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一场暴雨席卷雷城，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众人纷纷倚在沙发上小憩。
只有戚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阴雨中残破不堪的城市。
垂眸间，整个人都蒙上一层阴霾。
盛放抓心挠肺地走到她旁边，眉目中有丝担忧。
“姐，没事吧？”
戚暖回头看他，疑惑道：“我能有什么事？”
“啊，感觉每次下雨，你心情都不太好。”
良久，良久后。
“是吗？”
大佬淡淡撂下两字，拎着把黑雨伞走出了休息室。
老好人正在单人沙发上打盹，听到动静，猛地睁开眼皮，“姑娘，去哪儿？”
“吃饱，遛弯。”
“啥？”
这降雨量，遛弯？
游泳还差不多！
戚暖：“怕我跑了，就派人跟着。”
老好人：“哎，这哪里的话啊！我没那意思……”
大佬一句话把他噎得，派人监视不合适，不派也不合适。
老好人没辙了，目标转向盛放，“你不陪着你姐出去瞧瞧？”
盛放缩回沙发里，一言难尽道：“叔，我劝你别在下雨天惹我姐。”
老好人：“为啥？”
盛放：“你知道上次下雨天，我姐干了啥吗？”
老好人摇了摇头。
盛放：“她一个心情不爽，嗖的一声，匕首擦着审判官的脸过去，还踹了审判官的裆。”
“……”
老好人下意识换了个坐姿，遮掩起重点部位，好奇道：“那审判官能罢休？”
“没罢休，后来摘了朵花儿，说了句我爱你，才算完。”
“……”
啥玩意？
老好人琢磨了半天，戚暖跑是不太可能，毕竟脖子上套了圈，但架不住大佬牛逼，万一真跑了呢！
他着急忙慌跑出楼，戚暖早就没影了。
……
那是个下雨天。
甲子楼的电力系统百年难得一见的故障，中央空调停止运转，灯也灭了。
走廊里昏暗闷热，雨珠拍打在落地窗上，留下一串串水痕。
时凉刚训练完，浑身汗透，精悍的肌肉轮廓被勾勒出来，用毛巾胡乱擦着脑袋，然后蓦然抬头……
他的眼睛很亮，亮到只映着一个人。
“哟，审判官大人怎么在这儿？”
他笑着，有些调侃的意味。
那是他们刚认识不久，时凉历经种种测验，终于获得了戚暖的认可。
审判官大人每天会单独抽出些时间，教他如何提升精神力。
今天却爽约了，因为有会议。
“会议结束了吗？”他慢步上前，痞笑问道。
戚暖没有回答，甚至都没有扭头瞧他，只是玻璃窗上雨水滑过的痕迹。
所幸时凉是个没皮没脸的人，即便戚暖不搭理他，也能自顾自地说上半天。
“审判官大人，我保证今天没偷懒，训练的项目都是超额完成。”
“对了，会议顺利吗？”
“估计不太顺利吧，沈副审说这个提案已经被搁浅16次了。”
“《未成年人文化素质教育与心理健康教育》，哈哈，说实话，这种沙雕名字的草案只有审判官提不会被揍。”
“这年头，谁会管孩子的心理健不健康，送去学校，一天24小时学习如何提高精神力，文化课都不安排，因为不重要。父母也不在乎，他们想要的只是一个强悍有力的机器，赚取钱财、名声、地位，满足衣食住行，满足养老需要，满足虚荣心……不过好像以前的年代，许多父母也是这样的。”
“其实，我觉得，再怎么挽救孩子，不如多教教那些父母。他们真的懂爱吗？真的懂孩子需要什么吗？”
“审判官大人……”
时凉突然逼近，强劲有力的身躯很有爆发力，汗水中掺着荷尔蒙的味道。
阴影笼罩下来，戚暖微微皱眉。
有人在耳边低语，像情人呢喃的暧昧，“你怎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戚暖移开了一步。
时凉直起身子，双手插兜，看向窗外，笑道：“因为下雨吗？”
戚暖没说话。
她浅棕色的玻璃眸望向甲子楼前的时代广场，指尖在玻璃窗上点了点。
时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大雨天中，时代广场上有一帮十岁到十八岁不等的孩子在打群架。
不，那不是打架，是施暴。
几个小姑娘在掌掴一个小女孩儿，拳打脚踢，甚至拿出各色凶器施加在小女孩儿身上，留下各种伤疤。
瑟瑟发抖女孩子蜷缩在地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其余的小姑娘在笑，稚嫩的面庞因为极度兴奋变得扭曲……
谁能相信，在这个自称“高度文明”的时代下，社会多么的**，人心多么的黑暗。
很多人无声呐喊，很多人无可救药。
恶魔不分年龄，可人类偏信皮囊，安慰着堕落，保全着阴暗。
戚暖指着施暴的小姑娘们，麻木开口，“那以后会是丈夫的妻子，孩子的母亲。她会成为你的枕边人，并教育你的孩子长大成人。”
时凉闻言，笑容一僵。
这可能是他听过最惊悚的冷笑话。
戚暖的指尖动了动，指向旁边正在虐杀一只流浪狗的男孩儿们，他们拿棍子从四方堵截殴打，抱起来摔，拿石头砸……
“那以后会是家庭的脊梁，国家的人才，成为政治家、科学家、医生、教师……”
时凉笑不出来了。
因为这不仅仅是天空城的现状，也是九大区的现状。
这个文明时代的现状。
戚暖看向他，玻璃眸在阴暗的光线中，凉薄，又波澜不惊。
但时凉知道，这人心里有一团火。
在拼命地，拼命地，拼命地，试图照亮黑夜的路。
作为一名暗杀者，时凉眼神出现一瞬迷茫。
第一次动摇，第一次怀疑任务的正确性。
与此同时。
广场上的熊孩子被警卫控制。
时凉认出，那是审判官的外围护卫队，只有审判官有权调动。
被施暴的女孩儿和小狗被救下了。
可还有很多人，戚暖救不下。
因为腐烂从根开始。
心被挖空了，没有填补的东西，没有正确的引导，没有惩罚的制度。
那么，高度文明只是一个自欺欺人的骗局。
嘀嘀嘀，戚暖手腕上的智脑响了。
沈厌温怒的声音传出，“小暖，你去哪儿了？所有人都在等着你开会。”
“马上。”
冷冷两字说完，便立即中断了通讯。
时凉愣了下，看着戚暖眼下的乌青，“还没开完吗？”
“中场休息。”
“那怎么跑这儿来了？”
“因为透不过气。”
时凉顿住了，看向窗外，看向更远处，莫名有些感同身受。
雨天太闷。
……
雨天太闷，喘不过气，这是戚暖现在的感受。
她走出乙丑楼后，没转悠多久，因为雨太大，随便进了一间破旧的商铺躲雨，找了个摇摇晃晃的椅子坐了会儿，没想到居然睡着了。
她再睁开眼，大雨已经停了。
做了个梦，内容记不清，但很闷。
闷得呼吸不是很顺畅。
她拎着黑伞，跌跌撞撞走出商铺。
天已经半黑。
大佬没有往回走，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
思索着这场的考题，完成是不可能，越狱是肯定的。
只是脖子上这催命玩意要早点除去。
她摸了摸袖口，把时凉给的那枚袖扣摘了下来，决定信那混蛋一回儿。
不知不觉，戚暖竟走到一处野草地，再往前几百步就是岩土墙。
她停住脚步，靠在一处浸着雨的铁质栅栏上，冷笑一声。
小按钮？按一下难题通通搞定？
她按了，然后……
啥反应都没有！！！
真是信了个鬼！！！
大佬气得手一抖，袖口掉在地上，还特意补了一脚。
“嘀嘀嘀，”破玩意亮了。
大佬拧眉，屈尊又给它捡了起来。
再度研究。
半天后，耐心告罄，肺快气炸了。
这狗东西除了嘀嘀嘀地叫，还有啥用？
铆足了劲，大佬这次将袖扣扔得远远的，转身要走。
“嘶”一声，好像砸着个人。
她抬眼望去，夜里眼神不好，依稀看见有个黑影在翻墙。
身手矫健，敏捷利索。
黑影弯下腰，从草丛里翻了翻，拿起个东西，往她这边冲了过来。
——迈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隐隐有些高兴？？？
戚暖看不清人，但闻到了熟悉的烟草味，甚至比往日更浓烈。
扑面而来，熏得她头晕眼花。
她举起黑伞，伞尖轻戳着来人的心口，捂鼻道：“后退。”
“别啊，宝贝儿，我还想来个拥抱呢！”
声音流氓又轻挑，笑容心花又怒放。
时凉衣裳还没穿好，黑衬衣的纽扣大半开着，露出胸膛，军装外套被他随意抡在肩头。
那样子，那烟味。
要不是雷城是座废城，戚暖险些以为他刚从某个销金窟的温柔乡里出来。
她渐渐皱眉，“滚”字就在嘴边。
时凉见她不喜欢，急忙后退了几步，做出双手投降的姿势，含笑的眉宇透着股不正经。
“宝贝儿，我错了。这不是刚接到你的信号，出来得太急，形象不优雅也难免。我要是知道你这点叫我，肯定不抽烟，绝对老早洗干净，喷上香水，自动送上门。”
“……”
听起来，像某种不正当服务。
“老大，你倒是等等我们啊！猴急什么！！不是只要还以为你夜会情郎呢！！”
001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身后跟着刚翻墙进来的002。
“情郎”面无表情地扭头看他。
在夜里，这位大佬的脸有点吓人。
001：“……”
002踢了他一脚，牙碜道：“早晚死嘴上。”
戚暖看向时凉，“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叫我吗？”
他举起手晃了晃那枚袖扣，然后张开双臂，360°无死角地展示了一下自己，显摆道：“怎么样？我这个作弊神器不错吧？”
戚暖：“……”
希望不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
时凉：“审判官出马，什么难题搞不定。”
戚暖：“……”
踏马的。
时凉：“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001：“……”
002：“……”
可能太惊喜意外了。
大佬脸硬得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