜!!”
阳光透过演讲厅的天窗,铺洒在审判官身上。
她望向镜头,目光悠远而郑重。
“天幕终将坠落,我与诸位约定——黎明时重逢。”
审判官确实不擅长演讲。
没有抑扬顿挫,没有声嘶力竭,可落座在演讲台下的众军官、观看演讲的九大区民众都被那清冷的声音震得心神动荡。
经历漫长的黑夜后,在荒野平原,在破败的贫民窟,在繁华的城市中心,在九大区各个角落里……
无数低下头颅的人再度抬头、跌倒的人再度挣扎站起,目光坚定地朝着一个方向,犹如浪涛般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