渌水潺潺,蜿蜒环抱着绿意盎然的渌峰山,以山得名的渌城依山傍水,虽是个小城,却也颇有几分婉约清雅的景致。
只可惜,偏安一隅终难长久。近几年渌峰山来了个山匪头子,将原本盘踞山中散落的匪徒们纠集在一起,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官府几次剿匪都以失败告终,县太爷无心再管,只要不抢到他头上,一概不理。反正山匪们抢完了,也就回山里去了。
山里原本坐落着一间户毁垣倾、香火寥落的阴庙,它是何时所建、何人所建都已无人知晓。谁料那山匪头子竟是个信鬼神的,将这破庙整修一番,供上香火。每年都要找来最好的泥匠给庙神塑像,不让贴金箔,也不施彩绘,说庙神泥胎木骨,不屑身外之物。
老周是渌城里最好的泥匠。
从小时候跟着师父学艺,到现在徒弟都出师自立门户,大半辈子过去,他依旧守着自己的老店,守着满店的泥像。在他手下诞生的泥像,小到娃娃猫狗,大到仙灵神佛,无不栩栩如生。
可今天,这位老泥匠在塑像时却忍不住连声哀叹,密密麻麻的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寂静的小店里,只有他的呼吸声,和泥浆涂抹时蠕动的声音。
他在塑一尊神女像。
这尊神女像并不是什么有名的仙姑圣母,而是那山匪要请去的阴庙主人。
天将将擦黑,老周的妻子推门进来,小声对他说,外面来人了。
老周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问妻子,来了多少人?
妻子忍不住地瞄了眼那尊神女像,声音有些颤抖,约莫七八个吧,天黑了,看不太清。
为了避免出什么差错,老周拿着软毛刷子,又细细地将神女像的表面轻扫了一遍。从秀丽细长的眉毛,到丰润饱满的双颊,一双慈目被眼睫敛住,如穿花蛱蝶。
一切都整理好后,夫妻俩将泥像搬进后院一顶精致的小轿里,将小轿的门帘放下来,遮住了神女的真容。
老周深吸一口气,小跑着去将后院的小门打开,门外站着一群彪形大汉,个个都一身匪气,叫人胆战心惊。
为首的男人一脸不耐烦,粗声粗气地问:“好了没?”
“好了,好了。”老周点头哈腰,将男人请进院子里来。男人见了那顶小轿,神色缓和不少,他缓步上前,挑开轿帘,借着那蓝阴阴的月光去看。
老周屏住了呼吸。
似乎没有什么异常,大汉只看了一眼就将轿帘放了下来,叫来四个人抬起那小轿,预备往城外去。
面对这些穷凶极恶的匪徒,老周哪里敢提钱的事。他目送着那伙山匪走进小巷的夜色之中,山匪和轿子组成的黑影宛如一个巨大且畸形的怪物。巷子尽头,一颗白如莲子似的月亮渐渐地高了。屋子里突然传来小孩细细的哭声,呜呜咽咽,听着十分可怜。
老周闻声急忙进了里屋,见妻子紧紧地抱着孩子,嘴里胡乱地哄着。稚童泪水糊了满脸,哭得很小声、很伤心。
他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摸着孩子的头,拢着妻子的肩。这对老夫妻和他们唯一的幼子,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今夜月光格外亮,一行人点着火把,自树影下穿行而过。山路虽然崎岖,小轿却是抬得稳稳当当。
领头的大汉名叫廖永,很得山匪头子的信任。他与其他几个汉子聊起前些天在城里掳掠来的人口财物,那一程收获颇丰,庆功宴开了足足三日,吃得这群煞鬼满嘴流油、酒臭熏天,被头儿用刀背抽醒,才想起迎神的事,随便点了几个清醒的弟兄下了山。
轿子旁一个年轻人插不上话,只好心不在焉地听着。
年轻人名叫于何,是前些日子才上山入伙的。他老家发大水,田都淹了,唯一的母亲病亡后,他卖掉那点薄产,到渌峰山来投奔表哥。平时就做些打杂烧火的事,要不是人都喝倒了,都轮不到他下山。
于何没有去过那座阴庙,自然也没见过神女像的真容,不由得生出一点好奇。他悄悄往小轿瞥去一眼,恰巧一阵夜风拂过,掀起了小窗的布帘,水一般的月光淌进轿子里,映出神女的半张侧脸。
于何打了个冷颤。
山林里四面都是黑蓝的影子,树影灌丛织成一片细密的网。幽幽月光透过网眼四散飞溅,映在人的眼睛里,反射出一点微弱的荧光。
那点荧光落在他眼里,如同神女侧目看了他一眼。
于何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了些。他略有些神经质地四处张望了一番,总觉得哪里发邪。
“各位,就此止步。”
不知何处飘来一句话,只见一道剑光撕裂黑暗,鬼魅一般游走于□□之间。迎神小队所有人顿时头皮一紧,抽出刀守在身前,抽刀出鞘的厉响伴随着心脏剧烈搏动的鼓噪声,风中陡然散出不祥的血腥气。
“大哥!你受伤了!”于何下意识往围拢在轿子前的男人们身后缩去,在跳跃的火光和混乱的影子间隙中看清了廖永脖子上那令人心惊的血线。
“闭嘴!”廖永咬牙怒斥。抬手一抹,粘腻的鲜血流了一手,他粗喘着握紧刀柄,压下心中的愤怒和恐惧。他确信,刚才那神出鬼没的一招是冲着杀他来的,若不是关键时刻他察觉闪开,恐怕现在已经身首分离。
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下一瞬兵刃的寒意就已经迫近。杀手悄无声息地隐没在黑暗中,这可怖的黑影飘到哪里,哪里就有人倒下。飞溅的血液泼洒在神女的轿子上,仿佛将这里变成了一场祭祀。一时间,破空声与利刃相击之声嘈嘈切切,如同报丧的钟声般将死亡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廖永几次挥刀都落了空,他的速度和反应远远慢过这神出鬼没的杀手。而四周接连响起□□倒下的闷响,让他心底的犹疑越来越深。他察觉人心涣散,赶紧高声喊道:“别慌,来者只有一人!”
几个大汉才站定,将刀挥起一半,就浑身一僵,脖颈喷着血向前倒地。其他人咬着牙往前一步补上,竟胡乱架住了一个下劈,可怖的是这力道极沉极重,他只架住瞬息,又被一击毙命,步了那些剑下亡魂的后尘。
绝对武力层面上的压制已经完全击溃了所有人的胆子,使他们不由得萌生出四散溃逃之意。
可此人明明有将他们全部解决的实力,却像是猫戏老鼠一般,将剩下的人围困于小轿旁。这些山匪且战且退,直到腰撞上了舆杆,才发现已无路可退。
“这位……兄台!”廖永心里猜想此人留下他们必定还有用处,他努力稳住声音喊道,“我们这些兄弟大多是家里遭难,活不下去了才上山当了匪,都是些苦命的老实人啊。求兄台饶我们一命吧,让我们做什么都行!”
一点雪白的寒光从廖永面前山匪的后心探出,刺痛了廖永的眼睛。僵硬倒下的□□好似一个被撞倒的水桶,血泼了一地,成了杂草的养料。
“扈衡倒是忘了练练你们的胆子。”
这是廖永今夜第一次捕捉到这活阎王的身影。树影摇曳,此人的面孔朦胧不清,看他体格身形却毫无疑问是个年轻的公子,执剑走来的几步步态稳健,双臂有力,并不因为他的告饶而有丝毫懈怠之意。
听活阎王口中吐出头儿的名字,廖永竟隐隐松出一口气。若来人只是来找头儿寻仇,大概懒得管他们这些喽啰,或许他还能保下一命。
“我问你几句话,你要好好回答。”活阎王开口,听得人冷汗直冒,“若有半句虚言,我就割了你的舌头,分给你的弟兄们尝尝。”
廖永的侧颈被剑尖抵住,惊骇至极,立刻赌咒发誓绝不敢有丝毫欺瞒。
活阎王问他:“轿子里是什么?”
“是神女像,”廖永小心答道,“半山腰里,有一座神女庙,我们头儿每年都要请一尊神女像去庙里还愿的。”
“既然如此……你们的头儿现在正在那神女庙里?”活阎王慢条斯理地问道。
“正……正是。”廖永咽了咽口水。
活阎王似乎满意了,他往前两步,用剑撩起那小轿的轿帘,伸手进去,似乎是想要将那神女像给丢出来。
廖永下意识想要阻止,又连忙止住动作,冷汗浸了满背。
苍白修长的手融进了轿子的黑暗里,停滞了片刻,猛得缩了回来。
“这就是你们的神女像?”活阎王语气很冷。
“是啊,”廖永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城里的老泥匠做的,才新鲜抬回来呢。”
活阎王沉默了,像是在思考些什么。片刻后,他拿过旁边一个山匪头上没沾血的斗笠,戴在自己头上。那个山匪悻悻看了他一眼,并不敢说什么,只好自己捡了地上尸体一个还算干净的斗笠戴上。
于是这支人数锐减的迎神小队就这么继续上路了,先前在城中气焰嚣张的山匪们如今各个像没了毛的鹌鹑,一声都不敢吭。
出了树林,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修缮端庄的小庙。面积不大,有明显翻新过的痕迹。烛火通明,香炉中烟气袅袅,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异香,不似草木花果的香气,倒像是传说中某种异兽的油脂与骸骨混杂焚烧出的香味。
小轿停在庙里,一众山匪正等候在庙中,他们中间簇拥着一个年逾不惑、体格健壮的武夫,正是山匪头子扈衡。见廖永等人抬进来的小轿血染似泼墨,他眼珠一动,视线钉在廖永身上,责问:“怎么迟了这么久?”
廖永偷偷觑了眼正站在小轿后面,将脸藏在斗笠下神色不明的活阎王,垂头答:“路上出了些意外。”
“人也少了大半……”扈衡的语气沉下去,“偏偏留了你们几个叛徒回来,是打的什么算盘?”
廖永脊背生寒,未等他狡辩,突然感觉一阵狂风似的动静掠过,正是活阎王飞身拔剑想要诛杀扈衡。活阎王的脸暴露在灯火映照下,廖永大骇,惊觉他比想象中要年轻更多,俊眉修目不像个杀手,倒像个世家出身的翩翩公子。
“我说是谁,原来是你……随世微!”扈衡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