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老者应允了两人进来，几个丫头将他们引进正厅，那老者目光一直瞟着白玥的身影。
“上茶。”他道。
沉暮看了看他，在客座上坐了下来。
一个端茶丫头端着托盘走了过来，为沉暮与白玥上好茶，又退了下去。
白发老者便是吴家老爷，看起来腿脚不好，坐着轮椅，胡子头发虽白白，却梳了整齐的发髻，也不知多大年岁，皮肤皱贴在骨头上，干瘪的宛如行将就木。干枯的嗓音道：
“二位大人，这是老夫几日前新得的普洱，还望不嫌粗陋。”
沉暮道：“有劳吴老爷。”
吴老爷一脸笑意，脸皮皱堆在一起拉出更多褶子：
“听闻，白小姐在找老夫，可是有事？”
白玥没给好脸：“倒不是找你，只是有事问候问候令千金及贵婿。”
“哈哈哈哈。。。”吴老爷沙哑的笑道：“白小姐说笑了，哪里称得上千金？小女不过是个被老夫宠坏的疯丫头罢了。。。来人——差人去看看姑娘和姑爷可来了没有。”
他说罢，又冲沉暮点点头：“想必大人是燕都言坊之人？”
沉暮在一旁静静的喝茶，听他这般说，也没答什么。
白玥随口替他应了声“言坊玄司沉暮”，谁知吴老爷一听，突然变了脸色，嘟囔着：“沉暮？。。。沉？”
“怎么，你认得他？”白玥道。
“啊。。。不。。。想是老夫搞错了。。。”吴老爷似是眼神闪躲，话赶到嘴边磕巴了起来。
“父亲！”
他正欲说什么，却被一女子的声音打断。
抬眼望去，一个矫首昂视的女子走了进来，看到有生人，先是微微一愣，仔细打量了一番沉暮。
“馨儿，这二位是都城来的大人。”
“大人？”女子哼笑一声。
之前听叶婆婆说这吴家的长女柔和贤淑，次女个性张扬心高气傲，白玥心想，那眼前这位应当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位了。
方才没留意，现下细看着，这吴姑娘年岁似有三十，看她这目中无人的样子，确实是颇受吴老爷疼爱偏宠的。
她性情如此，实在想象不到她能容得下丈夫前妻之女。
白玥问她：“吴姑娘，怎么不见姑爷？”
吴馨儿冷睨了她一眼：“我当是谁说话，原来是白小姐。论来我长你一辈，你理应站附一侧，恭敬低头，听长辈吩咐，而你，如此没规矩，倒像白府个个都是不成体统的。”
吴老爷正想再说什么却被白玥拦了下来。
白玥也不生气，笑了一声道：“听姑娘如此说，姑娘倒像是天王老子。”
她说着，也不管吴馨儿和吴府上下其他人什么神情，收起笑容又道：
“你也不必拿话呛人，我自幼便确实是个没规矩惯了的，白府不白府也没什么要紧的，什么老草民给少贵胄磕头的烂俗事我也不在乎。只是，官府问话，你只当作回答言坊的发问罢了。”
“言坊发问？”吴馨儿抬眼看了看沉暮，神情有些许变化。
白玥道：“是啊，姑娘秀外慧中，自然清楚言坊是做什么的。”
听她这样说，沉暮诧异了一下，但他并未说什么，只是作出平日的严肃神情。
不知是被他这样子吓到了，还是惊于他的身份，吴馨儿似是有些异样，但她迅速调整了下状态，轻笑道：“言坊大人有何贵干，总不是只来找我夫说话的吧？”
“不劳费心。”沉暮淡淡道：“你只叫他来便是。”
吴馨儿面容微僵，对一旁的丫头吩咐了一句，吴老爷浅笑不语，不知葫芦里卖什么药。
过了小半个时辰，那货郎才出现。一身衣裳瞅着是上乘，却也盖不住他原本烂泥似的气质。
白玥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男子，肤色黝黑，个头不高，但确实有几分姿色，难怪这吴小姐能看上。但她却总觉得，这人一副小人得志的猥琐模样。
“草民霍桓见过大人。”
白玥道：“看来贵府很是气派，想是地方大，路远，难为霍公子走了这许久。”
霍桓瞟到白玥，愣了一阵，笑道：“小娘子哪里话。。。”
他正还要说什么，却见一旁吴馨儿的眼神，便轻咳一声端正了姿态。
沉暮轻扣茶碗盖，道：
“听闻你曾有一妻一女。”
霎时间，吴家众人皆是一愣，似是没想到，沉暮竟如此开门见山。好一阵寂静后，霍桓才缓缓开口：
“是。。。”
“而在你前妻亡故后，你入赘吴府做了姑爷，你的女儿，就留在了前岳母身边。”
“是。”
沉暮抬眸看看他：“你向来对女儿不管不问，但就在前不久，你又突然要她来吴府生活。”
说到这里，霍桓突然紧张起来：“这。。。没。。没有。。。”
“没有？”白玥冷哼一声：“你前不久刚刚托了家丁去接她，不是吗？”
吴馨儿厉目看了眼霍桓，随即堆笑着道：“二位大人，小香生母去的早，我看那孩子孤零零的，便接她来由我照顾。”
白玥道：“你既知道这女孩的来历，竟还肯让她入你府上？”
吴馨儿转头对沉暮道：“我一介女子，心也不是铁打的，我福薄，也不曾有一儿半女，夫君只有这么一个骨肉，哪里就真狠心撒手生死由她？”
“你。。。”白玥看这做作模样，恨不能上前扇一巴掌。
这女人分明是做样子给人瞧！她绝不信这女人会真心接小香入吴府善待。
她气得将扶手都要捏碎一般。
“是吗。”沉暮这时道：
“小香今年十六，你们几个月前才接她入府，这么看来，你的心倒是铁了十五年有余？”
他这话一出，众人纷纷扭头看向他，神情各异。
吴馨儿眼角微抽，转而神情悲凄起来：“这孩子被那老妇藏匿，我曾派人找寻多年，奈何无果。。。亏得现在寻到了，才能让我尽母亲之责。”
沉暮冷睨了她一眼，道：“那么现如今既寻到了，何不请出一见？”
“这。。”她目光似有些闪躲，随即委屈道：“大人有所不知，这小香。。。与那老妇感情深厚，刚入吴府没几天，便自己跑了。。。”
“你放。。！”白玥一拍椅子就要骂出，被沉暮拦了下来。
此时原本一言不发的霍桓，突然梦初醒一般，立起腰杆子道：“她自己要走，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吴馨儿轻轻拭着不见水光的泪道：“想是嫌我这个继母照顾不周，又回去了吧。。。”
看这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霍桓与吴老爷都上前来劝，道什么都是小香不懂事，如何能怪你之类的话。白玥气未消，本想说些什么，却见沉暮暗暗摇头，只得轻哼一声，别过头去不愿再看。
沉暮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就此先告辞。”
白玥咬咬牙。没错，现在还没有证据能证明小香惨遭吴家毒手，有吴家这几个在这给他们唱戏的，一时半会是在吴府查不出什么了，不如先行撤退，再作打算。
吴老爷点点头，示意了几个丫头，送两人出了吴府，在门口时又道：
“小女伤心，不能来送大人了。想来大人似是有什么误会，否则也不会入夜前来，老夫虽是一介草民，但大人有何需要，也尽管跟吴府提，老夫定当。。。”
“今日叨扰贵府，替我向贵府上下道声抱歉，吴老爷腿脚不便，还是回屋里去吧。”沉暮打断他，又淡淡道：“日后若有所需，沉某自当造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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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小巷黯影幢幢，已是三更天了，一盏灯也没有亮起。
“怪恐怖的。。。”白玥嘟囔。
沉暮四处看看，的确阴森，倒是没什么危险。
“别怕。”
听他这般温和的两个字，白玥微微一怔，看看他。
“嗯。”
她应了一声，四处张望：“只是。。。这深更半夜的，一点亮都没有。。。”
风虽没有多大，但到底九十月的天略冷些。
沉暮将自己的外衫披在白玥身上，她个头不高，踮着脚也只是与沉暮双肩齐平，可怜他的玄青竹纹衫拖在地上蹭土。
白玥低头去看长衫，带着淡淡雅香，轻轻发笑。
“怎么？”沉暮道。
“我原以为只有书卷不离身的从文官才会穿这种纹路的。”
“嗯？”沉暮挑眉看看她：“那你以为，我们这种刀剑不离身的武夫该穿什么？”
“嗯。。。。”白玥想了片刻：“话本上说，武将身长八尺，浓眉环眼，虎背熊腰，身着瑞兽金铠。。。”
沉暮听着不由觉得好笑，继续听着。
“身高八尺你倒是符合，其他的。。。”白玥说着说着，便看向沉暮，嘶了一声：
“你这模样着实不像话本子里说的啊。。。可见话本所言不实！”
沉暮轻笑道：“许是我跑偏了。”
“也对，你这年纪轻轻的，本就不像一等玄司。”白玥点点头，似是赞同自己的想法。
沉暮耸耸肩道：“话本上也有说，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善女红习三从。。。”
白玥也大笑：“看来我是偏的很了！”
两人边走边笑了一路，刚才的烦恼烟消云散，白玥也觉轻松，一直看沉暮严肃着神情，鲜少有如此开怀之时。
本就觉得他容貌俊美，如今一笑，更是如同和煦春风抚过，在这寒夜里也有了些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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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们快到时，远远便看叶婆婆家的灯微弱的亮着，一闪一晃，却似倔强不肯灭了。看来是等着他们的，两人加快步伐，轻轻扣门。
门很快便被白翊打开了，叶婆婆满脸焦急，低声道：“檀姑娘睡了，轻声些。”
说罢，便扯着二人轻手轻脚的进了屋，闭好了门，焦急的问情况如何。
沉暮大致讲述了他们的见闻，叶婆婆听着听着，眼眶中挂了泪珠。
“他们也不知。。。小香去了哪里吗。。。”
白翊看她落泪，心里也难过，几次三番想开口，却又吐不出一个字来。
而白玥则是咬着嘴唇哼道：“实在看不出他们是个无辜不知情的，多半装腔作势。”
“那现在怎么办？他们也不肯说啊。。。”白翊有些头疼，想了想道：“不如。。明日在吴府附近街坊打听打听？若小香进出过他家大门，说不准有人是看到了的。”
几人听了，也点点头，此刻夜深了，干着急也是无用，便决定先休息，明日一早再去吴府附近看看。
叶婆婆家没有空屋，白翊便让叶婆婆跟檀梦睡里屋，他们三人自己找地方将就一下就好。
沉暮正要去休息，却见白玥此时立在原地不动，上前问她怎么了，却见白玥神色凝重，就要往门外走，一把拉住了她。
白玥回眸道：“有残月来传消息了，是潇无双的事。”
沉暮一愣，原来是暗月阁内力传音。他点点头：“我陪你去。”
一轮皎月挂在夜空，投下冷冷的光，沉暮两人一跃到屋顶，便见一抹黑影单膝下跪。
“七月大人。”
“说。”
那残月并未开口，而是看了眼沉暮，白玥点点头道了句无妨，他这才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条：
吾妻之事乃家事，承蒙各位挂心。各位跋山涉水，一路望自重，今芩金二城皇室皆已回，阁内一切安好，勿念。此行一路探究西郊一案真相，还望各位谨慎。
白玥看着，微微抿嘴不言语，那残月道：
“二月大人说，当年之事尚不明确，七月大人只需助将军玄司二位大人尽早查清西郊一案，尽早结束尽早赶回。”
“尽早。。”沉暮问道：“可是有何急事？”
白玥摆摆手：“潇二傻子总是这样，故弄玄虚的催命鬼。”
虽说如此，但沉暮还是觉得似乎不太对劲。
潇无双既让残月带话，却又亲自写了纸条，虽写了纸条，却只写了些有的没的，难不成他认为白玥会在意芩金二城皇室的行程？
再者，不管怎么说，潇无双口头带的话催的也太急了，纸上又让他们对西郊一案谨慎探查。。。
正想着，残月道了声：
“若无其他事，属下告退。”
白玥点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
而在此时，在那残月身上，沉暮突然嗅到熟悉的香味。
这是。。。妙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