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他们四个人回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周远。从踏进院门开始，他的眉头就一直皱着。
“里面的雾比我们想的还要浓。”他说，“进去以后，最多走十几步，就已经看不见后面的人了。”
为了防止走散，他们把屋里的床单撕成长条，一截一截搓紧，再分别系在几个人腰间。最前面的人往前走，后面的人就顺着布条跟着，一点一点往林子深处探。
“然后呢？”岑默谣问。
周远停了两秒。
“有人碰我。”
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百灵下意识往岑默谣身边靠了靠。
“谁？”
“不知道。”
周远抬起一只手，像是在回忆当时的触感。“像是有人从雾里伸手碰了我一下。我一开始以为是后面的人，但回头问，他们都说没有。”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男玩家立刻接了一句。
“我也被碰了。”说着，他直接撸起袖子。“就在这里。”
原本还散坐在院子里的人一下全围了过去。下一秒，几个人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男人的小臂上，赫然印着五道清清楚楚的指痕。不是擦伤。也不像被树枝刮过。那就是一只手留下来的。
五根手指的位置甚至清晰得有些过分，从手腕上方一直扣到小臂内侧。青紫色的淤痕陷在皮肤里，像是不久之前，有什么东西隔着浓雾死死攥住了他。可他们进森林的时候，明明谁也没有碰过他。
岑默谣盯着那五道指印看了几秒。“什么时候发现的？”
男人脸色有些发白。“刚刚。”
他咽了口唾沫。“在林子里的时候，我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抓了我一下。特别凉。我当时还以为是树枝，或者是谁没站稳碰到了我。”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回来以后胳膊开始疼，我才发现这个。”
院子里没人说话。岑默谣重新低头看向那几道痕迹。五根手指。太完整了。也太像人了。
有人率先反应过来，问其他几个进过雾林的人：“你们呢？都看看身上。”
这一句话像是提醒了众人。刚从林子里回来的几个人立刻开始检查自己的胳膊、肩膀和后背。其他人也围在旁边帮着看。只有周远站在原地没动。而且表情明显有些微妙。所有人的视线慢慢落到了他身上。周远默默侧开脸避开人们的视线。
百灵小声问：“你不是也说被碰了吗？”
“嗯。”
“那你怎么不看？”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众人依旧盯着他。最后，他面无表情地开口：“摸在屁股上了。”
“你们要看吗？”
百灵“啊”了一声，脸一下红了，立刻把视线移开。岑默谣本来也想跟着移开，可目光在周远身上停了一瞬，脑子里却十分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虽然这种时候这么想好像不太对。但是，从外面看，确实挺翘的，练的应该挺好的。
看一下好像也不是不行。她正这么想着，下意识往旁边扫了一圈。然后发现，在场其他几个女人的表情竟然多少都有点微妙。岑默谣在心里默默点头，很好。看来也不只是她。
周远轻轻咳了一声。几个女人如梦初醒，几乎同时移开视线。最后，检查屁股这项艰巨的任务还是交给了几个男玩家。
而手臂上留下淤痕的那个男人，名牌上写着两个字赵临。大家围着赵临的手臂研究了好一会儿。几个人分别把自己的手放在旁边比划大小，虽然这种判断并不算严谨，但从五根手指留下的位置和间距来看，那只手明显不大。
“像女人的。”有人说。
“也可能是小孩。”
接下来，他们又检查了另外几个从雾林里回来的人。结果并不完全一样。有人身上的印子稍大些，有人的明显更小。甚至连周远屁股上的那只，在经过几名男性玩家极其尴尬但负责任的确认之后，也被证明并不是成年男人的手掌大小。
最后，他们只能暂时得出一个结论。雾里面碰他们的，不止一个“人”。其中至少有女人。也可能有孩子。这个结果让院子里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闷。
就在这时，许栀开口了。“我们那边也发现了一点东西。”
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转向她。许栀留着一头极短的寸发，几乎贴着头皮，完整露出额骨和眉眼。她的五官其实并不锋利，甚至算不上特别有攻击性，可一旦沉下脸，整个人便有种让人很难忽视的压迫感。
她个子不矮，肩背很直，站着时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小动作。和其他人进入副本以后总会下意识四处张望不同，她观察东西有很明显的顺序，先看出口，再看窗户，最后才看人。
她穿得也简单。深色背心外面套着一件旧夹克，袖子随手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手腕上没有任何装饰，指节和虎口却覆着一层明显的薄茧，看起来并不像单纯健身留下来的。
许栀把她们今天看到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村里的女人几乎都在干活。洗衣、做饭、喂鸡、收拾院子，来来回回很少停下来。
相比之下，男人依旧没见到几个。偶尔路过几间屋子，倒是能从里面听见打牌声、说笑声，还有人明显大白天仍躺在床上睡觉。
“那些女人还是不肯跟我们讲话。”许栀说，“不过她们自己说话的时候没避着我们。”
她们听了很久，零零碎碎拼出了一些信息。最近村子里似乎正准备祭祀。祭的是一个所谓的“神明”。
“什么神？”赵临问。
许栀看了他一眼。“一块石头。”
众人愣了一下。“石头？”
“嗯。”许栀点头。那块石头并不大。约莫只够一个孩子蜷着身子斜躺在上面。它就那么半埋在土里，灰扑扑的，形状也不规整。一头稍高，一头塌下去，边缘被长年风吹雨打磨得发钝，却远远谈不上圆润。
石面坑坑洼洼，遍布大小不一的凹陷和裂纹。缝隙里积着发黑的泥，有几处还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靠近地面的部分粘着碎土和干枯的草根。怎么看，都只是一块乡间地头随处可见的老石头。没有刻字。没有图案。也没有任何人工雕琢过的痕迹。
“我们把周围都查过了。”许栀说，“连底下能摸到的地方也摸了一遍，没发现机关，也没发现刻痕。”
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真要说有什么与众不同，大概只有一根红绳。村民用那根红绳一圈一圈缠住石头中段，缠得格外认真，最后还在正前方打了一个结。灰暗粗糙的石面上，那一点鲜红显得格外突兀。石头前还摆着几个粗陶碗。也是乡下最常见的样式，碗沿有些地方已经磕坏了，表面覆着一层灰土。其中一只碗里装着半碗清水。水应该已经放了有些时候，表面漂着一点灰尘，却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另一只碗就不一样了。里面原本装着的东西早已经**，颜色发黑发褐，几乎烂成了一团黏腻的残渣。许栀说，她们刚靠近时就闻到了一股闷在碗里的腥臭味。同行的两个女孩差点当场吐出来。最后还是她折了根树枝，蹲在那里一点点把那团东西拨开。
“里面有骨头。”她说。
百灵的脸色立刻变了。“什么骨头？”
“很小。”许栀抬起手，比了一下大概的长度。“已经烂得差不多了，不过还能看出来几根细骨。我们看了半天，应该是鸡骨头。”
许栀说完以后，院子里安静了几秒。“我这边……也问到了一点东西。”百灵忽然开口。她原本一直坐在岑默谣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说这句话时，她下意识捏了捏自己的指尖，眉头也跟着皱起来，像是还在琢磨自己听到的那些话到底靠不靠谱。
“我问过阿汤家的两个孩子。”
岑默谣抬眼看她。“白露和夏至？”
“嗯。”百灵点了点头。“小一点的那个，白露，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说到这里，她脸上浮出一点无奈，甚至忍不住学了一下小姑娘的样子，睁圆眼睛，眨了两下。“我问她村子里的雾是怎么回事，她就这么看着我。”她又眨了眨眼。“我问她晚上为什么不能出去，她还是这么看着我。”
赵临没忍住笑了一下。百灵却没笑。她很快又皱起眉。“我后来又问她那块石头是什么，她还是不知道。反正不管问什么，她都一脸茫然，感觉不像装的。”
“她才多大？”有人问。
“五岁左右吧。”
“那不知道也正常。”
“我也是这么想的。”百灵轻轻抿了一下唇。“但是夏至不一样。”
这句话一出来，其他人的注意力一下都落到了她身上。百灵的表情也跟着变了。她坐直了一点，眉头比刚才皱得更紧，像是想起夏至当时说话的样子。“他是偷偷告诉我的。”
“偷偷？”
“嗯。”百灵点头。“当时阿汤不在，他先看了好几次门口，确定没人，才凑过来跟我说。”她顿了一下。“他说，昨天晚上不见的那三个人……”百灵抬起眼，看了众人一圈。“是被老虎抓走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老虎？”赵临第一个出声。其他人的表情也差不多，几乎全是茫然。
周远皱着眉问：“这附近有老虎？”
“不知道。”百灵立刻摇头。“我也问了。可夏至说得特别肯定。”她说着，抬手挠了挠眉尾，神情有些困惑。
“他说他们这里的小孩，从很小的时候就会被大人教，不能乱跑。”
“尤其不能晚上出去。”
“为什么？”
百灵看向问话的人。
“因为山里有大老虎。”她的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一点。“会抓人。”
赵临下意识往院门外看了一眼。“那他见过吗？”
“没有。”百灵摇头。
“我问他有没有亲眼见过老虎，他说没有。”
“那他怎么知道昨天那三个人是被老虎抓走的？”岑默谣问。
百灵听到这句话，忽然沉默了一下。她像是在回忆什么，眼神慢慢飘到一边，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因为……”
她皱着眉。“他们从小就是这么被教的。”
“而且不只是大人嘴上吓唬他们。”百灵忽然抬起头。“他们还会唱歌。”
几个人同时看向她。“唱歌？”
“嗯。”百灵的表情明显变得有些别扭。“我刚开始也以为就是小孩子随便唱的童谣。但是夏至说，他们这里的小孩都会唱。”
她停了一下。“从很小就开始教。”院子里的气氛慢慢安静下来。百灵低下头，像是在努力回忆那几句歌词。“他说，大人会教他们唱什么……”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字一句地复述：“山有虎，山有虎。虎吃人，虎吃人。剩下的我也记不太清楚了。”
说到这里，她自己先皱了皱眉。大概是觉得那歌词听起来实在不怎么像给孩子唱的东西。
“后面还有。”百灵抬起眼。“他说他们小时候，谁不听话、谁想晚上跑出去，大人就会唱给他们听。”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好像只要唱久了，小孩子自己就会相信，山里真的有一只老虎。晚上出来的人，都会被它抓走。”
百灵说到这里，忽然转头看向院门口。阿汤家的两个孩子正蹲在廊下摘豆子。夏至面前放着一个竹簸箕，白露就挨在他旁边，把摘下来的豆子一颗一颗往里面扔。有时候没扔准，豆子滚到地上，她还会撅着屁股爬过去捡。
百灵朝那边招了招手。
“夏至！”男孩抬起头。
“你过来一下。”夏至看了眼屋里这群人，又低头把手里的豆子放进簸箕，这才站起来。他刚走没两步，白露也跟着站了起来。小姑娘一句话没说，手里还攥着两颗没摘完的豆子，哒哒哒地跟在哥哥后面。
夏至走到几个人面前，仰着脸问：“干什么？”
百灵弯下腰。“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个歌，还记得吗？”
夏至点头。“记得。”
“能不能唱给哥哥姐姐们听听？”
夏至没立刻唱。他先扫了一圈面前这些大人。那张还带着孩子气的脸忽然板了起来，神情郑重得有点过分，活像个小大人。
“你们要听清楚。”
百灵愣了一下，然后朝着夏至笑了一下。“好。”
夏至清了清嗓子。为了让他们听得更明白，他甚至故意把一些节拍拖长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院子里很快响起孩子稚嫩又平直的声音。“山有虎——山有虎——虎吃人——虎吃人—— 吃完娃娃吃阿娘。”
唱到这里，没有人出声。夏至却像完全不觉得这几句有什么可怕，继续往下唱。
“神仙来——起白雾—— 雾蒙蒙——雾蒙蒙——护田地——保安宁。”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廊下晒着的衣服轻轻晃了一下。
“少一人——莫出门——莫出门——出了门——虎来寻。”
赵临脸上的表情已经慢慢变了。周远也没说话。夏至仍旧板着小脸，一板一眼地唱：
“听娘话——莫远行——留家中——才安心。”
白露就站在哥哥身后，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他们。她显然也会唱。唱到最后几句时，小姑娘甚至小声跟了两句，声音又轻又软。
“拜神仙——拜神仙——谢神恩——”
夏至接着唱下去。“雾不散——福满村——”最后一个字落下。院子里一下安静得厉害。
夏至看着他们。“听清楚了吗？”没人立刻回答。
百灵原本只是想让他把歌再唱一遍，可这会儿脸上的神情已经彻底变了。她皱着眉，慢慢重复了一句：“雾不散……福满村？”
夏至点头。“对啊。”他说得理所当然。“雾不能散。”
百灵盯着他。“为什么？”
夏至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因为雾是神仙给的呀。”他说。“没有雾，老虎就要进来了。”
百灵盯着夏至看了两秒，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好，谢谢你啊，夏至。”
夏至听见这句道谢，脸上的严肃一下松了些。他像是完成了什么很重要的任务似的，胸膛一挺，颇有几分小大人的样子。“不客气。”
说完，他转身就往廊下走。白露立刻跟上。她显然完全以哥哥马首是瞻。夏至走，她就走；夏至停，她也跟着停。刚才夏至挺起胸膛的时候，她站在后面看了两眼，像是觉得这动作很有气势，于是也学着哥哥的样子，使劲把自己的小肚子往前一挺。
只是她年纪太小，那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小大人，反倒像一只努力把自己撑圆的小动物。夏至没注意妹妹在后面学他，已经重新蹲回竹簸箕旁，低头继续摘豆子。白露也有样学样地蹲下去。哥哥摘一颗。她就摘一颗。哥哥往簸箕里扔。她也跟着往里扔。仿佛刚才那首关于老虎、白雾和死人消失的童谣，只是他们每天都会唱的，再普通不过的一首儿歌。
“他们感情真好。”
百灵看着廊下那两个孩子，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夏至已经重新蹲回竹簸箕旁边，开始教妹妹怎么挑豆子。他年纪明明也不大，说起话来却一本正经，拿起一颗豆子给白露看，告诉她什么样的能留下，什么样的已经坏了，要挑出去。
白露听得很认真。她哥哥说什么，她就点什么头。只是到底年纪小，没一会儿就挑错了好几颗。夏至也不责怪她。
他只是偷偷看一眼妹妹，趁白露低着头继续挑下一颗的时候，把她刚刚放错的那些坏豆子悄悄捡出来，扔到旁边。动作很轻。像是生怕被妹妹发现以后，她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白露对此毫无察觉，还在认认真真地往簸箕里放豆子。偶尔挑对了一颗，夏至便点点头。
白露立刻高兴起来，又低下头继续忙。百灵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柔和下来。院子里难得有了片刻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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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山有虎 2