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
天空城与九大区的战争已经持续数月，从天空俯视九洲，就能看到疮痍满地、尸殍遍野，硝烟味经久不散一如这场旷日持久的战火。
一队人马扛着风雪进城，选了一座尚算坚固的教堂做为歇脚点。
呼——
铁门推开的瞬间，风雪涌进大堂，堂内取暖的火堆剧烈地晃动了几下，险些被扑灭。
“别紧张，别紧张！我们也是路过歇脚的。”领头的大汉急忙对堂内的众人解释道。
这座老旧的教堂挤了不少人，有身体残疾的青年、相互搀扶的老夫妻、抱着孩子的母亲等等。
一干老弱妇孺见有人闯进来，有的站起来，有的下意识蜷缩着，均露出惊恐慌张的表情。
大汉顶着一脸络腮胡子，露出一个粗狂和善的笑容。
“你们别怕，柴火吃的啥的我们都自己带了，不抢你们的，就借个地方躲躲风雪。”
这人周身的气质谈吐与他邋遢的外表极不相符，尤其是仔细看，会发现大汉的眉眼还有几分清秀。
堂内的人神情缓和了几分，但依旧保持警惕。
审判元年以来，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和善意早已不在了。
老百姓们这么提防陌生人再正常不过。
大汉示意身后十几个兄弟进屋，其中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儿，生得白嫩可爱，肉嘟嘟的娃娃脸极为讨喜，眼睛和那大汉很像。
一行人寻了个角落生火做饭，尽量不惊扰其他人。
饭菜的香味随着热气弥漫了整个教堂，不少人直咽口水，眼巴巴地瞧着角落里。
要不是这队人都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肯定有不要命的饿鬼冲上去抢。
“爷爷，我饿。”
犄角旮旯里，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儿穿着脏兮兮的衣服倚在爷爷怀里，湿漉漉的眼睛写满了渴望。
“别瞎说，”骨瘦如柴的老爷子急忙捂住小孙女的嘴，“那些都是军人！他们有枪！”
“军，人？”
小孙女吓得眼睛瞪得滚圆，立马缩了缩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她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军队”两个字代表着天空城的爪牙。
和从前的“军人”概念是完全不同的。
长夜的军队杀得最多的就是普通人。
大汉是精神力者，耳聪目明，老远就听见了这番对话。
他笑呵呵地捧着饭碗，走到爷孙两面前。
爷孙两身子一僵。
“老爷子，您别怕，我们确实是军人，但并不隶属天空城。”大汉解释道。
老爷子哆哆嗦嗦地看了他一眼，见人笑容真诚，不像发怒的样子，才仗起胆子问：“那……你们是哪个区的？”
不是天空城的军队，就是九大区的军队。
没什么差别。
前者效忠于系统，后者效忠于区长。
若是说长夜屠杀人类，是因为机器与人之间的种族天堑，所以毫无顾忌、毫无同情心。
那九大区的区长利用军队肆意压迫诛杀同胞，就显得可笑。
因为长夜对人类的厌恶很单纯，远没有人类对同族的恶意复杂可怕。
前者是杀人，后者是折磨。
大汉爽朗一笑，“哈哈哈哈……我们哪个区的都不是，我们是初代审判官的麾下。”
老爷子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人是谁，心说：这人怕不是傻了吧，初代审判官都死了不知道多久了。
“您甭不信。实话告诉您，我们是奉命赶往四区，取四区区长鹿吉利的狗命。那老小子太猖狂了！肆意扩充军队，不遵征调者杀，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号称要让四区全民皆兵，呵呵！”
老爷子讪讪道：“唔，我们就是从四区逃出来的。”
旁边，腿瘸的青年啃着硬干粮，愤恨地说：“狗屁的全民皆兵！分明是前线和虫族的战事失利，他把老弱妇孺赶到战场上当诱饵、当人墙！我妈、我妹都是这么死的！！”
大汉把手里的饭碗塞到小女孩儿手里，“你们爷孙两吃吧，吃完了，往南跑，去沙城。”
小女孩儿低头看着手里香喷喷的饭菜，口水再也忍不住了，吸溜了两下才吸回去，却不敢动，糯糯地询问了一声，“爷爷。”
老爷子目光艰难地从饭菜上移开，难以置信道：“真……真给我们了？”
大汉一笑，“真的，您老别光顾着吃，记住我说的话！大家也听我说两句，一会儿风雪停了，你们记得往南走去沙城。”
他后面的话说得很大声，整个教堂的人都听到了。
“沙城？”抱着小婴儿的母亲满眼死气，一副对活着倦怠不已的表情，“跑到沙城又有什么用？系统不是说一月后就要对人类进行大清洗了吗？”
四个月前，系统发表了《致人类宣言》。
它第一次公开承认，如今虫族的进化不仅是自然优胜劣汰的结果，更是天空城通过不懈努力取得的成就，甚至荒诞地宣布——天空城实验下诞生的全新虫族将作为新人类取代旧人类。
随后，天空城正式对九大区发动清理战争。
一开始长夜是派军队让人类自己消灭自己，后来天空城内部的人类出现分裂。长夜逐渐无法控制局势，越来越多的人叛出天空城，加入九大区，或者说……
加入沙城！
大汉接过同伴递过的饭碗，囫囵吞着，“你们四区地处偏远、消息滞后，根本不了解现在外面的情况。这几个月来，沙城联合九大区，组建的人类军队已经和长夜干得势均力敌，还大清洗？长夜做梦呢！呵，真当初代死了！！”
青年虽然腿瘸，但脑子转得快，犹疑道：“你的意思是初代没死？可那人不是很多年前就……”
他还是记得的。
不仅是他，很多人都记得当年那位令人敬佩的初代审判官。
只是后来因为系统，无人敢再提起罢了。
“活得好好的！”大汉一口扒拉完剩下的饭菜，嘴堵得贼严实，却不耽误出声，“还不是你们那傻逼区长故意向民众隐瞒消息，之前沙城多次联系四区，希望组建同盟军，共同抵抗长夜。鹿吉利脑子跟进了大粪一样，死活不肯合作，说扩充军队可以，但军队只能用来保护他。傻逼玩意！”
大汉身侧，一直安安静静低头吃饭的小男孩儿突然皱起眉头，稚气道：“哥，暖姐姐不喜欢人说脏活，我回头告诉爸爸让他打你屁股！”
大汉脸一红，又尴尬又气道：“季途，在外面呢！瞎说啥呢！我才是你亲哥！”
季途撇了撇嘴，“可我更喜欢暖姐姐。”
老爷子怀里的小姑娘盯着季途好看的脸蛋，好奇道：“所以，你们真的是要去杀那个坏蛋？”
季途：“哪个坏蛋？”
小姑娘：“就是那个长得很丑的区长叔叔。”
季途：“嗯。”
小姑娘：“你也要去吗？可你才比我高那么一点点，看着和我一样瘦。”
季途：“……”
七八岁的小男孩儿正是又皮又要强的时候，不肯接受小姑娘的质疑。
他指了指自家不修边幅的哥哥，“金系，进化程度86.64%。”
又指了指自己，骄傲地挺起小胸脯，“金系，进化程度79.23%。”
教堂里的众人闻言，皆是震惊地看向兄弟两。
这年头精神力者不少见，但进化程度这么高的实在罕见。
更何况那小男孩儿才多大啊！
大汉捂着脸，实在受不了自家弟弟在小姑娘面前那副孔雀开屏的傻缺模样，咳了咳对部下道：“都吃完了吗？吃完出发！”
“是。”
一行人都是雷厉风行的速度，立即灭火，收拾行李，顷刻便能出发。
临走前，大汉嘱咐道：“你们往南走，可以先去沛城，那里有一支中转的军队负责接应四区的民众，他们会把你们平安送到沙城。”
教堂的门再度被打开，风雪呼啸进来。
“去沙城又能怎么样？”抱婴儿的母亲忽然情绪崩溃地叫喊起来，“你说的那个初代活着又能怎么样？我们就不用死了吗？等长夜的军队来了，等虫族来了，我们不是照样要死吗？”
“可你带着孩子逃出四区，不就是还想活下去吗？”
大汉站在门口没回身，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母亲一愣。
风雪里，大汉笑容灿烂地回头看了一眼。
“我知道，大家都在黑夜中行走太久，已经很累了。但请你们再坚持一下，这次……初代一定会带领大家走出长夜的。”
说完，一行人踏进如白瀑的大雪里，往四区的方向走去。
路上，积雪太厚，大汉背起小季途。
小季途缩在自家哥哥背上，冰冷的小手摸了摸他的脸，抱怨道：“哥，你多久不刮胡子了？”
001无语。
他哪来的心情捯饬自己？
想当年，他、002，还有自家老大，三人号称天空城“颜值巅峰三人组”。
如今呢？颜值巅峰呢？
002至今未醒，时凉下落不明。
去废城当了一趟监考官，什么都变了。
恍如隔世啊！
001嘟囔道：“胡子留着好，挡风雪还保暖。”
“哦。”
呼啦啦的朔风里，小季途落寞的声音几乎要被风吹走了。
“哥，等咱们这次回去，暖姐姐能醒过来吗？”
001脚步一顿，“会的，她会醒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